(清)文廷式
《蝶戀花·九十韶光如夢里》
九十韶光如夢里,寸寸關河,寸寸消魂地。落日野田黃蝶起,古槐叢荻搖深翠。惆悵玉簫催別意,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
文廷式在清末的文壇和政壇上,均為舉足重輕的人物。光緒八年(1882),他以附監生領順天鄉薦,中式第三名,由是而文名大噪,與盛昱、王仁堪等人同號“清流”,更與王懿榮、張謇、曾之撰合稱“四大公車”。光緒十六年(1890)中進士,殿試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編修,官至侍讀學士。由于其身分和地位的原因。在帝、后兩黨的斗爭中,他必然地處于游渦江中。他是“帝黨”中的著名人物和中堅分子。光緒三年(1877),他曾為廣州將軍長善(字樂初)幕府,與長善嗣子志銳(字伯愚)、侄志鈞(號仲魯)交甚厚,志銳、志鈞都是侍郎長敘之子,是光緒瑾妃、珍妃的胞兄,因此,廷式與二妃亦相識,有的傳記還說二妃為廷式之“女弟子”,尊稱廷式為三哥,盡管未必可信,但廷式與長家兄妹交厚,是顯而易見的。光緒十二年(1886),文廷式因事離京南還,于四月二十八日(公歷五月三十一日)到志鈞家中辭行敘舊,當時長善、志銳也都在座,大家都動了感情,廷式寫下了這首詞(詳見作者《南旋日記》)。
詞的上片,寫心潮澒洞的詞人眼中的關山田野,目之所及,無不關情,情之所系,無不牽魂動魄。“九十韶光”,猶三春美景。春季三個月,正月為孟春,二月為仲春,三月為季春,合稱三春,共九十天。韶光,美好的時光。詞人回首三春光陰,如同夢境,眼前祖國山河,寸寸令人魂銷。野田夕照,黃蝶紛飛;古槐抽綠,蘆葦搖翠,使人留戀不舍,依依難忘。出都之前,詞人如此動情,依稀見出他的南旋一定有政治上的原因。象文廷式這樣的愛國志士,在晚清朝廷內政腐敗,對外屈辱的形勢下,其憂患意識是濃厚而深重的。歲月如夢,黃蝶翩翩,正暗用莊生夢蝶的典故,然用得自然巧妙,不著痕跡。整個上片寫得迷離惝恍,濃情滿紙,表達出作者深切的愛國熱情和苦無奈何的黯淡心情,沉郁之中不乏激情,愛戀之中雜以深沉的太息。情感和意象都十分復雜。文詞善于著色,畫意甚濃,五光十色,如情似夢,落日余暉的碧紫透紅,又點綴以點點黃蝶,抹抹翠綠,一副夕陽晚照圖宛在眼前。
下片繼續抒發愛國情懷。玉簫催別固令人悵惘,然而,作者并不因個人之得失而傷感、絕望,只要有心愛國,真情不死,也就無愧無憾了。故言“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些,讀若“娑”,是《楚辭》中常用的語氣詞,這里代指《楚辭》;騷,指屈原的《離騷》。蕙、蘭均為香草名,與蕭艾等惡草相對,以喻美德君子;而惡草則喻奸佞群小。結尾二句曲折表達了作者的思君念國之情。錦字,前秦時,竇滔因罪流放,妻蘇蕙織回文錦字詩以寄托思念之情。全詩八百四十字,循環顛倒,皆成文章。事見《晉書·列女傳》。此處以夫妻之情喻君臣之情,這種曲喻在封建時代文人詩文中是常見的,是一種特殊的表達習慣。文廷式不得已而離京南歸,很自然會聯想到屈原被逐時吟于澤畔的形象,不是自況,而是取心境之相仿佛。
詞作由故國神京的銷魂之別,擴而及關河漠野,轉而又發君臣、家國之慨,境界寥廓蒼茫,情調委婉凄楚,一個滿腔熱血的愛國者形象樹立起來了。全詞可謂哀極而無淚,短章以當哭,乃是文詞中的力作。最是結尾“人生只有情難死”句,樸茂而警拔,和淚和血,自然推出,讀之令人驚心動魄!所謂“哀莫大于心死”。(《莊子·田子方》)文廷式雖哀而心不死,通篇全無絕望之感,更可見出其嘆息背后之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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