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派詩群·王獨清·但丁墓旁》新詩鑒賞
現在我要走了(因為我是一個飄泊的人)!
唉,你收下罷,收下我留給你的這個真心!
我把我底心留給你底頭發,
你底頭發是我靈魂底住家;
我把我底心留給你底眼睛,
你底眼睛是我靈魂底墳塋……
我,我愿做此地底乞丐,忘去所有的憂愁,
在這出名的但丁墓旁,用一生和你相守!
可是現在除了請你把我底心收下,
便只剩得我向你要說的告別的話!
Addio,mia bolla!①
現在我要走了(因為我是一個飄泊的人) !
唉,你記下罷,記下我和你所經過的光陰!
那光陰是一朵迷人的香花,
被我用來獻給了你這美頰;
那光陰是一杯醉人的甘醇,
被我用來供給了你這愛唇……
我真愿做此地底乞丐,棄去一切的憂愁,
在我傾慕的但丁墓旁,到死都和你相守!
可是現在我惟望你把那光陰記下,
此外應該說的只是平常告別的話!
Addio,mia Cara!
象征派詩人王獨清曾是后期創造社成員。他的詩與李金發的不同。他的詩帶有浪漫主義的痕跡,或者說,帶有象征主義逐漸取代浪漫主義的過程。所以,這些詩有較強的抒情性,也有較強的象征性。這是他詩歌的特點。
王獨清對法國象征主義詩人一往情深,他說:“要是可以不管文學史上的年代與派別,只以個人底愛好而定過去詩人底價值時,那我在法國所有一切詩人中,最愛四位詩人的作品:第一是Lamartine,第二是Verlaine,第三是Rimbaud,第四是Laforgue”(《再譚詩——寄給木天伯奇》)。為什么王獨清獨獨偏愛這四位詩人?因為他們的詩寫得純粹,對情、力、音、色的利用都達到了極高的境地。可見,王獨清是傾向“純詩”的,對詩歌藝術是格外虔誠的。他所崇拜的四位大師拉馬丁、魏爾倫、蘭波、拉佛格,都是窮其才智追求純粹詩歌的詩人。
這首《但丁墓旁》就借鑒了魏爾倫式的音樂手法,通過旋律、節奏、調式等表情性手段,將特定的思緒情感化為有規律的回旋曲音響形式,直接訴諸我們的聽覺,并刺激了我們的聯想。此詩共兩節,意蘊上的變化也不大,仿佛詩人沒有為我們復雜的文本分析創造對象。但如果這樣認為,則不免辜負了詩人的苦心。詩人的用力之處乃在于音樂性上。你看,這兩節詩格式與格調非常相同,稍有變化的是個別詞義(體現在每節的二至六行上)。這就形成了整首詩的大回旋曲形式,給人以余音不絕、情思難斷的感覺。而在具體的每一節中,則又有小回旋曲,如第三行至第六行就是:我底心——你底頭發——你底頭發——我靈魂底住家——我底心——你底眼睛——你底眼睛——我靈魂底墳塋。這首詩就是這樣用音樂之流造成一種動勢,它不指望我們從文字上得到更多的感受,甚至也不大注重韻腳的能量(盡管此詩用韻很講究,但這只是很表面的音樂性),而是注重靈魂深處的音響,回旋,不斷地回旋!和聲,一系列的和聲!這種平緩而單純的回旋,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詩人對貝阿特麗采(但丁的情人)般的姑娘的深切緬懷和在精神深處的息息相通。站在大師的墓前懷念情人,你能說什么?說什么能有意義?噢,只有音樂是無限的,心靈的頌辭就這樣在王獨清筆下流成了心靈的音樂!
為首詩使我們體會到,音樂性對王獨清來說,不再是組織詩歌內容的音律手段,不再是一個裝酒的瓶子,而是內容的主體構成,是酒的本身。純聲追求的力量強大起來,并最終取代了文字的意義,成為抽象的神秘的天籟激動著我們。這首詩,在欣賞時我們必得要讀出聲音,每節的前六行輕吟,七八兩行則要充沛放暢起來,后三行要復歸輕吟。一遍遍地讀,用靈魂去讀,讓那聲音回旋起來,你會發現,這些文字原來竟是一個個表示高低、強弱、快緩、輕重的音樂符號。在充分欣賞此詩音樂手段的同時,你也會體味到它的情感內容的。對法國象征主義詩歌音樂性的傾心,使王獨清寫出了漢語的純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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