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墓畔口占·戴望舒》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
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
我等待著,長夜漫漫,
你卻臥聽著海濤閑話。
此詩題作“口占”,似乎是詩人在墓地即目所見,出口成章,沒有經(jīng)過長期的思索和醞釀。看過詩題,再看詩篇本身,短短四行,既無沉痛的語言,也不見淚水的痕跡,給人的印象并不強烈。倘若知道了詩人和被憑吊者蕭紅特殊而不幸的遭遇,那么就會另眼相看了。
蕭紅是我國著名的女作家,老家在黑龍江省呼蘭縣,她很早就從東北逃亡進關(guān),輾轉(zhuǎn)呼號,用自己的筆投入了抗日的洪流。令人無限惋惜的是,就在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之際,她因病而得不到正常的治療,死在極度混亂中的香港。這位才華橫溢的女作家壯志未酬,英年早逝,對于當(dāng)時同樣在香港堅持抗日的友人戴望舒來說,自然是一個極大的刺激,可是當(dāng)時要埋葬蕭紅談何容易,戴望舒“他們多方設(shè)法,托日本《朝日新聞》的一位記者,弄到一張證明,幾個朋友,搞到一輛板車,自己拉著,走了六、七個小時,將蕭紅的遺體拉到了淺水灣埋葬。”(杜宣:《憶望舒》,《文學(xué)報》1983年8月18日)淺水灣一帶原來山明水秀,筑有不少別墅,蕭紅臨死前曾在拍紙簿上向身旁友人寫過這樣的話:“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駱賓基:《蕭紅小傳》)可是到后來淺水灣的沙灘上只插了一塊寫有“蕭紅之墓”的木簽。一抔黃土,四個大字,蕭紅生前是那樣坎坷不幸,而身后又偏偏是那樣寂寞、凄楚!
死者是如此,活者也是如此。戴望舒曾因宣傳抗日而被日本憲兵投入監(jiān)獄,受盡了折磨。出獄以后,原先在香港宣傳抗日的大批作家和文化人經(jīng)過黨組織的幫助,早已紛紛離港潛返內(nèi)地,戴望舒孤身一人,只好苦苦地、寂寞地等待、等待……幾年以后,到了1944年11月,詩人前來憑吊蕭紅墓。“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詩篇緩緩而起,沒有過頭的形容和修飾,顯得極其平實、自然,“六小時”說明時間之長,“長途”說明距離之遠,“寂寞”既是詩人其時其地的實際感受,又是詩人長期以來心境的真實寫照,推而廣之,它又何嘗不是蕭紅不幸的原因所在! 第二行“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為詩篇帶來了一線亮色,蕭紅愛花,也常在作品中寫到各式花卉,如今送上一束鮮艷的山茶花,不就是對死者最大的告慰? 不就是蕭紅生前氣質(zhì)和風(fēng)采的生動再現(xiàn)?再說,君子生前之交淡如水,死后得一束鮮花足矣,又何必他求?這才是真正的詩人的祭禮!
前人作絕句,很講究第三行所起的轉(zhuǎn)折作用,元人楊載說過一番精辟的話:“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zhuǎn)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轉(zhuǎn)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詩法家數(shù)》)《蕭紅墓畔口占》在篇幅和結(jié)構(gòu)方面同絕句很相近,它的第三句與“平直敘起”的第一、第二句不同,用了兩個四言短句,在形式上起到了明顯的頓挫作用,而從內(nèi)容上看,和第四句合起來,更是具有多層轉(zhuǎn)折的含義:“我”原是為憑吊而來的,為送花而來的,為此不避路途之遙,不憚時間之長,想不到一旦到了墓地卻反過來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處于“等待”中的自己,這是第一層;“我”向往光明,等待勝利,可是四周卻是“長夜漫漫”——形勢仍然嚴(yán)峻,前途未容樂觀,這是第二層;此時此地,“我”多么希望有人和自己談心、對話啊,“你”原先不也是慣于向“長夜”抗?fàn)帲诤诎抵锌嗫?ldquo;等待”著黎明嗎?倘若“你”地下有知,想來當(dāng)會和我有同感吧?這是第三層;可是“你”為什么“臥聽著海濤閑話”?是在慶幸自己擺脫了黑暗的糾纏,走完了人生的旅途?還是在洶涌的海濤中終于聽到了勝利的消息,安然地達觀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一切?這是第四層。此外,讀者也許還可以領(lǐng)悟到更多的意蘊。
總之,這不是一首普通的傷逝之作,它包含著真摯的懷念,深沉的感慨,對自己和友人的生命之旅的追索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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