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然·俞平伯》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今年九月十四日我同長環到蘇州,買舟去游寒山寺。雖時值秋半,而因江南陰雨兼旬,故秋意已頗深矣。且是日雨意未消,游者闃然;瞻眺之余,頓感寥廓!人在廢殿頹垣間,得聞清鐘,尤動凄愴懷戀之思,低回不能自已。夫寒山一荒寺耳,而搖蕩性靈至于如此,豈非情緣境生,而境隨情感耶?此詩之成,殆吾之結習使然。
那里有寒山!
那里有拾得!
那里去追尋詩人們的魂魄!
只憑著七七八八,廓廓落落,
將倒未倒的破屋,
粘住失意的游蹤,
三兩番的低回躑躅。
明艷的鳳仙花,
喜歡開到荒涼的野寺;
那帶路的姑娘,
又想染紅她的指甲,
向花叢去掐了一握。
他倆只隨隨便便的,
似乎就此可以過去了;
但這如何能,在不可聊賴的情懷?
有剝落披離的粉墻,
欹斜宛轉的游廊,
蹭蹬的陂陀路,
有風塵色的游人一雙。
蕭蕭條條的樹梢頭,
迎那西風碎響。
他們可也有悲搖落的心腸?
鏜然起了,
嗡然遠了,
漸殷然散了;
楓橋鎮上的人,
寒山寺里的僧,
九月秋風下癡著的我們,
都跟了沉凝的聲音依依蕩顫。
是寒山寺的鐘么?
是舊時寒山寺的鐘聲么?
九,三十,杭州
提到蘇州寒山寺,便會使人想起使寒山寺得名的唐初和尚詩人寒山子與他的朋友拾得。據說這兩位高僧被當時的人目為文殊和普賢兩菩薩的再世,但他們都匿住寺中當燒火僧人,后有一位地方官聞訊去訪問,他們“即走出寺歸寒巖,寒山子入穴而去,其穴自合”。提到寒山寺,又會使人憶起唐朝詩人張繼的詩篇:“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楓橋夜泊》)。任何一個熟悉寒山寺這些歷史掌故的人,都會有一種詩的情緒、詩的境界先入為主地藏在心中。詩人與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同游寒山寺之時,正值“秋意頗深”,且又“雨意未消”之時,游人疏落,滿目是廢殿頹垣,但“得聞清鐘”,于是“凄愴懷戀之思,低回不能自已”。
全詩四節。第一節開始即發感嘆:“那里有寒山!那里有拾得!”千載之后欲尋其人,自是發詩人之癡想。人去而千古名寺如此荒廢,只有“七七八八、廓廓落落,將倒未倒的破屋”,使今日之游客憑添失落之感,只能在“低回躑躅”中想象那昔日寒山寺的景況,神游古人詩中的寒山寺!第二節調入亮色:“明艷的鳳仙花,喜歡開到荒涼的野寺”,似乎給寒山寺添了一點景色。給詩人帶路的姑娘充溢著青春的生氣,但這也不能使懷古情深的詩人感到愉快,他“無可聊賴的情懷”不能自已。接著,詩人以一連串冷色調的景物來襯托、抒寫自己的情懷:粉墻是“剝落披離的”,游廊是“欹斜宛轉的”,陂陀路是“蹭蹬的”,游人一雙(即詩人夫婦)是“有風塵色的”,樹梢是“蕭蕭條條的”,而那西風也是“碎響的”,這些更加深了詩人凄然的心情。最后一節集中寫了寒山寺響徹千古的鐘聲:“鏜然起了,嗡然遠了,漸殷然散了”,這鐘聲使今天“楓橋鎮上的人,寒山寺里的僧,九月秋風下癡著的我們”,都隨著沉凝的鐘聲“依依蕩顫”,只有這鐘聲,才使人有回到“舊時寒山寺”之感,這悠揚鐘聲,象征歷史的久遠,鐘聲里有古代詩人們的魂魄在,這鐘聲也蕩顫著又一顆年青的詩心!
詩人道“情緣境生,而境隨情感”。其凄然之情全由寒山寺今日之荒涼破敗而生,再加上又是秋風蕭瑟之時,廢殿頹垣更加深對逝去詩人的懷念,這眼前的境界一開始就搖蕩詩人敏感的性靈。當他的感情一旦進入這境界,又不能“只隨隨便便的,似乎就此可以過去了”,反是“三兩番的低回躑躅”,對寒山寺破敗景象感觸愈深,心中之情也從“失意”而至“無可聊賴”,再而生悲愁搖落之心腸;隨著寺鐘鳴起,那凄然之情似乎亦有歷史的久遠,籠罩、擴散于鐘聲所及之處。由一個寒山寺而發出如此蕩顫的思古之幽情,也的確有點文人之“結習使然”。在《<;冬夜>;自序》中,詩人說自己做詩,“還不免沾染貴族的習氣”,但是,詩是詩人靈魂的自白,只要是真境界,真感情,便是好詩,所以聞一多說,這首詩有“神妙的‘興趣’,是不可言詮的”,不必因“文人結習”而病之。
二十年代初,有的新詩只是白話而顯得散漫,有的新詩,在音節方面有濃重的舊詩格調韻味。而《凄然》則不然。朱自清所說:“俞平伯氏能融舊詩的音節入白話”。聞一多在評論《冬夜》時,對其中不少短詩“太拘泥于詞曲的音節”,有的“幾乎都是小令詞”,給予了嚴格的批評,但他特別標舉“《凄然》一首,為全集最佳的音節舉隅,不滑不澀,恰到好處,兼有自然與藝術之美的音節,再沒有能超過這一首的了”。《凄然》是自由體詩,運用了凝煉的口語入詩,詩句長短交錯,用韻也比較自由,第一節換韻,第二節不用韻,第三節基本一韻貫通,第四節兩次重復語尾詞,似有韻又似無韻,全詩境界與情緒的變換,從韻味中也可感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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