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顧貞觀
夜行船·郁孤臺
為問郁然孤峙者,有誰來、雪天月夜?五嶺南橫,七閩東距,終古江山如畫。百感茫茫交集也!憺忘歸、夕陽西掛。爾許雄心,無端客淚,一十八灘流下。
郁孤臺在今江西贛縣西南。據《輿地紀勝》載:“郁孤臺……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數丈,冠冕一郡之形勝而襟帶千里之山川。”《贛州府志》云:“郁孤臺,一名賀蘭山。隆阜郁然孤峙,故名。唐代李勉為刺史,登臺北望,慨然曰:‘予雖不及子牟,心在魏闕一也。郁孤豈令名乎?’乃易匾為‘望闕’。”文人多因其“郁孤”而登臨,登臨而生“望闕”之思。如蘇軾《虔州八景圖》就寫道:“倦客登臨無限思,孤云落日是長安。”自辛棄疾《菩薩蠻》“郁孤臺下清江水”出后,此處更為知名。顧貞觀童年之時,明朝已亡,此番登臨,何闕可望?故詞意之沉痛,較稼軒更為過之。
篇首不是從容寫下自己的登臺之舉,而是陡然發問:“為問郁然孤峙者,有誰來、雪天月夜?”千古登臨者眾,卻有誰選擇雪天月夜之時?在這種氛圍中憑吊,造就了全詞的沉重基調。以“孤起平地數丈”之臺,視野所及,能有多遠呢?詞中卻寫道:“五嶺南橫,七閩東距,終古江山如畫。”如果說辛棄疾“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是以長安代汴京,表其“望闕”之意,還不算太隱晦的話,顧詞則是將此意深藏其中了。順治二年(1645)五月,清軍占領南京,福王被俘,弘光政權崩潰。不久,禮部尚書黃道周與鄭芝龍等,在福州擁立唐王朱聿鍵,建立了隆武政權。當隆武政權覆滅之后,瞿式耜、丁魁楚在廣東肇慶擁立桂王朱由榔,是為永歷政權。贛州在地理位置上確是東連七閩、南鄰五嶺,但更令人聯想起先后起于閩粵的兩個南明政權。因此,登臺而起的“望闕”之意雖深隱難明,但憑吊故明的哀思仍依稀可辨。如今,歷史已成陳跡,河山復歸一統,“終古江山如畫”,平淡之中豈無隱痛可以味之?
情懷難抑,換頭“百感茫茫交集也”七字,堪稱語約竟豐。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云:“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此處的“百感茫茫”,在瞻望江山、憑吊歷史之時,又豈無追懷民族英杰之意?當年南都城破之后,江西諸郡惟贛州獨存,隆武曾一度駐蹕贛州。當汀州破,朱聿鍵被執,贛州被陷后,守贛州的南昌人萬元吉赴水而死。閩粵的南明英烈,更不在少數。今日登臨,抗清烽火早息,南明遺忠無存,臺有郁然孤起之勢,人有悲郁孤零之情,“百感茫茫”實是沉痛之至。“憺忘歸”語出屈原《九歌·東君》:“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憺”為安然之意,然而此處登臺之憺忘歸,似更近于《九章·抽思》的“心怛傷之憺憺”,外安恬而內悲傷。留連至久,直到“夕陽西掛”之時。返觀前面的“雪天月夜”,小小一臺,登臨豈能如許之久?若“夕陽西掛”為實見,則“雪天月夜”當為虛設,借景立言是為了更好的抒情。悵想當年苦撐局面的忠烈之士,“爾許雄心”已矣,今日登覽,引發出我的“無端客淚”,淚落贛江,沿十八灘流下。十八灘在贛縣至萬安境內,文天祥詩“惶恐灘頭說惶恐”的惶恐灘,即其中一灘。
辛棄疾寫郁孤臺的《菩薩蠻》之成為名篇,是因為入時事于風景,言志抒懷,有深刻的政治內容。顧貞觀主要生活在康熙朝,文網方張,故詞中的政治寄托表現得極為深隱。若謂辛詞之比興在“借水怨山”(周濟《宋四家詞選》語),以山阻東流喻北伐之阻力,以鷓鴣啼聲為投降派口氣,那么顧貞觀此詞之比興可稱為“以地寫史”,“五嶺”、“七閩”凝聚著對南明的吊念。詞中結句熔鑄了辛詞的“中間多少行人淚”,彼時宋廷尚有江南,今日全國已歸滿清,其興亡之慨見于“終古”、“百感”、“客淚”,心中之痛,可以想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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