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研究·詩學概念·禪味
與詩學有關的美學概念,指受佛學禪旨啟發而在創作和鑒賞中存在的一種特殊的審美境界。如明鄧云霄《冷邸小言》云:“詩之最上者須在禪味中悟入?!逼鋵嵲缭跂|晉時就開始有人將佛理、佛語用于文藝創作。《世說新語·文學》劉孝標注引《續晉陽秋》云:“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這類作品,理過于辭,審美價值不大。到了唐代,隨著佛教禪宗的發展,禪對士大夫文人的精神境界、人生態度、審美情趣便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有的詩人開始將禪定之息慮凝心、專注一境的修持方式,運用于審美活動,也體驗到了類似禪定之身心安穩、觀照明凈、清幽沖寂、超塵出世的審美快感,因而稱之為“禪味”。王維的山水詩作,樹立了典范。中唐的詩僧皎然開了援“禪理”而入“詩道”的先河。白居易詩也有“清潔齋戒體,閑淡藏禪味”的語句。中唐以后,隨著南禪的發展和文人士大夫精神生活的內轉,特別是宋代理學家對汪洋淡泊的理趣的追求,進一步推動了禪理向審美意識領域滲透,因而直接地表現于文藝觀點和創作實踐。不僅詩歌理論中從以禪喻詩到以禪論詩逐漸蔚成風氣,而且詞論、畫論、戲曲理論中的審美取向,也程度不同地受其影響。宋代作家除了蘇軾等個別人直接取禪語、禪理入詩外,理論家自范溫、吳可、韓駒到嚴羽,以禪喻詩而提出的趣、理趣、興趣,悟、悟入、妙悟諸說,都較注重對藝術審美特質的探求。明代以后,某些堅持儒家正統文藝觀的人雖然極力排詆禪向詩、畫等藝術領域的滲透,但卻阻止不住以禪喻詩向以禪論詩、以禪論畫的發展。湯顯祖《如蘭一集序》云:“詩乎,機與禪言通,趣與游道合,禪在根塵之外,游在伶黨之中,要皆以若有若無為美。通乎此者,風雅之事可得而言?!泵魃蘸筛小对姸U篇》詩云:“太白子美皆俗子,知有神仙佛不齒。千古詩中若無禪,雅頌無顏國風死。惟我創知風即禪,今為絕代剖其傳。禪而無禪便是詩,詩而無禪禪儼然?!敝苯踊煸姟⒍U為一,有絕對化之弊,影響反而不大。而清初王士禛倡“神韻”說,以“清、遠為尚”,若有若無,卻頗能從詩境中體悟禪趣、禪味。其《蠶尾續文·詠雪詩序》云“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裴《輞川絕句》,字字入禪。……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語上乘。”其《香祖筆記》卷二中又說:“唐人五言絕句往往入禪,有得意忘言之妙。與凈名默然,達磨得髓,同一關捩?!笨傊?,清幽淡遠,妙在象外,只可意會,不能言傳,這樣的詩境就是禪境,而從中所得的特定審美感受,也就是禪趣、禪味了。清賀貽蓀把詩中禪趣看得很寬?!对姺ぁ吩疲骸岸U家、詩家,皆忌說理。以禪作詩,即落道理,不獨非詩,并非禪矣。詩中情艷語皆可參禪,獨禪語必不可入詩也。嘗見劉夢得云:‘釋子詩,因定得境,故清;由悟遣言,故慧?!嘀^不然。僧詩清者,每露清痕,慧者即有慧跡。詩以興趣為主,興到故能豪,趣到故能宕……每愛唐僧懷素草書,興趣豪宕,有‘椎碎黃鶴樓,踢翻鸚鵡洲’之概。使僧詩皆如懷素草書,斯可游戲三昧。”賀氏以情艷之語,豪宕之概,皆可入禪,不重清遠之境,尤忌禪理入詩,專從審美把握的規律著眼溝通詩、禪,可以自成一說。不過,一般講禪味、禪趣者,還是以清幽淡遠為尚。追求物我兩忘,天人俱泯,和諧靜謐的境界。它同禪宗標示的“如來拈花,迦葉微笑”,在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超越一切語言文字境界,而頓悟“世界”即“我”、即佛的宗教體驗,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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