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韋莊
《菩薩蠻·洛陽城里春光好》
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韋莊是花間詞人中的大家,他的詞與溫庭筠齊名,后人論詞有“溫韋”之稱。但韋莊的詞與溫庭筠有所不同。溫詞多為伶工歌妓而作,其中娛賓遣興的成分多些,韋詞則大多寓有自己感亂傷離、思鄉懷舊之情。風格方面溫詞較濃麗綿密,韋詞則疏淡明秀。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已之詞,骨秀也。”即說明了韋莊詞風格上的特點。韋莊詞內容、風格上的這些特點在他的《菩薩蠻》詞中就有鮮明的反映。
細味詞意,應是寫洛陽城里的一位女子思念流落他鄉的洛陽才子。韋莊是京北杜陵人,但他一生漂泊,客居他鄉多年,早歲曾在洛陽生活過一段時間。在寓居洛陽的歲月中,他的興亡亂離之感很強烈,著名長詩《秦婦吟》即寫于此時。因此韋莊心目中,中原的洛陽總要比江南和蜀中更令他不能忘懷,故詞中的“洛陽才子”實乃韋莊自己。詞表面上寫女子懷遠,但其中的離情別恨正是韋莊自己故國之思的曲折反映,所以韋莊這首詞是有別于一般的思婦怨詞的。作者自己思念洛陽,卻想象洛陽女子懷念流落異鄉的洛陽才子,構思曲折,正見出韋莊詞“似直而紆”(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語)的特點。
首句云“洛陽城里春光好”,次句卻說“洛陽才子他鄉老”,兩句正形成強烈的對比和反襯。洛陽城里春光既然美好,則洛陽才子理當安居優游于此,何以要在如此美好的春日流落他鄉,且將終老他鄉呢?詞中沒有說明理由,但其中的苦悶傷感與無可奈何已在看似平淡的語氣中流露了出來。接著兩句分別承接上面兩句加以描寫。“魏王堤”在魏王池上,魏王池由洛水溢成,為洛陽名勝,貞觀中以賜魏王,故稱“魏王池”。“柳暗魏王堤”正是“洛陽城里春光好”的具體體現。魏王堤上,柳蔭濃密,柳絲無力,正是游賞春光的好去處,然而面對如此佳景,這位洛陽女子心情卻不歡暢,“此時心轉迷”,“迷”者,心情凄迷也,何以如此?乃因“洛陽才子他鄉老”而來。一“轉”字,正見出是這明媚的春光觸動了她的愁思,使之心情凄迷。
下片前兩句仍承“柳暗魏王堤”句,進一步描繪魏王池的春日景象。灼灼桃花,清清池水,水上鴛鴦,成雙成對。眼前的這一切,無不讓人真切感受到洛陽春光之美,但寫春光卻是為了反襯出女子心中的傷感。面對如此良辰美景,只能獨自徘徊,水上成雙成對嬉戲游弋的鴛鴦又恰恰顯示出她的孤單寂寞。明媚的景色,凄迷的心境,以樂景寫哀情,景愈美而情更苦。故最后二句再遙承上片之“此時心轉迷”寫道:“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用一“凝”字,顯示情之郁結難遣,而風光旖旎的明媚景象也一變而為日暮時的“殘暉”,一則顯示徘徊凝思之久,二則“殘暉”也是黯然神傷的心理寫照。“憶君”已使人神傷,而“君不知”又更添一層痛苦。一腔離情,萬般別恨,均出之以明白疏淡之語,而又余意不盡,飽含了作者自己的漂泊之感、離亂之痛和思鄉之情,讀來深摯感人,不愧是韋莊詞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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