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研究·詩學概念·曠達
古代詩學概念。其義蘊主要概括了一種人生態度、審美方式和與之相應的生活情境、藝術境界。語見唐皎然《詩式·辨體有一十九字》:“達,心跡曠誕曰達。”司空圖《詩品》更專立《曠達》一品,云:“生者百歲,相去幾何? 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茆檐,疏雨相過。倒酒既盡,仗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峩峩。”論其思想,淵源于道家。《老子》十五章:“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渙其若水釋,敦兮其若樸,渾兮其若濁,曠兮其若谷。”(據《老子校讀》本)以“曠”來形容“為道”者的精神、態度,意為空曠無物。由此引申為個人的處世態度、行為方式,則凡心胸坦蕩,淡泊名利,秉性通脫,豁達大度,皆可謂之“曠”,如嵇康《養生論》:“曠然無憂患。”向秀《思舊賦》:“嵇志遠而疏,呂心曠而放。”“曠”皆坦蕩豁達之意。不過“曠”的表現形態,也是多種多樣的,有曠逸、曠淡、曠夷、曠朗、曠邁、曠爽、曠遠、曠適、曠放、曠浪等等。而“曠達”則較偏于強調樂天知命,任性達觀。因為,“達”之為義,出自《莊子》:“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達生》)但是“曠”與“達”分開論述,還不屬于真正的審美概念。直至唐代皎然、司空圖才正式將“曠”、“達”并稱,變成了一個總括人生態度、審美方式以及與之相應的生活情境、藝術境界的審美概念。司空圖《詩品》所標舉的“曠達”境界,是以道家的人生觀為基礎而創造出來的,即順應自然,忘懷得失,以審美的態度把握人生。在中國歷代作家中,比較接近這一境界的是陶潛和蘇軾。孫聯奎《詩品臆說》指出:“胸中具有道理,眼底自無障礙,故云曠達。曠達原非頹放一流。頹放,壞風也。……濫觴于莊子,橫溢于兩晉,科頭箕踞,荷鍤便埋,托于曠達,而非曠達之真矣。‘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曠達如陶公可耳。”所言甚是。但曠達與曠浪、曠放、曠邁、曠逸相比,審美義蘊同中有異,當予分別。而對兩晉文人的生活與審美態度,似不可簡單地以‘頹放’概之。皋蘭課業本《詩品》解“曠達”,則主要從對自然、人生的把握方式、審美態度著眼,所見更深入一層。其語云:“迂腐之儒,胸多執滯,故去詩道甚遠。惟曠能容,若天地之寬;達則能悟,識古今之變。所以通人情,察物理,驗政治,觀風俗,覽山川,吊興亡,其視得失榮枯,毫無系累,悲憂愉樂,一寓于詩,而詩之用不可勝用。故此二字所以掃塵俗,祛魔障,乃作詩基地不可忽也。”超越是非得失、利祿榮枯的悲憂愉樂,就是純粹的審美情感;以“容”、以“悟”的方式去體察人情、物理,亦屬于審美的把握方式。這的確是《曠達》中本有之義,只有司空圖于此則專以感慨、物象出之,不易索解。清曾紀澤演其義云:“開門長嘯風吹襟,云散遙天月滿林。月有盈虧寧自主,云能舒卷亦無心。伯倫常遣鍤隨酒,元亮不勞弦上琴。詮罷漆園《齊物論》,新詩漸覺道根深。”境界確近曠達。但與司空圖所示的曠達之境相比,多了點超脫,少了點深沉。司空圖生當亂世,胸有良謀,擇其可為而為之,不可為亦不忘,守先待后,矚目未來,自信人生之美與“南山”同在,這才是真正的曠達,不可簡單地目為“消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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