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文學的文獻·隋唐五代文學的典籍·小說
明代因文言、白話小說的興盛,編刻唐人小說蔚為風氣。受當時學風和商業利潤的雙重驅動,出現了一大批依托偽造的唐小說,其最常見的方式是從《太平廣記》等書中抄取小說偽題書名、作者。坊刻的小說叢書,收入了大量的此類小說。直到清代,這一狀況并未得到根本改變,又出現了一些新的偽品。如《五朝小說》《古今說海》《唐人說薈》《唐代叢書》《龍威秘書》 以及宛委山堂本《說郛》等書中,收入了許多此類偽作。近代以來學者受到西方學術影響,重視小說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同時也十分注意清理文獻,剔除偽本,追索史源,在唐代小說文獻研究方面,做了大量極有意義的工作。這里應特別提到魯迅、汪辟疆和今人程毅中、李劍國所作的工作。魯迅作《中國小說史略》《唐宋傳奇集》和《破〈唐人說薈〉》等文,明確提出了清理唐代小說文獻的原則和方法。汪辟疆《唐人小說》(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1959、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雖是選本,對唐重要小說的校訂和考證,有嚴格而科學的把握,提供了學人可信的基本文本和參考資料。程毅中作《古小說簡目》(中華書局1981),對漢唐文言小說的真偽,作了初步而準確的考訂,篇幅不大,影響深遠。其后他又作了唐小說的一系列具體考訂,多有發明。李劍國的《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對現能考知的唐人志怪傳奇,無論存佚,逐書逐篇地做了細致的考察,其文獻發掘的廣闊系統,遠超前人,將唐代小說文獻的研究推向了新的高度。
中國古代文言小說的界定很困難,隋唐五代小說的界定和分類也很難有明確的原則。如果按照時下一般的意見來說,把志怪、傳奇、異聞一類作品視為小說,而將記錄名臣才子遺聞逸事的筆記不列入,就不難發現,這一時期的小說原書留存下來的很有限。能舉出來的只有以下幾種:1.唐臨《冥報記》,日本高山寺、三緣寺存唐抄本,記南北朝至唐初輪回報應故事,中華書局1992年出版方詩銘校點本,又據《法苑珠林》等書補錄逸文。2.牛僧孺《玄怪錄》,中國國家圖書館存明陳應翔刻《幽怪錄》4卷,存44則。3.李復言《續玄怪錄》,現存南宋臨安府尹氏書籍鋪刻本《續幽怪錄》4卷,《四部叢刊續編》曾影印。以上兩書,雖已略有殘缺,尚能大致保持唐時面貌,程毅中點校本(中華書局1982)均輯有逸文。4.李亢《獨異志》,有萬歷刊《稗海》本和中國國家圖書館明嘉靖袁表抄三卷本,有張永欽、侯志明校點本(中華書局1983)。5.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20卷,續集10卷,保存完好,刻本亦多,今有方南生校點本(中華書局1981)。6.鐘《前定錄》,有《百川學海》本;7.《錄異記》,前蜀杜光庭撰,《道藏》本和《津逮秘書》本均為8卷,已缺2卷。8.《神仙感遇傳》10卷,前蜀杜光庭編,《道藏》本僅5卷,均敘唐前仙事,《云笈七簽》和《太平廣記》中有名的《虬髯客傳》亦見此書。9.《續仙傳》3卷,南唐沈汾撰,敘唐時仙事,有《道藏》本。10.《燈下閑談》二卷,五代逸名撰,記唐時怪異故事,有《適園叢書》本和《宋人小說》本。11.《云仙雜記》,又名《云仙散錄》,傳為唐末馮贄撰,真偽頗有爭議,十卷本有《四部叢刊續編》影印明菉竹堂刻本,八卷本有《隨庵叢書》本,今有張力偉校點本(中華書局1998)和齊仕蓉校注本(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12.《疑仙傳》2卷,作者署隱夫玉簡,可能寫成于五代或宋初。此外,薛用弱《集異記》和鄭還古《博異志》均有明刻《顧氏文房小說》本,但去原書很遠,只能說是殘本;陸勛《集異記》,有《寶顏堂秘笈》本,但與宋晁公武所記對讀,顯已非原書。以記逸聞為主而稍有傳奇色彩的著作,存留稍多,可以舉到的有柳宗元《龍城錄》(有《百川學海》本)、范攄《云溪友議》(有《四部叢刊續編》影印明刻本)、蘇鶚《杜陽雜編》、高彥休《唐闕史》(有《知不足齋叢書》本)、皇甫枚《三水小牘》(有《云自在龕叢書》本)、康《劇談錄》(有《學津討原》本)、何光遠《鑒誡錄》(有宋本)等。 單篇小說而有原本流傳者,可能只有三種:一是有名的張《游仙窟》,日本有多種刻本和抄本,國內常見有川島校點本(北新書局1929)、汪辟疆《唐人小說》本和方詩銘校注本(中國古典文學出版社1955)。二是缺名《補江總白猿傳》,有明刻《顧氏文房小說》本。三是托名牛僧孺的《周秦行記》,有敦煌遺書伯3741卷和明刻《顧氏文房小說》本。又關于隋煬帝荒淫故事,有《南部煙花錄》(有《百川學海》本)《海山記》(有《青瑣高議》和《說郛》本)《迷樓記》《開河記》(均有《說郛》本),均為小說而非信史,但諸書屬唐還是屬宋,學界還有不同意見。
今所得見的大多隋唐五代小說,主要依靠以下幾部書和其他典籍的引錄而得以存留。
《太平廣記》500卷,宋太宗時李昉等人奉詔編纂,所采錄典籍超過400種,其中十之七八為唐人所作,且大部分原書已亡佚,賴本書引錄而得以保存佚文,稱本書是漢唐小說的淵藪,是毫不夸張的。明人刻印唐小說,主要取自本書。現能看到的許多唐五代筆記小說集,實為明清人依據本書為主的唐宋類書輯錄而成。拿本書引文與有傳本留存的唐人著作做一比較,不難發現,宋人編纂本書是相當嚴肅認真的,較完整地保留了古小說的面貌,且逐篇注明出處,較便于復核研究。同時也應指出,本書所錄文字,一般均作過潤飾改寫,逐篇加上朝代名,將原書第一人稱改為第三人稱,將原書中的尊稱、昵稱、簡稱改為直呼其名,將語言晦澀、俚俗、不盡曉暢處改為時人容易理解者,部分篇章還作了刪節并合。這些情況,是利用這部大書時所應注意的。宋代此書流布不廣,可能曾刻過一次,但無宋本留存。明中葉以前,主要靠幾種抄本流傳,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無錫人談愷刊印后,流布始廣。其后曾多次翻刻,較重要的刊本有明許自昌刻本、明隆慶活字本、清乾隆間黃晟刻小字本等,大都據談本而作過適當校訂。因談本已有殘缺,刊刻時并未精校,故未可完全信從。通行的近人汪紹楹校點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中華書局1961),據談本為底本,參校清陳鳣校宋本、明沈氏野竹齋抄本及許、黃刻本,較可信從。
《類說》60卷,南宋初曾慥編。全書采輯漢至北宋265種說部著作以成編,每書抄錄一則至數十則不等,抄錄時均作刪節,并擷取新奇特異的文句標目。書中采唐五代說部書多達110種,多為他書不見的珍貴文字。文學古籍刊行社1956年影印明天啟樂鐘秀刊本較通行,上海圖書館藏五十卷抄本源出宋建安堂刊本,較珍貴。福建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王汝濤等校注本。
《紺珠集》13卷,題南宋朱勝非編,但有表示懷疑者。共摘抄漢至北宋137種說部著作以成編,其體例與《類說》相似,所摘文字也頗有相同處,不同處也較多,兩者肯定有因襲關系,唯孰先孰后尚不太清楚。所引唐五代說部書多達數十種,多可與他書參補輯逸。通行的只有《四庫全書》本。
《說郛》100卷,元陶宗儀摘編。原書摘抄漢至元說部書逾千種,今本僅存七百多種,其中隋唐五代說部書約一百二十種。此書雖亦摘抄以成編,但于原文均整段抄出,不作刪節改寫,得以部分保持古小說的真實面貌。今傳明抄本多種,近人張宗祥據以校錄,恢復百卷全書,有商務印書館1927年排印本。另有明末陶珽重編本《說郛》120卷,加入大量唐宋說部書和明人偽造書,收書多達1371種,已全失陶宗儀《說郛》的本來面目。此本有清初宛委山堂刻本,《四庫全書》亦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以上述二本與《續說郛》合起來影印,稱《說郛三種》。凡治唐五代說部書者,應盡量利用商務印書館印百卷本。
明清人和今人所作隋唐五代小說輯本,主要有以下各書:郎余令《冥報拾遺》,方詩銘輯本,附《冥報記》;戴孚《廣異記》,有方詩銘輯本(中華書局1992);李玫《纂異記》、袁郊《甘澤謠》,均有李宗為輯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韋絢《戎幕閑談》、盧肇《逸史》、柳珵《常侍言旨》、溫庭筠《乾饌子》、柳祥《瀟湘錄》、薛漁思《河東記》、胡璩《譚賓錄》、王仁裕《玉堂閑話》等,均有陳尚君輯本,收入《中華野史》第二冊(泰山出版社2000);張讀《宣室志》,有明缺名輯本,收入萬歷刊《稗海》,今有張永欽、侯志明校點本(中華書局1983);裴铏《傳奇》,有周楞伽輯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鄭處誨《明皇雜錄》,有缺名輯本,收入《守山閣叢書》,有田廷柱點校本(中華書局1993);徐鉉《稽神錄》,有明輯本,收入《津逮秘書》《宋人小說》,今有白話文點校本(中華書局1996)。
唐人單篇傳奇,在隋唐五代小說中藝術成就最高。這些作品之得以保存,主要依靠《太平廣記》。《太平廣記》又大多錄自陳翰之已亡逸的《異聞集》。程毅中作《〈異聞集〉考》(刊《文史》第七輯,收入《古小說簡目》時有所增訂),據《類說》卷二五所收節本,參證其他文獻,考清該書所收小說44篇,并對各篇流傳原委作了考索。此外,北宋張君房作《麗情集》,也多收唐人單篇傳奇,程毅中作《〈麗情集〉考》(刊《文史》第十一輯),得36篇,也極有意義。另宋人所編文言通俗小說的三本專書《青瑣高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綠窗新話》(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和羅燁《醉翁談錄》(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也保存了不少唐小說名篇在宋代被改寫講說的記錄。
現代學者編纂全唐小說,是很有意義又極不容易做好的工作。古人對小說的界定和分類本來就很不明確,加上現代人受西方小說觀念的影響,看法又很不一樣,其取舍遠不像詩文那樣容易取得共識。較早出版的王汝濤《全唐小說》(山東文藝出版社1993),匯錄了數量可觀的筆記小說,但未能追溯較早文獻,版本不甚講究,考訂粗疏,未能稱善。稍后出版的李時人《全唐五代小說》(陜西人民出版社1998),在作者歸屬、成書考訂和錄文校勘方面,都有較高的學術追求,是很認真編纂的一部著作。但于小說的界定,則取現代學者何滿子的意見,將輯入小說確定了一系列的標準,如“應有因果畢具的完整故事”、“應有超越故事的寓意”、“應有人物事件的較為細致宛曲的描寫”、“應有創作主體的蓄意經營”(均見該書前言)等,這些顯然不是文體取舍的標準,而是藝術成就高下的評價原則。全書據此來區分正編和外編,對唐小說研究來說是有必要的,但就一部蓄材以備各方之用的大型全編來說,在一定程度上似更近于選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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