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文化·漢字漢語·漢字的起源與發展
漢字的歷史非常悠久,但是漢字到底是怎樣從最原始的文字逐步發展成為能夠完整地記錄漢語的文字體系的,這個問題到現在還沒有統一的看法。古書中有不少關于漢字起源的資料。戰國晚期的文獻曾流行“倉頡作書”的傳說,如《呂氏春秋·君守》、《韓非子·五蠹》、《世本》等書。稍晚一些的古書更把漢字的起源描繪成很神秘的事情,如《淮南子·本經》說:“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但是倉頡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又生活在什么時代,古書的說法也有好幾種。把文字的創造歸功于一個人,這是說不通的。宋代以后,有的學者還附會說漢字起源于八卦(鄭樵《通志·六書略·論便從〈縱〉》),清末民初也有人鼓吹此說(劉師培《中國文學教科書》)。根據近來新的研究,相傳的周易卦形中的陽爻應是由數字“一”變來的,陰爻應是由數字“∧(六)”變來的。從此可以看出,文字出自八卦之說是非常荒謬的。
1949年以后,由于現代考古學在中國的興起,陸續發現了一些可能跟漢字起源有關的考古資料。這些資料主要指刻畫或繪寫在原始社會時期遺物上的各種符號以及被有些學者認為是夏代文字的一些符號。例如西安半坡遺址上發現有下列一些符號如P346一16。有人認為這些都是文字,并把P346—16中的c釋為“五”,d釋為“七”,e釋為“十”,f釋為“示”,h釋為“艸”,i釋為“阜”。
更像古漢字的象形符號主要見于山東大汶口文化晚期(約公元前2800~前2500)遺址中,大都刻在大口的陶尊上。象P346—17所表示的符號,有的學者認為它們是文字,并且加以考釋,如唐蘭釋P346—17中的a為“炅”,b為它的繁體,c為“斤”,d為“戉”。由于沒有掌握它們用于實際語言的證據,把它們看成文字大概是不妥的;但是可以認為這類符號對原始漢字的產生起過某種影響。
目前能見到的最早的能夠完整地記錄語言的材料是殷墟甲骨文(圖72)。甲骨文記錄了殷代晚期以王室為主的占卜活動,也涉及了當時社會生活各個方面的內容,基本上反映了當時的語言情況。從文字本身看,殷墟甲骨文已經是一種相當成熟的文字了。例如不少字已經變得不怎么象形了,有些字由于文字直行排列的需要,改變了字形原有的方向,如把“犬”寫成足部騰空的像P346—19的樣子,把像人躺在床上淌汗形的“疾”寫成P346—20的樣子。甲骨文的書寫技巧已經相當成熟,不同的刻手刻出的字風格有異,表現出多姿多采的藝術趣味;而且從一些習字卜甲和卜骨來看,當時顯然已經有了專門教導刻字的“老師”了。
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殷墟甲骨文比起后代的文字還有一些比較原始的跡象,如某些表意字隨語言環境而改變字形,文字的排列次序偶爾跟語序不相應等現象。
根據以上情況,有的學者推測漢字是在夏商之際(約在公元前17世紀)形成完整的文字體系的。
從殷墟甲骨文算起,漢字已經有了3000多年的歷史,在這么長的時間中,漢字各方面都發生過不小的變化,這主要表現在形體、結構和字數上。
漢字形體的變化可以分成兩個階段來談,前一個階段是古文字階段,從殷商到秦代(公元前14世紀中葉到公元前3世紀晚期);后一個階段是隸楷階段,從漢代一直到現在(公元前3世紀晚期到公元20世紀)。變化的總趨勢是由繁到簡。
需要指出的是,一個時代不止使用一種字體,同時并存的字體有的是時代不同的字體的共存,有的則是同一種字體的正體和俗體的不同造成的。正體是指在比較鄭重的場合使用的正規字體,俗體是指日常使用的比較簡便的字體。
商代使用甲骨文和金文。甲骨文大都是刻在占 卜用的龜甲和獸骨上的,少數是用毛筆蘸墨或朱砂書寫的。從1899年被發現一直到現在,經過私掘和公家的考古發掘,已出土的有字甲骨已經有10萬多片。一塊完整的甲骨,上面所刻的字有時多達80~90個。
商代晚期的青銅器上開始流行鑄造銘文的風氣,但大多比較簡單,字數一般在一至五、六字之間,最多的不過40余字。
由于甲骨文和金文所書寫的材料質地不同,二者的字體存在著差別,這種差別應當看成是俗體和正體的差別,不能夠把甲骨文看成是早于金文的一種字體。金文是鑄在鐘鼎彝器上的,保持著較多的毛筆的寫法。甲骨文因為是用刀刻寫在龜甲或獸骨上面的,當時的占 卜很頻繁,雖然不少刻辭已經非常簡略,但需要刻寫的字仍然很多。刻字的人為了省力省時,因而改變了毛筆字的寫法,如把圓形改成方塊,把填空改為勾廓,把粗筆改為細筆,這可以從字形的對比中看出來(見P346—21)。
甲骨文和金文各自由于時期或用途不同,字形上也有差別。殷墟甲骨文大約經歷了200多年的歷史,早期和晚期的字形差別主要表現在象形程度的不同上。非常象形的字形一般出現在早期 卜辭中,晚期 卜辭中那種繪形繪色的象形字就比較少見,同時,晚期一個字的不同寫法也大為減少,如“車”字在早期甲骨文中至少有十種不同的寫法,到了晚期,只剩下兩三種了。從總體上看,商代文字已經脫離了圖畫階段,但與后代相比,其象形程度還是很高的。而且,商代文字的字形方向往往不大固定(見P346—22所示)。這種現象在周代文字里就比較少見了,秦漢以后則基本絕跡。
西周至春秋時代使用的文字主要是金文(圖73)。西周是金文的極盛時期,周王朝的貴族、臣僚鑄造了大量的青銅器,上面鑄有很多長篇銘文,有的長達500字左右。春秋時代,鑄造銅器的主要是各個諸侯國,其中也有一些是長篇銘文。
西周甲骨文也有發現。這主要指1949年后在屬于周原遺址的陜西岐山、扶風發現的卜甲以及周原之外的山西洪洞縣坊堆村、北京市昌平縣白浮村發現的一些甲骨。這些甲骨的時代一部分屬于西周前期,一部分則早到滅商之前。它們的字體與晚期的殷墟甲骨卜辭的字體非常接近。
西周初期的金文也幾乎完全沿襲商代晚期的作風。到康、昭、穆諸王的時代,字形逐漸趨于整齊方正,但在其他方面變化不大。恭、懿諸王之后,變化才劇烈起來。西周金文形體演變的主要趨勢是線條化、平直化。線條化指粗筆變細、方形圓形的團塊為線條所代替的現象(見P346—24所示)。平直化指曲折象形的線條被拉平,不相連的線條被連成一筆等現象(見P346—25所示)。
春秋時代的金文還形成了地區的特色,但主要是在書寫風格上有差別,字形構造上大體還是相似的。
戰國時代,中國社會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都發生了一系列巨大的變化。文化的普及、書寫工具和材料的演進使得文字的應用越來越頻繁和普遍。這引起了文字形體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化。
由于所處地域不同,六國文字和秦國文字又有不同的特點。所謂“六國文字”,是指包括齊、楚、燕、韓、趙、魏六國在內的整個東方各國使用的文字。在六國文字中,俗體非常流行。這些俗體大都比較簡化(見P346—26的“馬”、P346—27的“侯”、P346—28的“為”)。繁化的現象也有,如地名用字往往增加“土”旁等,但所占比例很小。此外,六國文字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各國文字異形,如“市”字在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寫法(見P346—29)。
秦國地處宗周故地,保留了較多的西周晚期的金文的特點。在整個春秋戰國時代,秦國文字形體的變化,主要表現在字形規整勻稱程度的不斷提高上。在戰國時代,秦國人日常使用文字也較多地使用俗體,但只是側重于用方折、平直的筆法改造正體。后來,秦國文字的正體演變為小篆,俗體則發展為隸書。秦統一后,進行“同文字”的工作,李斯等人在整理標準字體中出了不少力。后來人們把這種字體叫做“小篆”。東漢許慎所編著的《說文解字》是保存小篆字形最完整的書,所以我們現在能夠比較容易地認識小篆。小篆字體比它以前的古文字簡單,結構也比較整齊,寫法有一定的規范,同從一個偏旁的字,偏旁的寫法和位置都較固定,如金文中從P346—30形旁的字,往往把它分開寫成兩個偏旁,彼此可以離得較遠;在小篆里則統一作P346—31形,作為形旁一般放在左邊。
隸書的形成時期大約在戰國晚期。漢字字體發展到隸書,就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成熟的隸書,字形跟楷書很接近,一般人都不把隸書看作古文字。所以,從小篆到隸書可以說是漢字字體演變過程中的一個革命。
漢代主要使用的文字是隸書。西漢早期的隸書,跟秦代的隸書一樣,還不像東漢中葉以后的那種八分隸書那么成熟,有人把它們叫做“古隸”。古隸有不少字的寫法仍然接近于正規篆文。現代人所熟悉的隸書就是八分書體(圖229)。從漢簡看,八分書體大約是在宣昭時期成熟的。八分書體的特點是:字體一般呈扁方形。捺筆大都在末尾有略向上挑的筆法,較長的橫畫在收筆時也往往略向上挑,形成上仰的捺腳式的尾巴。先豎后橫的彎筆在收筆時大都上挑,而且幅度往往比較大。撇筆在收筆時多數也略向上挑。比較篆隸字形,可以看出隸書對篆書的字形有所改造,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把小篆的圓筆改成直筆或折筆,如小篆的“月”字(見P346—33),隸書如P346—34的樣子;②省并小篆的一部分筆畫:如“無”和“襄”的寫法(見P346—36、P346—35)。③省略重復的部件(見P346—37、P346—38中“晉”、“雷”的寫法)。④簡化偏旁的寫法:在篆書里,一個字的偏旁如果能獨立成字,二者在寫法上一般沒有明顯的區別。到了隸書里面,往往把用作偏旁的那部分寫得很簡單,如“水”旁用在左邊時作三點或三短橫,“辵”旁一般寫成“辶”。由于要把偏旁簡化,有時候同一個偏旁因所處的位置不同,而被簡化成不同的字形,如同是從P346—39形的字被簡化為不同的偏旁,見P346—40所示:輿、舉、丞,這就看不出它們原來都是從同一個偏旁了。⑤偏旁混同:隸書為求簡便,把某些生僻的或筆畫較多的偏旁,改成形狀相近、筆畫較少又比較常見的偏旁,如把“活”、“括”等字的聲旁“昏(kuo)”改成“舌”。在篆書中從“阜”從“邑”的字劃顯然有別,而在隸書里,有不少都被省寫成“阝”,這就混而為一了。
漢代除用隸書外,還用草書。后代人把漢代的草書稱為章草(圖230)。章草是在西漢晚期形成的。章草比隸書字形更簡單,隸書中的字形往往被省去一部分,如“時”寫作時,省去“寺”旁的上部。而且,不少本來有明顯區別的偏旁,也被混同起來,如章草里“孑”就能代表系旁、另旁等等。
魏晉時代,章草逐漸演變為今草。章草每個字是獨立分開的,而今草則字與字可以相連。對于今草的正式形成,王羲之大概起了很大作用。傳世有不少王羲之的今草(圖231)。今草寫起來流利方便,但不很容易辨認。所以使用今草的人范圍很窄,主要是一些文人學士。唐代以后還出現所謂狂草,一般人更是難以辨認,徒然成了文人們的一種欣賞品。
東漢晚期出現了行書,就是那種介乎今草和楷書之間的字體(圖232)。行書沒有嚴格的書寫規則。寫得規矩一點,接近楷書的,稱為真行或行楷。寫得草一點,草書味道比較濃厚的,稱為行草。行書書寫起來比較快,又不像草書那樣難于辨認,因此實用價值較高。可以說,現在一般人日常生活中所寫的字,多半是接近行書的。
楷書是在漢魏之際形成的。鐘繇和王氏父子(王羲之、王獻之)的楷書在當時是很出名的。進入南北朝以后,楷書成了主要的字體。不過在南北朝時,當時的楷書因為是剛從八分書體的俗體演變而來,當它刻在碑刻中時,往往還有模仿八分的意味,后人把它稱作魏碑體。楷書的真正成熟是在唐代。其后,漢字的形體就沒有太大的改變了。
以上我們按照時代的順序,簡單地介紹了漢字形體的一些變化。漢字發展過程中,除了形體的變化以外,它的結構也發生過一些變化。這種變化主要指以下三個方面:①形聲字的比重逐漸增多:就甲骨文里已經認識的那部分字來說,形聲字還是少于表意字的(參看李孝定《中國文字的原始與演變〈上篇〉》“甲骨文的六書分析”節,臺北史語所集刊45本〈1974〉374~380頁)。可能在春秋時代,形聲字的數量已經超過表意字了。東漢所編的《說文》,共收9 353個小篆,其中形聲字一般認為占80%以上。南宋鄭樵在《通志·六書略》里對2.3萬多個漢字的結構作過研究,據他統計,形聲字占90%以上。現代常用字里,形聲字的比重不會那么高,有人根據教育部1952年公布的常用字表的2 000個字作過統計,算出形聲字約占74%。形聲字之所以會越來越增多,主要是它既有音符又有意符,在記錄漢語這種單音節語素占優勢的語言的文字中,這是最適用的一種文字結構。②漢字所使用的意符從以形符為主變為以義符為主:形符指那些象形符號,它們是通過自己的形象來起表意作用;義符指依靠本身的字義來表意的偏旁。在春秋戰國以前,文字的象形程度較高,表意字絕大部分是用形符造的。隨著漢字象形程度的降低,破壞了絕大部分形符的表意作用,造表意字的方法逐漸變成了以用義符為主了。③記號字、半記號字逐漸增多:漢字發展過程中,特別是到了隸楷階段,由于字形象形程度的降低和簡化、訛變等原因,有些表意字和形聲字所用的意符或音符喪失了表意或表音作用,變成了記號。這樣整個字也就成了記號字或半記號字。
漢字的總的字數是不斷增加的。上面說到過的東漢時的《說文解字》是中國第一部字典,收字9 353個(不包括重文)。南北朝時梁代顧野王在公元6世紀編寫的《玉篇》收16 917字。11世紀宋真宗所編的《廣韻》收26 194字。14世紀明洪武年間編寫的《洪武正韻》有32 200多字。18世紀清康熙年間編的《康熙字典》收47 043字。20世紀60年代所編的《中文大辭典》收49 888字,加上補遺共49 905字。近年出版的《漢語大字典》收5.6萬多字。但是,字典里所收的字包括了不少異體、訛體,還有不少早已死亡或極為生僻的字。一般來說,各代常用的漢字在4 000~5 000左右。據統計,現代人掌握了3 800個漢字,就能閱讀一般書刊內容的99. 9%左右。掌握了5 200字,能閱讀99. 99%。
漢字用來記錄漢語,到現在已有3 000年以上的歷史。鴉片戰爭以后,由于西方文化的影響,不少仁人志士批評漢字的缺點,提出過不少改革漢字的方案。1949年以后,政府也非常重視文字改革工作。50年代就開始進行簡化漢字的工作。1964年5月,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出版《簡化字總表》,共收簡化字2 238個(因“簽”、“須”兩字重見,實際為2 236字。1986年重新公布《簡化字總表》,又刪去“迭”、“象”兩字)。曾有一段時期內,有人主張要大力簡化漢字。但是,過分地簡化漢字,使不少表意字或形聲字變成記號字或半記號字,無疑會增加學習使用漢字的負擔。人們已經取得一致的意見,對漢字的簡化應當持謹慎態度,使漢字的形體在一個時期內保持相對穩定,以利于社會應用。
漢字拼音化問題一直也有爭論。漢語古典文獻浩如煙海,而且漢語方言差別大。今天能夠看懂古人所寫的書,不同方言區的人也能用漢字互相交流思想,這都反映了漢字具有超越時空的特點。有的人批評漢字難認、難寫、難于機械化(印刷排版、打字等)。據近年來有的心理學家研究,兒童學習漢字似乎比學習拼音文學還容易些,至少不比學習拼音文字困難。漢字的電腦輸入,近年也取得突破,有的專家認為,漢字輸入電腦要比拼音文字輸入來得快,更容易機械化處理。不管怎樣,由于漢語里迄今為止是單音節語素占優勢,而且新詞大都由已有的語素合成,所以作為語素文字或語素音節文字的漢字,是跟漢字基本相適合的。今后主要的工作是對漢字進行合理的整理和研究,不能過分地簡化漢字,也不可能急于向拼音文字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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