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意切題《一句貫全篇》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詩有通首貫看者,不可拘泥一偏。如柳河東《嶺南江行》,一首之中,瘴江、黃茅、海邊、象跡、蛟涎、射工、颶母,重見疊出,豈復成詩?殊不知第七句云:“從此憂來非一事”,以見謫居之所,如是種種,非復人境,遂不覺其重見疊出,反若必應如此之重見疊出者也。(薛雪《一瓢詩話》)
【詩例】
嶺南江行
柳宗元
瘴江南去入云煙,望盡黃茅是海邊。
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
射工巧伺游人影,颶母偏驚旅客船。
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待流年。
【解析】
“一句貫全篇”,是一種使詩歌語言既富有張力又聯系緊密的結構技巧。它以一句體現主題的詩句為意脈貫穿全詩,使表面看來似乎不相關涉的詩句像車輪的輻輳聚向轂軸一樣圍繞它運轉,并向外幅射“重見疊出”的繁復意象。試以柳宗元的《嶺南江行》為例說明之。
這首詩是柳宗元參與王叔文革新集團政治改革失敗后,受朝廷腐朽勢力迫害,被貶柳州赴任途中所作。前六句都是寫船行所見的各種實景以及腦海的種種虛象。首聯“瘴江南去入云煙,望盡黃茅是海邊”,說籠罩著瘴氣的江水向南流去猶如進入云霧一般,遠看是滿眼的黃茅,盡頭就是海邊。頷聯“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意謂雨過天晴,岸邊山腰上增添了大象走過的足跡,溫暖的陽光照到江心,深藏著的蛟龍的涎唾就多了起來。五句“射工巧伺游人影”,是說江水里一種叫射工的蟲正狡猾地偵侯著,企圖暗害游人。六句“颶母偏驚旅客船”,是說海空出現了預示颶風來臨的云氣,使滿船的旅客都驚恐不安。乍一看來,這六句詩似乎是在羅列嶺南的怪異現象和詩人的荒誕念頭,特別是頷、頸兩聯,前后不接,缺乏因果聯系和相互呼應,意象如同一伙散兵游勇,雜亂無章。然而讀到“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待流年”這最后兩句,讀者心頭的疑云就一掃而空。詩人感嘆從此令人擔憂的事將會很多,豈容我這衰老之人再挨過流逝的歲月。細玩“從此憂來非一事”一句,讀者便會恍然領悟,前面六句都是“憂來非一事”的象征性表達。瘴氣籠罩的江水、彌望的黃茅、荒涼的象跡、噬人的蛟龍的涎唾、日夜窺伺企圖害人的射工、預示風暴來臨的颶母等等,無不隱喻詩人處境的險惡和朝廷腐朽勢力對他的打擊陷害。以這一意脈貫穿全篇,詩歌就顯得結構緊湊,意象豐繁,意蘊深厚。這些密密排列、層層緊逼的意象鮮明真切地反映出詩人“謫居之所,如是種種,非復人境”,頑固勢力的各種迫害將接踵而至,愈演愈烈。也只有這種“重見疊出”、紛至沓來的意象群才能狀寫詩人百感交集、憂思如潮的心態,抒發他憎恨腐敗官僚,又對前途感到憂慮、茫然的復雜感情。
詩歌是最講究精練的藝術。“中國詩的文字,是一種緊湊非常——緊湊到了最高限度的文字。”(聞一多《英譯李太白詩》)它不能采用句詞連屬、平鋪直敘的散文句型,讓一些連接、轉折語浪費寶貴的篇幅。詩歌又是很講究結構的藝術,字句之間的內在聯系愈緊密,它就愈像一個生命有機體而躍動著活力,所以古人提倡語斷意連的詩歌結構。清代詩論家方東樹說:“古人文法之妙,一言以蔽之,曰語不接而意接……韓公曰: ‘口前截斷第二句。’太白曰: ‘云臺閣道連窈冥。’ 須於此會之。” ( 《昭昧詹言》)方氏所引韓愈、李白之語,都意在說明詩以 “斷”為貴,不能像散文般平順連接。一句貫全篇就是一種“語不接意接”的技巧。有這一句作為貫領全詩的意脈,給讀者一定的暗示和誘導,詩歌就可全力創造大量的意象,連綴承轉的語詞都可省卻。這樣,詩歌既意象密集,充滿氣勢和張力,又有大量的審美空間供讀者的想象力騁馳,獲得情蘊深厚的“象外之象”、“韻外之致”。薛雪讀《嶺南江行》,起初覺得它“重見疊出,豈復成詩”,終而感到“必應如此之重見疊出者也”,正說明了這種以關鍵句統領紛至沓來的意象群的技法,對表達詩人激越的情感或浩茫的心緒有著非同一般的作用。歷代不少名家都擅長此法。杜甫的《宿江邊閣》:“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薄云巖際宿,孤月浪中翻。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李商隱的《無題》: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池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黃庭堅的《次元明韻寄子由》:“半世交親隨流水,幾人圖畫入凌煙?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欲解銅章行問道,定知石友許忘年。脊令各有思歸恨,日月相催雪滿顛”,都是以第七句或第八句一句貫全篇的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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