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相成《從鮑照詩變化來》原文|注釋|賞析|匯評
【依據】
亦從明遠(鮑照)變化出來。(吳昌祺《刪訂唐詩解》卷七)
【詩例】
宣州謝脁樓餞別校書叔云
李白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解析】
化煉,即變化、熔煉。寫作中,借鑒前人詩歌某種成功的意境,經過自己詩思的醞釀再創造,變化出之,形成獨具個性的新詩作,這就叫“化煉前人詩意”。化煉是一種創造性的模仿,但更側重于詩歌意蘊的借鑒吸收,而同某種具體描寫手法、用字造語的仿效點化有別。吳昌祺評李白《北風行》“從 ‘拉雜摧燒之’ (按:語出漢樂府《有所思》)變出而大致似明遠。”又評《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亦從明遠變化出來。”主要都是指詩意詩境上的“化煉”。李白詩歌“化煉前人詩意”的痕跡確實很明顯,尤其像他的《行路難》、《將進酒》、《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等這一類表現內心情感激蕩的詩篇,深受鮑明遠《擬行路難十八首》的影響,這一首《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也不例外。
詩一開篇,“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便從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君不見春鳥初至時”一首的“日月流邁不相繞,令我愁思怨恨多”化出,李白將韶光易逝和愁思難以排遣的詩意組合成對比鮮明的排比句,詠嘆語氣更為強烈,在感嘆“功業莫從就,歲光屢奔迫”的意義上,又加進一層對已逝金色年華的惋惜、留戀,對開元盛世的追懷與對天寶末年黑暗政治的厭憎,較鮑詩涵蘊更深。
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中還有一首感慨生不逢時的憤懣之作:“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明顯有這首詩的啟發。李白把難以擺脫的精神苦悶比喻成抽刀斷水,寄托于舉杯澆愁,化用鮑詩詩意而又進行創造,抒情主人公的形象更鮮明,詩意一以貫之,形式更凝練工致,讀來自然天成,極富感染力。詩的末尾兩句也從鮑照 《擬行路難十八首》 “中庭五株桃”的“人生不得恒稱意,惆悵徙倚至夜半”變化而來,很恰切地表現了李白壯志難酬,政治上不能 “稱意”,只好“散發弄扁舟”,浪跡江湖的怨憤。
對照鮑李二人詩,我們可以看到,它們在情緒格調上有重大差別,這就是:鮑照在門閥制度的重壓下,感傷怨憤,“吞聲躑躅不敢言”;李白雖有“萬古之愁”,卻以“明朝散發弄扁舟”揮斥之,這就鮮明地表現了李白的時代和個性特征。由此可見,“化煉前人詩意”,并非單純是一種構思的技巧,表現的方法,其生命力乃來源于詩人蘊蓄深沉的強烈創作激情和深邃而富有個性的藝術眼光。這當是化煉成功與否的關鍵所在。
從上述詩例又可以看出,“化煉前人詩意”,其突出的特點在于,詩中除顯示詩人自抒之意以外,還可以借助出處詩句的意義,多一層聯想,使詩意含蘊更為豐富,并能使人從詩意的理解中,窺見某種情感所具有的典型性。李白、鮑照這幾首詩,所抒發的都是懷才不遇的苦悶,這在歷史上是極具普遍意義的主題,正是它,使詩人李白的心弦,受鮑照詩所撥動而產生共鳴,化煉于是得以成功。
化煉,是繼承與創造的統一,運用得當,可以創作出成功的作品。然而,前代詩作畢竟是文學創作的“流”而非“源”,研習前人優秀作品代替不了詩人自身對生活的把握。宋代以黃庭堅為首的江西詩派,主張詩中之意可由前人詩中脫化而出,并明確稱之為換骨奪胎法,于是,“化煉前人詩意”之法,在宋詩中的運用成了普遍現象,其甚者,把創作變成從古人書本中討生活,走入形式主義的死胡同,那是不足為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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