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獨行睘睘。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
這是一首詠嘆孤獨的民歌,其本事不可考。《詩序》曰:“《杕杜》,刺時也,君不能親其宗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為沃所并爾。”顯然是附會之詞。自朱子《詩序辨說》起,多有異議。細玩詩之本意,當為孤獨者自嘆之詞。
詩分兩章十八句,四曰“胡不”,兩曰“豈無”,重復詠嘆,凄惻婉轉。短短的一首小詩,竟沉浸在連續不斷的“胡”與“不”的悲嘆與反詰聲中,而歌者孤獨的處境和凄涼的心情,也隨著這種悲嘆層層鋪開,深深搖蕩著讀者的情懷,并喚起無盡的沉思。
“有杕之杜,其葉湑湑”,詩從孤獨特出的棠梨樹寫起,發端起情,既是比,也是興。杕,指樹木孤立的樣子。胡承珙曰:“凡言有杕,皆取興于特貌。”杜,一種果木。高亨《詩經今注》曰:“杜,梨屬,果實紅色。”《說文》曰:“杜,甘棠也。”《藝文類聚·草部》則直稱“杜梨”。故詩中之“杜”當譯為棠梨。在《詩經》中,“杕”與“杜”合稱,往往隱喻孤獨,《小雅·杕杜》喻役夫之離家,《國風·唐·有杕之杜》喻獨處懷春的少女。而此篇《杕杜》則以杕杜的孤立貌,象征人的孤獨,由對棠梨樹孤立特出的描摹起興,引出對自身孤刎的慨嘆。“有杕之杜,其葉湑湑”一句,托物寄情,比興互陳,不僅烘托了孤獨奔波的凄涼氣氛,而且也確定了全詩的情感基調,可謂其言淺,其情深也。
“獨行踽踽”既承接了上面的意境,也為下面的慨嘆與反詰作了鋪墊,可以說是全詩的詩眼。在說完“一棵棠梨孤孤零零。它的葉子蓬蓬青青”后接上一句“我獨自走著,伶仃無依”,情感變得更深沉,意境也變得更加凄清。這里,作詩者僅用三句十二字,就為我們勾畫出一幅凄涼的奔波圖,而且一個踽踽然獨行的奔波者形象也清晰地描繪出來,可見其驚人的筆力,接著詩歌由托物鋪陳一下轉到直抒其情,“難道沒有別的人和我親密?但不如我同父兄弟。嘆我這人到處奔波,為何不對我資助救濟?”也許,在作詩者眼里,再沒有比同父兄弟或同族兄弟間的情意更神圣、也更親密了。為此,詩中才有“不如我同父”、“不如我同姓”的感嘆,而詩的妙處恰恰在于它不只是停留在這種感嘆上,而是由“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翻寫一筆,我沒有兄弟,為什么不幫助啊?在這看似企求,實為義憤的詰問中,濃縮了作者更深的孤獨和悲哀。朱熹《詩集傳》曰:“此無兄弟者自傷其孤特而求助于人之詞”。如果仔細品味詩中“人無兄弟,胡不佽焉!”這兩句,我們會發現它不僅僅是一種求助,而更多的則是對人世孤獨的慨嘆。黃焯《毛詩鄭箋平議》中引《稽古篇》云:“詩中兩‘胡不’句,非望詞,乃決詞也,言他人決不輔助我。”此說可謂切中詩之本意。
第二章重復首章,只換了三個字。“一棵棠梨孤孤零零,它的葉子蓬蓬青青,我獨自走著,無憑無依,難道沒有別人和我親密?但不如我同族兄弟。嘆我這人到處奔波,為何不助我一臂之力?嘆我這人無兄無弟,為何不對我資助救濟?”同樣的悲感,同樣的慨嘆,但比第一章更進了一層,在這種重復詠嘆中,詩的情感逐漸加濃,而詩的主調一一孤獨,也變得更為深沉。最后不得不又落在“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的詠唱上。復沓手法的運用,擴展了詩的情感容量,一句緊似一句的反問,強化了詩歌所抒寫的孤獨和悲哀,而這首短詩也在無法回答的疑問中結束了全篇。
有人說,《國風·唐風·杕杜》是在詠嘆流浪者的苦難(袁愈荌、唐莫堯《詩經全譯》),也有人說這是難民的哭訴詞,是一幅古代社會的逃亡圖(藍菊蓀《詩經國風今譯》),這些說法盡管并不定準確,但至少要比說成是“刺時諷君”更近于詩之本意。可以肯定的是,這首詩是孤獨者的自嘆之詞,至于其因何而奔波,因何而孤獨,卻無法確知。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使這首詩能給人一種普遍的、以至永恒的人生感受,也才使它更具有價值、更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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