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胡為乎株林?
從夏南兮?
匪適株林,
從夏南兮!
(林、南,侵部。)
駕我乘馬,
說于株野!
乘我乘駒,
朝食于株!
(馬、野,魚部。駒、株,侯部。)
〔譯文〕
“國君帶著孔寧、儀行父三人要去株林嗎?是去夏南家嗎?”“不是到株林去,不是去夏南家。”
他們駕著我的車,到株林那里住下來。他們乘著我的車,到株林那個地方吃早飯。
〔評介〕
《毛序》說:“株林,刺靈公也。淫乎夏姬,驅馳而往,朝夕不休息焉?!毕募利惗?,是陳國大夫夏御叔之妻,夏征舒(字子南,又稱夏南)之母。夏御叔死后,夏姬與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三人私通,在朝廷上三人公開拿夏姬給的內衣開玩笑;在夏家飲酒時,陳靈公對儀行父說:“征舒長得像你。”儀行父回答說:“也像君王。”夏征舒聽到后,感到難堪,就殺死了陳靈公。(事見《左傳》宣公九年、十年)《序》說與《左傳》記載相符,自古迄今對此詩均無異議。
詩兩章,章四句,借用為陳靈公駕車人的身份,直陳其事,以幽默諷刺的口吻揭露和鞭撻了陳靈公等人荒淫無恥的丑行。本來,陳靈公與大夫孔寧、儀行父三人,與夏姬私通宣淫,這種無恥的丑惡行為,他們自己都公開宣揚,毫不隱諱,應該說是盡人皆知的事情。至于君臣三人常去株邑,常住于株邑,常食于株邑,當然人們早已司空見慣了。那么如果作為給陳靈公趕車的人,則更清楚其中底細,一駕車就要往株林走,他是一清二楚的,根本不會有什么疑問。但是,在第一章中,卻故作疑問,故作虛偽的回答,先提出:“國君帶著孔寧、儀行父三人要去株林嗎?是去夏南家嗎?”這是明知而故問?!皬南哪稀保褪侵闭f到夏南家,到夏南家,就是找夏姬,找夏姬的目的就是宣淫,這是很明確的,疑問的提出,而不明言,本已是揶揄嘲諷。接下來的回答,“不是去株林,不是去夏南家。”這是故作托辭,是不敢正面回答的虛偽的搪塞之辭。這一問一答,是優孟衣冠式的忸怩作態,是有意裝出來的欲蓋彌彰,意在嘲諷挖苦,是寓深刻揭露于幽默之中。朱熹提出所謂“蓋淫于夏姬,不可言也,故以從其子言之,詩人之忠厚如此”(《詩集傳》)是一種錯誤的解釋。實際上,夏姬之夫已死,夏南已為大夫,當然原來夏家為夏御叔家,而現在的夏家就是夏南家。詩人在此,無所謂“不可言”,更談不上什么“忠厚如此”,那樣解釋,只能削弱作品的戰斗性。對此,姚際恒批評說:“彼夫死從子,夏姬在子家,言夏姬者必言夏南,此定理也。詎以是見詩人之忠厚哉?”(《詩經通論》)這一駁斥當然是正確的。正是這樣,詩人在第二章中就把老底揭出來了。原來他們坐著我的馬車,到了株邑之野就住下來,他們坐著我的馬車,就是為了到株地去吃早飯。這一章好像是對第一章的補充說明,也就是用事實來證明前章后兩句回答的虛假。用揭老底來泄露真情,不更具有諷刺意味么?
寓揭露、嘲諷于幽默之中,是本詩的最大的特色。對陳靈公君臣荒淫無恥的丑惡行徑,本來詩人是深惡痛絕的,詩人要揭露它,但卻不直斥其事,有如《雅詩》之《正月》、《桑柔》。要諷刺它,卻不用嬉笑怒罵,如《魏風》之《碩鼠》、《鄘風》之《相鼠》。而是設為問答,故弄玄虛,并以泄真情,掀老底的方式表達出來,揶揄之情畢現,幽默而極富風趣,就仿佛一個相聲演員在表演相聲一樣。
本詩兩章,既不用《詩經》常用的循回復沓的重章迭唱,也不用一般的平鋪直敘的賦體,而在詩句中設為問答,有交代有說明,句式上不僅長短時有錯落,而且用詞上同一內容的地名也采用不同的說法,如“株林”、“株野”、“株”,力求變化,不取雷同,從而使表情達意,曲盡其妙。這也就使其成為《詩經》中獨具特色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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