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李斯列傳第二十七·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會稽[1],并海上[2],北抵瑯邪[3]。》鑒賞
丞相斯、中車府令趙高兼行符璽令事[4],皆從。始皇有二十馀子,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上使監兵上郡,蒙恬為將。少子胡亥,愛,請從,上許之。馀子莫從。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5],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馀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故秘之。 置始皇居辒辌車中[6],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輒從辒辌車中可諸奏事[7]。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8],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長子至,即立為皇帝,而子無尺寸之地,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聞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愿子圖之。且夫臣人與見臣于人,制人與見制于人,豈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9],強因人之功[10],是不能也[11]: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社稷不血食[12]。”高曰:“臣聞湯、武殺其主[13],天下稱義焉,不為不忠。衛君殺其父,而衛國載其德,孔子著之,不為不孝。夫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14],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15]。故顧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猶豫,后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16]!”胡亥喟然嘆曰:“今大行未發[17],喪禮未終,豈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趙高曰:“時乎時乎,間不及謀[18]! 贏糧躍馬,唯恐后時[19]!”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
“不與丞相謀,恐事不能成,臣請為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20]。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 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于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21]?”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22]?”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馀年,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23],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于鄉里[24],明矣。高受詔教習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于心而詘于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25]!斯奉主之詔[26],聽天之命,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貴圣[27]?”斯曰:“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 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28],孝子不勤勞而見危,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君其勿復言,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圣人遷徙無常[29],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睹歸[30]。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權命懸于胡亥,高能得志焉! 且夫從外制中謂之惑[31],從下制上謂之賊[32]。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33],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三世不安;齊桓兄弟爭位,身死為戮;紂殺親戚[34],不聽諫者,國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35],安足為謀!”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長久;中外若一,事無表里[36]。君聽臣之計,即長有封侯,世世稱孤[37],必有喬松之壽,孔、墨之智。今釋此而不從,禍及子孫,足以為寒心。善者因禍為福,君何處焉[38]?”斯乃仰天而嘆,垂淚太息曰:“嗟乎! 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39]!”于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命!”
于是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曰:“朕巡天下,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十有馀年矣,不能進而前,士卒多耗,無尺寸之功,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與扶蘇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謀。為人臣不忠,其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40]。”封其書以皇帝璽,譴胡亥客奉書賜扶蘇于上郡。
使者至,發書,扶蘇泣,人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后死,未暮也[41]。”使者數趣之[42]。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43],系于陽周[44]。
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陽,發喪,太子立為二世皇帝。以趙高為郎中令[45],常侍中用事。
【段意】 寫李斯因畏禍、固權而與趙高合流殺扶蘇立胡亥的經過。
注釋
[1]會稽:秦郡名,郡治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2]并海上:沿著海邊北上。并:同“傍”,沿著。[3]瑯邪:秦郡名,郡治瑯邪(今山東省膠南西南)。[4]中車府令:官名,為皇帝掌管車駕。[5]沙丘:地名,在今河北省廣宗西北。 [6]辒辌(wēn liáng)車:可供人睡臥的車子。 [7]可:應允。 [8]璽書:蓋過皇帝印的文書。[9]譾 (jian):淺陋。[10]因:襲、劫取。[11]不能:不智。缺乏自知之明。[12]不血食:不能享受祭祀,指要滅亡。[13]湯武殺其主:湯伐夏,逐夏桀于鳴條;武王伐商,商紂王兵敗后自焚而死,非被殺也。今趙高此言與下文“衛君殺其父”都是篡改事實以成其蠱惑之說。[14]大行不小謹,盛德不辭讓:意謂辦大事不要太顧忌小節,不必怕那些瑣碎的批評指責。辭:拒絕。讓:責難。[15]鄉曲各有宜:意謂一個地方一個風俗,不必求同。同功:同一做法。[16]遂之:下決心干。[17]大行:指剛死不久的皇帝。未發:尚未發喪。[18]間不及謀:極言時間之急迫,來不及商量。[19]贏糧躍馬二句:意謂揚鞭躍馬地緊追還怕追不上這個好機會。[20]君侯:指李斯。[21]舊而信之:有舊誼,能得信任。[22]責之何深:對我的指責為什么這樣重。[23]奮士:發揮人的才能。[24]終不懷通侯之印句:意謂李斯必不能平安無事地告老歸家,而將被誅。[25]反位:返回自己的職所。[26]奉主之詔:意謂謹遵皇帝的遺詔。[27]安危不定,何以貴圣:意謂一個人如果在安危的關頭拿不定主意,那他的圣明又有什么用? [28]不避死而庶幾:意指不因茍全個人而逃避危難。下句是說孝子不因危殆而弛其勤勞,與這句相對。[29]遷徙:改變主意。[30]觀指而睹歸:看他現有的活動就可以知道他的最終結局。指,旨趣、意向。歸:歸宿、結局。[31]從外制中:指居于外面的人要想制約朝廷。惑:亂,作亂。[32]賊:害,叛亂。[33]秋霜二句:趙高引此話意圖說明在上者有何舉動,在下者必將隨之,不可能有別的選擇。[34]晉易太子:指晉獻公廢申生立奚齊事。齊桓兄弟爭位:指齊國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位,后來公子糾被殺事。紂殺親戚:指殷紂王殺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事。比干、箕子是紂王的叔父。[35]斯其猶人哉二句:意謂我還是個人啦,怎能打那種主意? [36]事無表里:事情不會有差錯。意謂一定成功。[37]稱孤:為侯為王亦可以稱孤。[38]何處:何以自處,即打算怎么辦。[39]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既然不能堅守臣節而死,又能去依靠誰呢?意謂只有唯命是聽于你了。[40]裨(pi)將:偏將、副將。[41]未暮:不晚。[42]趣:催促。[43]屬吏:交由法吏看管。[44]系:囚禁。[45]郎中令:官名,九卿之一,是靠近皇帝的親幸之職。
上一篇:《史記·李斯列傳第二十七·至秦,會莊襄王卒[1],李斯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2].》鑒賞
下一篇:《史記·李斯列傳第二十七·初,趙高為郎中令,所殺及報私怨眾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之[1],乃說二世》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