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于是范雎乃得見于離宮[1],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2]。》鑒賞
王來,而宦者怒逐之[3],曰:“王至!”范雎繆為曰[4]:“秦安得王[5],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6]。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7],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8],會義渠之事急[9],寡人旦暮自請太后[10];今義渠之事已[11],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12],敬執賓主之禮[13]。”范雎辭讓。是日觀范雎之見者[14],群臣莫不灑然變色易容者[15]。
秦王屏左右[16],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17]:“先生何以幸教寡人[18]?”范雎曰:“唯唯[19]。”有間[20],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21],身為漁父而釣于渭濱耳[22]。若是者,交疏也[23]。已說而立為太師[24],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25]。故文王遂收功于呂尚而卒王天下[26]。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27],是周無天子之德[28],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29]。今臣羈旅之臣也[30],交疏于王,而所愿陳者皆匡君之事[31],處人骨肉之間[32],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33]。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誅于后[34],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35],死不足以為臣患[36],亡不足以為臣憂[37],漆身為厲被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38]。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39],三王之仁焉而死[40],五伯之賢焉而死[41],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42],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43]。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44],可以少有補于秦[45],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 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46],夜行晝伏,至于陵水[47],無以糊其口[48],膝行蒲伏[49],稽首肉袒[50],鼓腹吹箎[51],乞食于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52]。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53],加之以幽囚[54],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55],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56],被發為狂,無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57],可以有補于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 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后,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58],莫肯鄉秦耳[59]。足下上畏太后之嚴[60],下惑于奸臣之態[61],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62],終身迷惑,無與昭奸[63]。大者宗廟滅覆[64],小者身以孤危[65],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66],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于生[67]。”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 夫秦國辟遠[68],寡人愚不肖[69],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恩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70]。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71],而不棄其孤也[72]。先生奈何而言若是! 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73],秦王亦拜。
范雎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74],北有甘泉、谷口[75],南帶涇、渭[76],右隴、蜀[77],左關、阪[78],奮擊百萬[79],戰車千乘[80],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戰[81],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82]。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83],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84],霸王之業可致也[85],而群臣莫當其位[86]。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87],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聞失計。”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雎恐,未敢言內[88],先言外事[89],以觀秦王之俯仰[90]。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91]。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于秦。臣意王之計[92],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93],則不義矣[94]。今見與國之不親也[95],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于計疏矣[96]。且昔齊湣王南攻楚[97],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98]。諸侯見齊之罷弊[99],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100]。士辱兵頓[101],皆咎其王[102],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103]。’大臣作亂,文子出走[104]。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105]。此所謂借賊兵而赍盜糧者也[106]。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107],不亦繆乎[108]!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109],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110],天下莫之能害也[111]。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112],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113],以威楚、趙[114]。楚強則附趙[115],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116]。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117]。”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118],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119];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雎為客卿[120],謀兵事[121]。卒聽范雎謀,使五大夫綰伐魏[122],拔懷[123]。后二歲,拔邢丘[124]。
【段意】 寫范雎被秦昭王召見,雎談古論今,表明自己愿竭忠盡智,希昭王能聽取善言以完成統一大業。又針對秦國在處理外事上的失誤,建議采取遠交近攻策略,先控制韓、魏以威脅其他各國。昭王乃拜范雎為客卿,并用其謀加兵于魏。
注釋
[1]離宮:正式宮殿外的其他宮室。[2]詳:通“佯”,假裝。永巷:宮中長巷。這里用以代指王宮。[3]怒:因宦官見有生人闖入宮中,故大為惱怒。之:指范雎。[4]繆(miu)為:即謬謂,故意亂說。繆:通“謬”。為:通“謂”。[5]秦安得王:秦國哪里有王? [6]感怒:激怒。[7]延迎:迎接進去。延:引進。[8]謝:道歉。寡人:寡德之人。古代君主自謙之詞。受命:受教,領教。[9]會:恰逢。義渠之事:義渠:古西戎國名,在今甘肅隴東地區。據《史記·匈奴列傳》載,秦昭王時,義渠王與宣太后淫亂,生二子。后宣太后殺了義渠王,秦遂起兵滅其國。[10]請:請示。[11]已:結束。[12]竊:謙指自己,私下。閔然:昏昧糊涂的樣子。[13]敬執賓主之禮:讓我恭敬地行賓主之禮。執:執行。[14]見:指被秦王接見。[15]灑然:肅然起敬的樣子。變色易容:因肅敬而改變常態。[16]屏左右:讓左右的人退下。屏:退避。[17]跽(ji):古人席地而坐,臀壓腿和腳跟,“跽”是指上身挺直,股離腿和腳跟,成跪狀。這里表示恭敬。[18]幸:敬詞。表示對方賜教使自己感到慶幸。[19]唯唯(weiwei):應答詞。這里只是答應而不談具體看法。[20]有間:過一會兒。[21]呂尚:即姜尚,尚字子牙。因前代封邑在呂,又叫呂尚。 [22]渭濱:渭水邊。渭:渭河。源出甘肅,東南流入陜西境,至潼關入黃河。 [23]交疏:交情不深。[24]已說而立為太師:文王對呂尚的話既已悅服,就拜他為太師。說:通“悅”。太師:周代始置,為輔佐國君的高級官員。[25]其言深:因呂尚的話深切中肯。[26]收功:得力。王(wang):做……的王。[27]鄉使:假使。鄉:通“向”。[28]無天子之德:不會有做天子的福分。[29]無與成其王業:無人與他共謀去成就帝王事業。[30]羈(ji)旅:寄居作客。[31]陳:陳述。匡:扶正,輔助。[32]處人骨肉之間:處身在大王親人之間。骨肉:指昭王與宣太后、穰侯乃骨肉至親。[33]效:獻出。愚忠:愚昧的忠心。謙詞。[34]伏誅:受死刑。[35]信:誠,真正。[36]患:擔心。[37]亡:流放。[38]漆身為厲(lai):以漆涂身使生癩瘡。厲:通“癩”。被發為狂:披頭散發成了瘋子。被:通“披”。此皆為避人耳目,不得已而改形、裝瘋。[39]五帝:傳說中的古代帝王,其說不一。《史記·五帝本紀》以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為五帝。[40]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41]五伯(ba):即五霸。說法不一,通常指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莊王。[42]烏獲、任鄙:皆戰國時秦國的力士。[43]成荊:春秋時齊國的勇士。孟賁(ben):古代勇士。王慶忌:慶忌是春秋時吳王僚之子,以勇力出名。夏育:周時衛國勇士。[44]處必然之勢:處于必死的形勢之下。[45]少:稍。[46]伍子胥:春秋時楚人,因父、兄被楚平王所害,便逃往吳國。橐(tuo)載:載在袋子里。橐:布袋。昭關:楚關名,當吳、楚交界處,在今安徽含山縣北。[47]陵水:水名,即溧水。在江蘇溧陽。[48]糊其口:猶言謀求生活。[49]蒲伏:即“匍匐”,爬行。[50]稽(qi)首肉袒(tan):赤身露體向人叩頭。稽首:叩頭至地。肉袒:脫衣露體。[51]鼓腹吹箎(chi):鼓著肚皮吹箎。箎:古時管樂器,像笛子。[52]闔閭:也作“闔廬”,春秋末年吳國國君。為伯:成為霸主。伯:通“霸”。[53]盡謀:盡力施展計謀。[54]加之以幽囚:再把我囚禁起來。加:施加。[55]臣之說行:我的主張已被施行。[56]箕子:紂王的叔父,因進諫不聽,乃披發佯狂。接輿:春秋時楚人,假裝糊涂,避世隱居。[57]同行:同樣行為。指用裝瘋的行動以使君主醒悟。[58]杜口:閉口不說。裹足:停步不肯前來。[59]鄉:通“向”,向著,向往。[60]足下:古代下對上或同輩間的敬稱。[61]惑:迷惑。態:指諂媚之態。[62]阿(e)保:即保母,古代宮廷里管撫養子女的婦女。或說“阿保”指“近臣”。[63]昭奸:辨明奸邪。[64]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這里用以代指王室、國家。[65]孤危:孤立危險。[66]若夫:至于。窮辱:困頓恥辱。[67]賢:勝過。[68]辟:通“僻”,偏僻。[69]不肖:不才。[70]慁(hun):打擾。[71]幸:賜福。[72]孤:遺孤。昭王自指。[73]拜:作揖。表恭敬的一種禮節。[74]四塞(sai):國境四邊險要。塞:險要之處。[75]甘泉:山名。在今陜西醴泉東北。[76]帶:圍繞。涇:水名。渭水的支流。[77]右:古時西方稱右。隴:隴山,六盤山南段的別稱,在今陜西隴縣至甘肅平涼一帶。蜀:指蜀地的高山峻嶺。[78]關:指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南。阪(ban):指崤山,有東西二坂,地勢險要,在今河南陜縣東。[79]奮擊:指勇敢的士兵。[80]乘(sheng):車輛叫乘。[81]怯于私斗:不敢為私事相斗。公戰:為公而戰。[82]并:兼。二者:指地勢、人力。[83]治:對付。[84]施:用。韓盧:韓國良犬名。蹇(jian)兔:跛腳兔子。[85]致:取得。[86]莫當其位:都不稱職。當:相稱。[87]窺兵:觀兵,檢閱軍隊而向人示威。山東:指崤山以東的其他六國。[88]內:內部之事。指太后、穰侯擅權。[89]外事:指穰侯對外的失策。[90]俯仰:低頭和抬頭。這里有態度、動向的意思。[91]非計:失策。[92]意:猜想。計:打算。[93]悉韓、魏之兵:讓韓國、魏國出動全部軍隊。悉:全部出動。[94]不義:不合宜。[95]與國:友好國家。不親:并不親密。[96]疏:粗疏,粗心大意。[97]齊湣王:戰國時齊國國君。曾為韓、魏攻楚(見《史記·孟嘗君列傳》)。[98]形勢:指當時各方面條件的制約。[99]罷(pi)弊:衰頹疲困。罷:通“疲”。[100]大破之:據《史記·燕召公世家》載,燕昭王二十八年(即秦昭王二十三年),昭王“以樂毅為上將軍,與秦、楚、三晉合謀以伐齊。齊兵敗,湣王出亡于外。” [101]士辱兵頓:士兵受到挫傷和侮辱。頓:困厄。[102]咎:歸罪。[103]文子:指孟嘗君田文。[104]出走:據《史記·孟嘗君列傳》載,田文出走在樂毅破齊之前。這里或許是范雎為自圓其說而有意不顧史實。[105]肥韓、魏:齊出兵幫韓、魏攻楚,取得大片土地,被韓、魏所得。見《史記·孟嘗君列傳》。肥:給好處。[106]借賊兵:把武器借給賊人。兵:武器。赍(ji)盜糧:把糧食送給強盜。赍:給與。[107]釋:放棄。[108]繆:通“謬”。[109]中山:國名。地在今河北定縣、唐縣一帶。為趙武靈王所滅。[110]附:歸。[111]莫之能害:誰也不能奈何他。害:妨害,損傷。[112]中國之處:地處中原。中國:指中原地區。天下之樞:為天下的中心,重要地帶。樞:門上的轉軸。[113]親中國:與中原之國相親近。為天下樞:作為控制天下的樞紐。[114]威:威脅。[115]楚強則附趙:意謂若楚國強大,則使趙國歸附秦國去對付楚國。[116]卑辭:謙卑的言辭,即低聲下氣。重幣:豐厚的財禮。[117]虜:俘虜,占領。[118]多變:反復無常。[119]賂:行賄收買。[120]客卿:卿是當時官名,位在大夫之上。別國的人在本國為卿,稱客卿。[121]謀兵事:商議軍事。[122]五大夫:秦爵位名。為二十等爵的第九級。綰(wan):人名。[123]拔:攻占。懷:魏邑。故城在今河南武陟西南。攻占懷邑在秦昭王三十九年。[124]邢丘:魏邑。故城在今河南溫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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