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妒緣》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不題撰人。八回。疑為清乾隆年間作品,存坊刻本,卷首有 “靜恬主人”序; 日省軒藏板小型本,清道光畹蘭居刊本。
本書敘述浙江紹興府官宦子弟朱綸與秦淑貞成婚,秦氏生性悍妒,將朱綸禁閉房中,嚴禁其與異性接觸; 府中婢女亦均相貌丑陋,令人目不忍睹。朱綸對秦氏所為不敢非議,百依百順。朱綸鄉試及第后,秦氏禁止其赴京會試,以免有越軌之舉。朝廷嚴旨令各省舉子進京復試,秦氏無奈,將兩只玉鴛鴦分開,夫妻各存一只,以為他日重逢之證。
朱綸赴京途經山東時被強盜搶劫。危急之時,許雄夫婦挺身相救,朱綸幸免于難。許雄夫婦見朱綸才貌雙全,遂將其女巧珠強嫁朱綸為妾。朱綸雖知秦氏性妒,但迫于情勢,無奈權從。巧珠貌美心善,生性溫柔,朱綸甚喜。后朱綸與巧珠分別時,將其所帶玉鴛鴦贈給巧珠為表記,許雄夫婦護送朱綸赴京。強盜至許雄家騷擾,將巧珠搶至匪寨; 秦氏惟恐朱綸有外遇,隨后追趕朱綸,行至山東亦被強盜劫至山寨,與巧珠關押一室。秦氏與巧珠交談后彼此互明身份,巧珠對秦氏十分恭敬,秦氏則妒火填胸。后巧珠設計殺死強盜,兩人逃離匪寨,恰逢四處尋女的許雄夫婦,兩人脫險。秦氏因驚懼而重病,巧珠日夜服侍,竭盡心力,并割股肉煎湯給秦氏飲服,使秦氏轉危為安。秦氏病愈后得知此情,萬分感激巧珠救命之恩,同時甚悔以往之妒行。秦氏拜認許雄夫婦為父母,與巧珠結為姊妹。秦氏請巧珠一家同赴浙江,并為朱綸購買一班絕色女樂,以供其日后娛樂。
朱綸殿試高中狀元,秦氏聞訊攜全家至京。秦氏先見朱綸,聲色俱厲,令其出示玉鴛鴦; 朱綸大驚失色,旁顧左右而言他,窘迫萬分。朱綸無奈跪求秦氏,方知秦氏與巧珠串通捉弄自己。秦氏妒性全消,巧珠亦生貴子,朱綸大喜過望。皇帝賜鳳冠霞帔,秦氏與巧珠互相禮讓; 皇帝聞訊大喜,欽命許雄為山東游擊將軍,并分賜秦、許二夫人鳳冠霞帔。后朱綸榮任顯職,子女滿堂,夫婦三人富貴雙全,共享榮華。
中國封建婚姻的一夫多妻制,源遠流長,演變過程復雜,各種規定繁瑣,但終極目的則十分清楚: 維護男性的特權地位,以保證血親種系的傳延。血緣宗法制度是中國封建家庭的至尊原則,娶妻生子、延續香火是一個家庭不可推卸的責任,它關系著宗族的盛衰。因此“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訓誡深入人心,世代相傳。既然有無子嗣堪稱人倫之首的問題,封建禮教則規定:妻不生子,則應娶妾。娶妾的目的主要是繁衍后代,使家庭、宗族繁盛不衰。至于官僚顯宦、巨賈富豪妻妾成群,則已超出延續后代之目的; 而平民百姓之家,一般又無力娶妾。
實施如此婚姻制度,勢必造成妻妾之間的矛盾和沖突。掙扎在這種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下的女性,處境十分悲慘: 她們不僅要遭受社會、經濟地位的不平等待遇,而且還要忍受心靈的折磨。在封建禮教重壓下,有些女性麻木不仁、逆來順受,心甘情愿地成為男性的玩物或傳宗接代的工具,以求茍活; 或則奮起抗爭,不甘屈辱,往往以悲劇告終。有些女性則性格扭曲,產生心理變態,她們彼此間為爭寵幸而互相傾軋。她們對待與自己同樣命運者毫無同情之心,反而殘酷無情,結局是或兩敗俱傷,或弱者喪失地位乃至被奪去生命。后一種情況在《金瓶梅》等小說中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既然妻妾間存在沖突,封建禮教便采用種種手段宣揚逆來順受者的 “賢慧”,貶斥反抗者的行為,通俗文學作品亦成為 “衛道” 的有力工具,《療妒緣》即是典型的勸戒性小說。本書卷首“靜恬主人”序云: “此書所載秦氏,妒性天成,嫂勸不悟;乃一旦感于為妾者一片精誠,遂令奇妒之人翻為極賢之婦。”此段序語可視為本書主旨。小說作者將妻妾失和歸結為其中一方的嫉妒造成,或僅看到了問題的表層原因,或是有意掩飾問題的實質。現代心理學對嫉妒心理的定義或有差異,但不可否認的是嫉妒心理的產生源于人對自身利益的關切。秦淑貞雖是朱綸正妻,但未生子。根據封建家禮規定,朱綸可以納妾。如果妾生子,秦氏則有被休的危險。即使秦氏仍為正妻,屆時她的處境定會十分艱難。秦氏深受封建禮教的熏陶,她當然清楚朱綸隨意接觸女性的后果,于是嚴加禁止。秦氏的行為實際是在封建禮法重壓下產生的一種近乎本能的自衛性行為,其表現形式即是性格悍妒,幾至不近人情。如果設身處地為秦氏著想,她的封閉性的行為即不難理解。秦氏的確對與朱綸的婚姻缺乏自信,但在男性享有種種特權、女性只能任其擺布的封建婚姻制度下,秦氏如何能夠高枕無憂?況且,朱綸與秦氏的結合乃是雙方父母為其自幼定親的結果,雙方缺乏真正的了解,更沒有感情的基礎,秦氏又如何能夠相信他們之間感情的牢固?作者描寫秦氏的“妒性天成”,實屬偏見。正是不合理的封建婚姻制度使得秦氏感到孤立無助,使得她的嫉妒心理惡性發展,以致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性格。秦氏時時處于一種高度的精神緊張狀態中,因此比朱綸更加痛苦。
然而本書作者無意抨擊封建婚姻制度的摧殘人性,卻熱衷于為此種制度辯護。作者為使秦淑貞皈依封建禮教的規范,便為她創造了一個“療妒”的機緣。作者安排秦氏與巧珠的巧遇,將巧珠作為治療秦氏妒情的工具。巧珠性格溫順,深明封建禮法的等級規定。她不僅對秦氏畢恭畢敬,而且在甘冒生命危險除掉強盜救秦氏下山后,又割股肉治愈秦氏疾病。歷史上有許多這種“割股療親”的“孝行”記載,且倍受世人贊譽。然而,此種血淋淋的“療妒”方法,卻實在令人發指。巧珠的種種行為,均符合封建禮法對妾的要求,可謂為妾者的楷模。因此,她的行為不僅感動了神明,而且感化了 “妒性天成”的秦氏,使秦氏自慚形穢,自責不已。于是,秦氏“忽明大義”,不僅與巧珠親如姐妹,而且購置絕色女樂,以備朱綸娛樂。但此舉之真意又豈是僅僅為了娛樂? 識者自知。許巧珠由父母作主強嫁朱綸為妾,逆來順受,毫無反抗,她與秦氏一樣,同是封建婚姻制度的愛害者。巧珠的處境比秦氏更加悲慘: 她不僅要受到夫妻之禮的壓迫,而且要受到妻妾之禮的壓迫; 既要忍受男性對女性的壓迫,又要忍受女性對女性的壓迫。可悲的是,巧珠式的女性對此并不覺醒。
秦氏經過 “療妒”成為 “極賢之婦”,作者 “功德圓滿”,遂在小說結尾導演了一幕喜劇小品,以示喜慶。作者首先給予巧珠世俗的最高獎勵:喜生貴子。從這一情節中,亦可讀出作者隱含其中的深意: 秦氏雖為正妻但仍無子嗣,巧珠雖是側室但有子可恃;秦氏、許氏雖有名分之別,但事實上許氏地位卻明顯優越。如此,即使秦氏“舊病復發”又能如何呢?然后,作者令妻妾聯手捉弄春風得意的丈夫,以表現秦氏洗心革面后的開朗胸襟,為新科狀元的三喜臨門增添情趣。然而有一點頗令人生疑: 此時此刻,秦氏的笑容究竟是發自內心的歡笑呢,還是有所顧忌的含淚的微笑呢?
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朱綸被作者塑造成一個具有濃厚喜劇色彩的形象。朱綸對秦氏的悍妒不敢略有不滿的表示,只是一味恭恭敬敬、誠惶誠恐; 即使最后高中狀元,在秦氏的逼問下亦仍然嚇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乃至跪求。封建禮法授予男性的特權之一便是休妻。秦氏悍妒,已觸犯“七出”的第四條:“妒,為其亂家也”,朱綸完全可以休棄秦氏。作者將朱綸描繪成“懼內”的形象,顯系出于寫作需要: 朱綸在小說中是作為“療妒”的陪襯角色出現的,作者有意造成 “妒婦”與“懦夫”之間的強烈性格反差,以表現深受嫉妒之苦的男性的“無辜”,以顯示 “療妒”的必要性,以期求得最終的喜劇效果。但是作者的這種描寫亦使其陷入難以自察的困境: 朱綸式的懦夫一味懼內而不能以 “大丈夫”的神圣形象統率妻妾,“療妒”的目的即是維護朱綸們的“夫權”、解脫其困窘,然而,“夫權”既然在事實上已被 “軟弱”的朱綸們所放棄,“療妒”又有何意義?
《療妒緣》一書的立意自不足取,在藝術上也比較平庸;但此書表現了封建社會的婚姻狀況,具有一種文化意義:“人和人之間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關系是男女之間的關系。……因而,從這種關系就可以判斷人的整個發展程度。從這種關系的性質就可以看出,人在何種程度上成為并把自己理解為類存在物、人。” (馬克思《1844年經濟哲學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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