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財秘訣》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作者吳沃堯(1866—1910年)。《發財秘決》又名《黃奴外史》,十回。載《月月小說》第十一至十四號,光緒三十三年十一月 (1907年12月)至光緒三十四年二月 (1908年3月)出版,標“社會小說”,有眉批回評。光緒三十四年,上海群學社出版單行本。
書敘道光二十一年清政府割讓香港以后,內地去香港謀生的窮民漸多起來,廣東南海縣張槎鄉的區丙花了二錢銀子買了一筐玻璃料泡——玩具來香港做小買賣。由于語言不通,洋人錯把區丙一文錢的手勢當作一元洋銀,于是區丙一下子就賺了五百多銀元。區丙見有利可圖,一連又販了幾次,洋銀竟積攢到六、七千元。料泡的生意淡了,區丙又販石灣的窯貨小人兒——民間工藝品到香港,僅三個多月,便賺了五萬多元。區丙發財后便在省城廣州藩臺衙門前開了家洋貨店,又在香港中環開了家雜貨店。在做生意的同時,區丙還在香港的店鋪里接待一幫在廣東犯了罪的亡命之徒。在住店巨盜關阿巨的牽線下,區丙利用在省城衙門前的店鋪當了英軍的坐探。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區丙不斷地將衙門的情況傳遞給英軍。不久,英軍根據區丙的情報利用兩廣總督葉名琛迷信的弱點,使其疏于防范,攻陷了廣州。廣州人民生靈涂炭,葉名琛亦被俘后客死于印度。
區丙自充當漢奸以后再發大財,想到自己不通英文,白白讓關阿巨從中賺去許多,便決心讓兒子阿牛學習英文。為了發財,阿牛結識了揸顛洋行的寫字陶慶云,不久又認識了花雪畦,魏又園等人。阿牛一心想借陶慶云的英漢注音簿子,陶慶云視其為發財之寶總是托故不給。不久,陶慶云跟洋人去了上海,魏又園也去了上海,尋找新的發財之道。
幾個月后阿牛回到省城,是時花雪畦因偷竊被捉游街,阿牛見其可憐便取了五元錢讓他去香港謀生。花雪畦到了香港惡習不改,與人販子阿元勾結專做騙賣豬仔即將華工騙往外國做苦工的生意。后因騙賣新安縣令的少爺事發,花雪畦便帶著賣豬仔得來的三千多款子逃往上海。
在上海,陶慶云憑著幾句洋涇浜外語巴結洋人當上了臺口洋行的副買辦,后來又升為買辦。一日,陶慶云宴請花雪畦,席間陶慶云以欣賞的口吻談起本家俛臣到上海不滿十年弄了五六十萬,兼了五家買辦,其秘訣就是坑害親戚朋友以及本國同胞,討好洋人。花雪畦聽后大開眼界,心想,“他們的手段,比我拐賣豬仔還要利害,從此倒要留心學著他們。”從此,花雪畦不論是在酒席間還是在妓院里都格外留心于別人談論的發財之道。不久,花雪畦與一個姓袁的同鄉合開了家米店,花雪畦出資三千,姓袁的出了七千。后因姓袁的染病身亡,花雪畦不但趁機吞沒了姓袁的全部資財,還敲詐姓袁的兒子說姓袁的虧空了數百元的款子。
花雪畦自得了這筆巨款便撇下米店不做。另開起一家客貨店。開張那天,眾人皆趕來慶賀,席間眾人盡情地談論著不擇手段發財的事情,談論著如何投靠洋人發財的事情。冷雁士——花雪畦客貨店的文案夫子見這幫人為發財連廉恥都不顧,故與之爭執了一番后退席出來。在馬路邊,冷雁士請知微子為其算命,知微子告訴他,要發財必須把本有的人心挖去換上獸心。冷雁士聞言,登時滿心透徹通明。
在吳趼人小說創作中,《發財秘訣》雖不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新石頭記》等作品那么重要,但也是一部應引起我們重視的作品。在這部小說里,吳趼人繼續運用諷刺的筆法暴露晚清的病態社會,試圖從新的角度進行社會批判。如果我們審視晚清小說創作的內容則可以發現,這一時期小說創作的主流是集中筆墨描繪官場的種種丑行,抨擊晚清的官場是草營人命的屠場、失去人性的權勢場以及攫取錢財的金錢場。而吳趼人則把我們從認識晚清官場的腐敗之中引導出來,他在致力于晚清官場批判的同時,也密切地注視著晚清社會政治經濟風云的變幻,開始了發微商場罪惡的歷程。他獨辟蹊徑創作的《發財秘訣》不但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向了晚清商場,而且別開生面地描繪了晚清買辦階級發跡變泰的歷史,應該說,吳趼人在同時代的小說家里是一個很有個性很有見地的作家。《發財秘訣》不但豐富了吳趼人的小說創作,也擴大了晚清小說創作的題材,給晚清甚少的以描述商場活動為主的小說增添了新的表現內容,即通過透視區丙等人的發財訣竅,來發微洋奴們的罪惡,為我們認識晚清社會商場的腐爛提供了一面鏡子。
《發財秘訣》作為晚清商業題材的小說,洋溢著強烈的時代氣息。吳趼人有選擇地將《發財秘訣》的背景放在中英鴉片戰爭后的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并以歷史學家的眼光認為這是“中國割地與歐洲之始,亦即為通商發達之始”。在這一大背景下寫“五口通商時期”區丙、陶慶云以及花雪畦等人的發財活動。中國進入近代是以1840年的鴉片戰爭為標志的,在這以前處于自然經濟以耕與織為核心內容。中國對外執行閉關自守政策,對內依舊頑固地推行重農抑商政策,盡管明清土地賦稅制度的改革在某種程度上給商品經濟的發展帶來了一線生機,但商品經濟的發展依舊十分緩慢,中國遲遲沒有進入到資本主義社會。這樣,在小說這個藝術天地里直接敘寫商人發跡變泰的可以說很少。雖然 《金瓶梅》曾寫了西門慶的商業活動,但西門慶畢竟是交通官府,集官、商于一身的人物。在西門慶聚斂財富的過程中,其商品經濟的色彩是很淡的。在這一時期,中國人的普遍心態還是仕途經濟。然而,1840年的鴉片戰爭打開了中國的大門,帝國主義在對華的商品輸出、資本輸出的歷程中迫使中國的自然經濟體制逐步解體,打斷了中國社會正常發展的道路,特別是進入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以后,舉步艱難的中國民族資本工商業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的夾縫里得到一絲的生機。在這種情況下,人們的觀念似乎也在改變,仕途經濟已經不是唯一的出路了,經商已經成為理直氣壯的事了。在這一大背景下,吳趼人在《發財秘訣》里集中筆墨描摹一批在洋人卵翼之下靠出賣良知發財的社會渣子,通過區丙、陶慶云和花雪畦之流喪失人格、國格的聚斂財富的行為,去闡發晚清商場的罪惡,對烏煙瘴氣的晚清商場來了個大曝光。他成功地將晚清社會畸形發展的商業形態呈現在我們的面前,有效地強化了作品的時代色澤。
《發財秘訣》作為晚清為數不多的商業題材小說表現出鮮明的批判傾向。與《市聲》寫外資入侵,主人公企圖振興民族工商業不同,與《胡雪巖外傳》寫錢商的私生活史不同,《發財秘訣》主要寫了買辦階級的齷齪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發財秘訣》既是寫買辦階級的最初之作,也是其扛鼎之作。誠如阿英先生在《晚清小說史》中指出的那樣,《發財秘訣》是“當時反買辦階級的一部代表作。”它獨步于晚清商業題材的小說,直接以批判買辦為己任,從而閃爍著積極批判現實的光芒。眾所周知,1842年公行制度廢除以后,買辦便成了中外商號之間必不可少的中間人。買辦作為洋行在中國的代理人,他們利用自己得天獨厚的條件,一方面幫洋人榨取本國的資源,另一方面則借洋人之勢聚斂著自身的財富,很快作為一個階層出現在中國的政治經濟舞臺上,由于廣州為最早的通商口岸,因而最初的買辦大都為廣東人,而商業中心上海則成為買辦們活動的主要地點。吳趼人敏銳地注意到這一事實,在介紹了陶慶云這一洋行的小伙計在廣東的情況以后立刻將陶慶云之流的發跡變泰移到了上海。讓他們在上海這一經濟大舞臺上充分地表演著不擇手段地借助洋人的勢力發財,靠出賣民族利益發財,以此去揭露這個病態社會的罪惡,去辛辣地諷刺、無情地鞭撻中國近代社會政治經濟生活中的特殊階層——買辦階級。
此外,《發財秘訣》還暴露了一批在洋人面前奴性十足的民族敗類。小說發表之初,吳趼人曾將此命名為《黃奴外史》。顧名思義,吳趼人是要從野史的角度去揭示洋奴的隱秘,力圖以平靜的語調,客觀的敘述去寫區丙等人的發跡史,但事實上卻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激之情,故從不同的方位全景式地暴露和批判這幫洋奴的罪惡。在小說里,作者首先寫區丙的發跡變泰。當區丙向我們走來的時候,這時的區丙還是一個靠做點小生意來養家糊口的窮漢,去香港謀求財路盡管表現他并不關心國家的前途和安危,但這時的區丙其本質并算不壞,只不過是一個愚民。因為在與洋人做小本的買賣賺錢以后,區丙想到的也只是酬神,求菩薩保佑他再發大財。但是當他為了賺五十兩銀子而不惜去充當英國侵略者的坐探,活生生地斷送中國廣州的事實則表明了區丙已自甘墮落,成為了民族的敗類。此時作者哀其不幸的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下來,在第三回的回末詩中寫道: “諸公莫罵區丙,區丙原是愚民。今日赫然顯宦,如區丙者幾人。”力圖在更廣泛的范圍內進行社會批判,借寫區丙的賣國來深入抨擊晚清政府的賣國。在區丙發跡的歷史中,作者著力為我們描繪了區丙精明的個性,并讓這種精明成為區丙為了發財而出賣民族利益國家利益的必然。更有意味的是,作者在寫了區丙的漢奸行為以后,并不去寫他可恥的下場。而是去寫他的心安理得,“更是安富尊榮”的光景(第三回)。并在第四回中,進一步地寫區丙心中的遺憾,那就是因為當坐探不通洋文,白白地讓關阿巨當中間人賺了許多銀兩。真可謂是不著貶詞盡得其妙,入木三分地刻畫出漢奸的無恥丑態。
如果說區丙作為作品鞭笞的對象,旨在暴露他從生意上的投機取巧到為了一點蠅頭小利不惜出賣民族利益的丑行,那么作品所著力描繪的陶慶云則完全是仰仗洋人的鼻息而發達起來的典型的買辦形象。當陶慶云登場的時候,我們看到其人不過是洋行里會著幾句洋涇浜外語的寫字,住在象船艙一樣擺滿了床鋪的房間里,但由于其人善于鉆營,曲意逢迎洋人,很快就當上洋行的買辦并發跡起來。更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位風光起來的陶買辦當初跟妓女學習洋話的注音簿子居然也得以出版,并要賣四塊洋錢一本。于是陶慶云從親身的經歷中體會道,“中國人都懂了外國話,發了洋財,那時才知道外國人的好處呢”,因而要把陶家子侄,不問年紀大小,一律都送到外國去學洋話。接著干脆就認為“中國文字沒有一毫用處,便連中國話也可以無須說得”(第九、十回)。從表層看,陶慶云對外國話與中國文字的褒貶之詞只是針對發財而言,但追究其深層底蘊,我們則可以發現中國買辦階級對帝國主義的依附性,以及他們之間的千絲萬縷關系即主子與奴才的關系。
如果說區丙的發財秘訣體現在“貪”上,心安理得地干著出賣民族利益的勾當的話,那么陶慶云的發財則體現在“鉆”上,曲意地逢迎巴結洋人,做出為人所不齒的事情,乃至魏又園不無羨慕之情地說道:“依我看起來,還是情愿做外國人的狗,還不愿做中國的人呢” (第七回)。而在這一黑幕下,花雪畦的發財秘訣則體現在“狠”上,誠如陶慶云向花雪畦傳授發財經驗所說的那樣,“須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輩子也不能發財。……至于鉆路子的時候,就不能問前住的買辦,是親戚、是朋友了; 也不能問我謀奪了他的席位,他要如何落魄,如何潦倒的了。必要有了這等的手段,方才可以望發財” (第八回)。作者在塑造花雪哇這一形象時就是按照這樣的思路,來安排和組織故事情節的。為了突出“狠”,作品首先讓花雪畦與人販子合謀勾結洋人販賣華工出洋來謀取錢財,接著又讓花雪畦來到上海接受陶慶云等人的熏染,自愧其手段不利害,然后讓他做出 “狠心” 回絕魏又園借一二塊錢做盤纏之事,最后又寫他不但吞沒合伙人的巨資,還向合伙人的兒子謊稱其父虧空數百元,向其子索取一事。難怪作品最后要借算命先生之口道出發財的秘訣即 “你若要發財,速與閻羅王商量,把你本有的人心挖去,換上一個獸心”。《發財秘訣》就是這樣為我們寫出了這樣三個喪盡天良的洋奴,從一個側面為我們揭示晚清社會發財的黑幕,從而使作品具有較高的審美認識價值。
平心而論,《發財秘訣》在人物塑造方面還缺少應有的力度。盡管作者力圖塑造出有個性的能夠反映出時代氣息的人物,但由于在其創作過程中憤激之情過于強烈,使作家無法冷靜下來,從容地進行藝術構思,這樣就勢必要影響到人物形象的塑造。正如作者在作品自注中寫的那樣,“著者嘗言生平所著小說,以此篇為最劣。蓋章回體例,其擅長處在于描摹。而此篇下筆時,每欲有所描摹,則怒眥為之先裂。”盡管如此,區丙的精于發財之道,陶慶云的鉆營,花雪畦的狠毒,還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結構上來看,《發財秘訣》繼承了《儒林外史》的寫法,但有所突破,人物相對集中,前三回主要寫區丙,后七回主要寫陶慶云,花雪畦。場景的轉換也相對集中,較為自然,主要寫了香港、廣州、上海三地,其目的就在于把區丙等人的經商賣國活動同洋人聯系起來,以便于在較為廣闊的背景上擴大作品的審美內涵。在藝術手法上,《發財秘訣》主要是運用了諷刺手法,注意在平實的敘述中窮形盡相地揭露其諷刺對象的丑態,將那畸形的無生命的事物撕破給人看,但辭氣浮露缺少應有的含蓄,特別是作品中枝蔓太多,既影響到人物的塑造,沖淡作品的中心思想,也影響到作品的藝術成就,使作品蒙受了不應有的損失。盡管如此,《發財秘訣》所描寫的內容還是引人矚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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