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江總白猿傳》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補江總白猿傳》一卷,《新唐書·藝文志》入“丙部小說家類”,不著作人姓名,《宋史·藝文志》題作《集補江總白猿傳》,而《太平廣記》卷四百四十四錄此篇時,名為《歐陽紇》,下注出自《續江氏傳》。關于它的作因,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后志》、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等書都說是“唐人惡詢者為之”,以對他進行人身攻擊,“托言江總,必無名子所為也”。但是,不管寫作者的個人動機目的如何,小說本身卻是成功的,文辭華美,描繪細膩生動,較之《古鏡記》,可以看出,這類志怪小說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喬力
梁大同末,[1]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2]悉平諸洞,[3]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4]“將軍何為挈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爾夕,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寤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門山崄,[5]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絕無其跡。紇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四遐,[6]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于百里之外叢筿上,得其妻繡履一只,雖為雨侵濡,猶可辨識。紇尤凄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巖棲野食。又旬余,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度。絕巖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音。捫蘿引絙,[7]而陟其上,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十,帔服鮮澤,[8]嬉游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9]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嘆曰:“賢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床,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后。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俾我等以彩練縛手足于床,一踴皆斷。嘗紉三幅,[10]則力盡不解。今麻隱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如鐵,唯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巖曰:“此其食廩,當隱于是,靜而伺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下,透至若飛,[11]徑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夫,長六尺余,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飽。婦人競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斗,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兵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于床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競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嘆咤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孕,勿殺其子。將逢圣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案幾。凡人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云色衰必被提去,莫之所置。又捕采唯只其身,更無黨類。旦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歘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此其常也。所須無不立得。夜就諸床嬲戲,[12]一夕皆周,未嘗寢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利。[13]然其狀,即猳玃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愴然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于眾靈,庶幾可免。”前月哉生魄,[14]石磴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若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因顧諸女,泛瀾者久之,[15]且曰:“此山峻絕,未嘗有人至。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紇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周歲生一子,[16]厥狀肖焉。后紇為陳武帝所誅。素與江總善,[17]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于難。及長,果文學善書,知名于時。
【注釋】 [1]:梁:朝代名。天監元年(502)蕭衍代齊自立,至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為陳霸先所代,計四帝首尾五十六年。大同:梁武帝年號。 [2]歐陽紇:字奉圣,南朝·陳潭州臨湘(今湖南長沙)人。多有干略,文帝陳茜天嘉中襲父頠蔭封陽山郡公,都督交、廣等十九州諸軍事、廣州刺史,在州十余年,威惠著于百姓,進號輕車將軍。至宣帝陳頊因紇久在南,疑之,太建初征為左衛將軍,紇乃舉兵反,攻衡州,兵敗被殺。長樂:南朝齊置,位于今江蘇漣水東北。按,此處或為平樂之誤,因上文已明敘“南征至桂林”,另據《太平御覽》卷一百七十二引《十道志》:“昭州平樂郡,秦桂林郡地,兩漢屬蒼梧郡”,則歐陽紇之“略地”也當在廣西境內。且桂江從桂林到蒼梧計三百六十灘,而以平樂為中分之地。自此以上,險惡尚少;以下則兩岸懸崖陡壁,水勢湍急,中多碎石,山中溪洞林樾,徭人深據,道路難通,也大致符合本篇所描寫的地理與人文民族背景。 [3]諸洞:指廣西當時各少數民族住地。 [4]部人:部落的人。此指歐陽紇駐軍所統治地方的人。 [5] 崄:同“險”。 [6]四遐:四周。 [7]捫蘿引絙:攀援藤蔓牽拉繩索。絙,大繩。[8]帔:裙子。 [9]慢視:仔細端詳觀看。 [10]紉三幅:圍繞三層。 [11]透:跳躍。 [12]嬲(niao 鳥):戲弄。 [13]華旨會利:精美的意旨貫通暢順。 [14]哉生魄:農歷的每月十六日。因其時圓月開始有缺,即初生月魄。月魄,指月黑無光的部分。 [15]泛瀾:涕泣,眼淚不住流下。 [16]紇妻周歲生一子:此指歐陽紇之子歐陽詢(557 641),字信本。聰敏卓異而相貌甚寢陋,博覽經史,尤以書法知名,人稱“歐體”,為唐初四大書法家之一。仕隋為太常博士,入唐為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渤海縣男。 [17]江總(519 594):字總持,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人。博學多才,有辭采。自梁入陳,為太子詹事。后主即位,擢仆射、尚書令,不理政務,日與后主宴游后庭,與諸文士共為艷詩,號為狎客,故有“君臣皆昏”之稱,終致為隋所滅。
【譯文】 南朝梁武帝大同末年,派遣平南將軍藺欽南下征討,大軍開到桂林,大敗李師古、陳徹的軍隊。另一支部隊的將領歐陽紇攻城奪地到長樂,平滅了所有的躲進巖洞的地方武裝,深入險要地帶。歐陽紇的妻子身材纖細,皮膚潔白,長得十分美麗。當地部族中有人對他說:“將軍為什么帶著美麗的女子經過這個地方呢?此地有神怪,善于偷掠少女,而長得漂亮的尤其難于幸免,要小心地保護她。”歐陽紇十分擔心害怕,每夜都派兵環繞他的住宅嚴密守衛,把妻子藏到密室中,門窗都關閉得非常牢固,又派十幾名丫環守護她。這天夜里,陰風陣陣,天昏地暗,到五更天的時候,仍然寂然無聲。守護的人精神有些松懈,便打起盹兒來。忽然好像被什么驚醒了,睜眼一看,歐陽紇的妻子便已經失蹤了。門窗上的插銷還是原來的樣子,不知是從哪里出去的。出門便是險峻曲折的山路,咫尺之間,不知歸程,實在無法找尋追趕。等到天亮,還是一點兒蹤跡也找不到。歐陽紇悲憤萬分,發誓絕不白白地離開這里。于是便推說有病,讓他的軍隊駐在這里,每天都派往四方邊遠之處,鉆進深谷暗洞,爬上峻嶺險峰,到處搜尋。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忽然在百里之外的一叢細竹中,發現了他妻子的一只繡鞋。雖經雨水浸泡,還可辨認。歐陽紇更覺痛苦凄愴,尋妻之志更加堅定。精選三十名壯士,手持兵器,肩背干糧,住在巖洞,吃在荒野。又過了十多天,距所住的地方大約二百里遠,向南望去,有一座高山,蔥郁秀美超然獨出。到了山下,有深溪環繞,他們便編制木排,渡過溪水。險峻的山巖和翠綠的竹林之間,不時地望見紅衣彩帶在閃動,還能聽到說笑的聲音。拉著野藤,牽著大繩,登上峰頂,就看見一排排珍奇的樹木,間雜著各種名花。下面的綠草,豐茂柔軟像地毯一樣。這里清遠幽寂,沉靜得像仙境一樣。面向東有一座石門,幾十名婦女衣著鮮艷華麗,嬉戲歌笑,從這里進進出出。見有生人,便停腳仔細打量。來到近前,她們便問道:“怎么到這里來了?”歐陽紇把事情都告訴了她們。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嘆息著說:“您的妻子到這里有一個多月了,現在患病躺在床上,正好領您去看看她。”進了這座石門,看見里面有三四座像堂屋一樣的裝設,用木板做門扇。靠墻的地方擺著床,都鋪著錦緞的床墊。他的妻子躺在石床上,一層一層墊子鋪在床上,珍奇的食品列在床前。歐陽紇走到近前去看她,她轉過臉來看了一眼,立刻急揮手讓歐陽紇離開。這些婦女們說:“我們這些人和您的妻子來到這里,時間長的有十年了。這是一個神怪居住的地方。這個怪物力氣極大,能殺人。即使有一百人拿著刀槍,也不能制伏他。幸虧他現在還沒有回來,你應該趕緊離開。以后只要帶來兩斛美酒,十條食用犬,幾十斤麻,我們就會跟您一起設計殺掉他。您來的時候一定要在正午以后。千萬不要太早,就以第十天作為約定的日期。”于是就催促他趕緊離開。歐陽紇也就迅速退走。于是他準備好美酒、麻和狗,按期前往。這里的婦女說:“那家伙好酒,往往喝得大醉。醉了就發泄它的力氣。讓我們用綢緞把它的手腳捆在床上,它用力一掙,全都斷開。曾有一次把它捆了三層,它力氣用盡也沒有掙開。現在把麻藏在絲帛中綁住它,估計它就掙不開了。它周身都像鐵一樣堅硬,只有肚臍下幾寸的地方,常用手遮蔽保護,這地方一定不能抵御兵器。”又指著旁邊的一個巖洞說:“這是它的食品庫,您應當藏在這里,靜靜地等待時機。酒放在花下,犬放到林中,等我們的計策成功,招呼一聲您就立即出來。”歐陽紇按照她們的話,屏住氣息在那里等候。太陽偏西以后,有一個東西像一條白綢子,從別的山上下來,騰跳如飛,徑直進入洞中。過了片刻,見一個胡須很美的男子,高六尺多,穿著白衣,拖著手杖,在一些婦女的簇擁下走出來。發現有狗,驚訝地注視片刻,騰身捕捉,然后撕裂皮肉,吮血大嚼,直到吃飽肚皮。婦女們爭相用玉杯勸酒,嬉戲調笑十分快樂。喝了幾斗以后,便扶著它離開這里,又聽到了嬉笑的聲音。過了很長時間,有婦女出來招呼歐陽紇。他就手握兵器沖進門去。看見一個大白猿,四腳被捆在床上。它看見人以后,不斷收縮身軀,想掙脫去不能,目光像閃電一樣發亮。歐陽紇等競相用刀槍砍它、刺它,就像擊在鐵器、石頭上一樣。后來刺它肚臍下方,刀一下子就刺進去了,血流如注。于是它大聲嘆息,喊叫著說:“這是老天殺我,哪里是你的本事!不過,你的妻子已經懷孕,不要殺害這個孩子。他將要遇到圣明的皇帝,一定會使他的宗族興旺起來。”說完話就死了。
搜索它存藏的物品,只見各種各樣的珍貴物器堆積在那里,美味珍饈滿滿地裝在大小容器中,擺放在桌幾之上。凡是人世間珍貴稀少之物沒有不充足齊備的。另有著名香料幾斛,寶劍一雙。婦女三十多名,都是絕頂艷麗之人,時間長的,已經被抓來十年。聽說一旦色相衰老后便必定被領走,沒有人知道被放到什么地方。又普遍搜索一番,只有它一個,再沒有同類。它每天早晨洗臉梳頭,戴著帽子,穿白夾衣,外面罩上素羅,不知冷熱。滿身長著白毛,長有幾寸,閑坐時常讀木簡,那上面的字像符篆,別人誰也不認識。看完就放在石階下。晴朗的白天,有時舞弄雙劍,周身像電光閃爍,劍光宛如明月。它飲食無常,喜吃野果栗子,尤其喜歡吃活狗,細細地品味而且喝它的血。太陽剛過中午,便忽然不見。半天往返數千里,到晚上一定回來,這是它平時的習慣。它所需要的東西,沒有不馬上到手的。夜里到各床奸淫嬉戲,一夜輪一遍,從不睡覺。談話中表現出知識淵博,談吐優雅,語意融會順暢。但是看它的相貌,就知是猿猴一類。今年秋天,樹葉剛落的時候,它忽然凄愴地說:“我被山神所告,將要被判死罪,也正在請求其他精靈來保護我,說不定可以免禍。”上月十六,石階下著了火,燒了它的書簡,它悵然若有所失,說:“我已經一千歲了,卻沒有兒子。現在有兒子了,死期到啦!”于是顧盼這些婦女,流淚許久,還說:“這座山險峻無比,從未有人來過。到高處四下觀望,從不見有砍柴的。下面有許多虎狼怪獸。現在能到這來的人,不是借上天的力量,是什么呢?”歐陽紇立即帶上珠寶玉器、珍奇之物,以及幾十名婦女回到住處。這些婦女中,還有認識自己家的人。歐陽紇的妻子一年后生了一個兒子,他的相貌很像白猿。后來歐陽紇被陳武帝所殺。歐陽紇平素跟陳朝的江總要好,江總愛他的兒子聰敏過人,常常留養在家中,所以這孩子能免于被殺。后來長大了,果然博學多才,精通著述,聞名于當時。
【總案】 《補江總白猿傳》意為江總曾作《白猿傳》,已佚,后人補寫出來。托言江總所為,以示言之有據。
唐初名臣兼書法家歐陽詢是歐陽紇之子,其“狀頗瘦,類猿猴”。本篇所記為歐陽訖妻子被白猿攝去,后又被救回的故事。有人以為這是諷刺歐陽詢為異類所生,恐系推測之辭。這篇小說通過歐陽紇之妻的一失一奪,在人類與異類的殊死斗爭中,肯定了人的智慧和勇敢,歌頌了對愛情忠貞不渝的美好品德。
小說筆法靈活,虛實并用,記敘生動。寫白猿的神性用虛寫:如歐陽失妻一段,先述歐陽謹閉嚴護,后敘失妻全然不覺,雖未著白猿一字,而白猿之神性已俱現無遺;寫歐陽救妻用實寫:即深凌險,巖棲野實,持兵殺猿,如實記敘,突現歐陽紇的勇敢堅毅,忠貞執著,富有真實性和親切感。故事較為完感,描寫漸趨細致,是初唐時期為數不多的優秀傳奇作品之
喬力,印有志,豐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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