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汪中
歲在單閼,客居江寧城南,出入經回光寺,其左有廢圃焉。寒流清泚,秋菘滿田。室廬皆盡,惟古柏半生,風煙掩抑;怪石數峰,支離草際:明南苑妓馬守真故居也。
秦淮水逝,跡往名留。其色藝風情,故老遺聞,多能道者。余嘗覽其畫跡,叢蘭修竹,文弱不勝,秀氣靈襟,紛披楮墨之外,未嘗不愛賞其才,悵吾生之不及見也。
夫托身樂籍,少長風塵,人生實難,豈可責之以死?婉孌倚門之笑,綢繆鼓瑟之娛,諒非得已。在昔婕妤悼傷,文姬悲憤,矧茲薄命,抑又下焉。嗟乎,天生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猶不可期。奈何鐘美如斯,而摧辱之至于斯極哉!
余單家孤子,寸田尺宅,無以治生。老弱之命,懸于十指。一從操翰,數更府主,俯仰異趣,哀樂由人。如黃祖之腹中,在本初之弦上,靜言身世,與斯人其何異?只以榮期二樂,幸而為男,差無床簀之辱耳!
江上之歌,憐以同病,秋風鳴鳥,聞者生哀。事有傷心,不嫌非偶,乃為辭曰:(下略)。
——《述學》
〔注釋〕 歲在單閼:歲,歲星。單閼(chán è),卯年的別稱。《爾雅·釋天》:“太歲……在卯曰單閼。”
清乾隆四十八年(1873),汪中客居于江寧(今江蘇南京)時,曾來到明代妓女的聚集地舊苑,憑吊明代名妓馬守真(字湘蘭),寫下了《經舊苑吊馬守真文》,本篇即為吊文前的序。
妓女,作為處于社會最底層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在舊時代歷來是最受人輕賤的;而在提倡“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理學家們看來,失身賣笑尤難為“天理”所容。但是,一向蔑視封建正統言論、“不喜宋儒性命之學”(江藩《漢學師承記》論汪中語)的汪中在序文中卻唱出了反調,指出人生道路本來就艱難不平,像馬守真這樣的女子的“倚門之笑”與“鼓瑟之娛”實在是為生活環境所迫而身不由己;同時,還熱情地贊賞馬守真出眾的才藝,并將這種美好的才能與其所遭受的極度的摧殘折辱形成強烈對照,用充滿感情的筆調對馬守真的不幸命運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但是,這篇序文的感人之處還不僅限于此。在我國古代文學作品中,寫到妓女的作品并不少見,如小說有唐代的《李娃傳》、《霍小玉傳》和明代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賣油郎獨占花魁》等;戲曲有元曲《救風塵》、《謝天香》等;至于唐詩宋詞中,更有許多以青樓女子作為吟詠對象的作品。這里面除了一部分平庸無聊乃至格調低下的作品外,相當一部分作品都對這些妓女淪落風塵的不幸遭遇賦予了程度不同的同情。然而,從總體來說,這種同情多是屬于“居高臨下”式的,就其深層意識而言,這些作者多是把自己和筆下的青樓女子們看成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的人,因而在這些作品中很少看到作者自身遭際與青樓女子不幸命運的認同。而汪中以一個封建文人,卻公然把自己和一位妓女相提并論,指出自己“一從操翰,數更府主(指其在二十多年間數次在人府下當幕僚),俯仰異趣,哀樂由人”的卑屈地位,與馬守真這類女子“婉孌倚門之笑,綢繆鼓瑟之娛”的痛苦生活并無不同,并流露出“悵吾生之不及見”的深深遺憾,真摯地將這位前代名妓引為同懷和知己。這在當時不啻是驚世駭俗之論,自然難容于那些思想正統的封建士大夫,故與汪中同時人除劉臺拱深賞此文外,凡稱揚他文章的,都不舉此文為例,而這也正可從反面證明作者見識的卓爾不群。
或許有人會說,將妓女的不幸命運和自身遭際聯系在一起,早在唐代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即已如此。事實確是這樣,并且這也是使《琵琶行》能成為千載傳誦的名作的原因之一。但值得指出的是:白樂天是由琵琶女從“昔日倡家女”一變而為“今日商人婦”,聯想到自己命途坎坷、身遭貶謫,因而引發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換言之,白居易在寫琵琶女當年的樂妓生涯時,著眼點是集中在“今年歡笑復明年”的所謂“歡樂”上,而對倚門賣笑背后的心酸痛苦,則未作有力的揭示。在這一點上,白作似不及汪作深刻。盡管如此,兩篇作品仍然有著相似的特點,即通過作者“自我”的深切投入,通過充滿著真摯而強烈的感情的筆調,一筆而雙寫了兩個同病相憐的人物,使作品具有很強的感染力。因此,我們可以將陳寅恪先生評價《琵琶行》的話移用于本篇序文:“直將混合作此詩之人與此詩所詠之人,二者為一體。真可謂能所雙亡,主賓俱化,專一而更專一,感慨復加感慨”,豈一般“浮泛之作,所能企及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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