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金十一沛恩游棲霞寺望桂林諸山·袁枚
奇山不入中原界,走入窮邊才逞怪。桂林天小青山大,山山都立青天外。我來六月游棲霞,天風拂面吹霜花。一輪白日忽不見,高空都被芙蓉遮。山腰有洞五里許,秉火直入沖烏鴉。怪石成形千百種,見人欲動爭谽谺。萬古不知風雨色,一群仙鼠依為家。出穴登高望眾山,茫茫云海墜眼前。疑是盤古死后不肯化,頭目手足骨節相鉤連。又疑女媧氏一日七十有二變,青紅隱現墜云煙。蚩尤噴妖霧,尸羅袒右肩。猛士植竿發,鬼母戲青蓮。我知混沌以前乾坤毀,水沙激蕩風輪顛。山川人物熔在一爐內,精靈騰踔有萬千,彼此游戲相愛憐。忽然剛風一吹化為石,清氣既散濁氣堅;至今欲活不得,欲去不能,只得奇形詭狀蹲人間。不然造化縱有千手眼,亦難一一施雕鐫。而況唐突真宰豈無罪,何以耿耿群飛欲刺天?金臺公子酌我酒,聽我狂言呼“否否”。更指奇峰印證之,出入白云亂招手。幾陣南風吹落日,騎馬同歸醉兀兀。我本天涯萬里人,愁心忽掛西斜月。
作者于清乾隆三年(1736)赴桂林探望在廣西巡撫金幕府中供職的叔父。是夏六月的一天,他與排行第十一的金沛恩(疑為金之子)出游桂林城外棲霞山上的寺廟與山洞等名勝,并環顧桂林群山而有此作。這首詩采用參差不齊的歌行體,并以軼群之才、騰空之筆,驅遣古代神話傳說與佛道典籍中的奇人異事,比喻之,鋪寫之,賦予了“桂林諸山”以神奇的色彩和飛動的氣勢,使“桂林諸山”具有了新奇眩目的靈性,同時亦顯示出當時年僅二十一歲的袁枚壯闊的胸襟與非凡的才思。
詩頭四句先概括性地總寫桂林諸山之奇特風貌。前兩句意謂如此“奇山”在中原是看不到的,它只在廣西這邊遠之地“逞怪”,一落筆山即具有了靈性。后兩句則突出桂林山之大與高,以“山”與“天”相對照:因為山大而多故天顯得小,因為山高故刺破“青云”,寫得壯闊而有氣魄。
接下四句寫作者于六月出游棲霞山所感所見。“天風拂面吹霜花”,形容風寒,六月酷暑而覺風吹霜花,可見棲霞山之高,真乃“高處不勝寒”(蘇軾《水調歌頭》)。“芙蓉”形容棲霞山如蓮花狀,遮滿了高空,連“白日”都“忽不見”即被群山吞沒,此亦是夸張棲霞山之高大。
再接下六句轉寫進入山腰七星巖溶洞之景象,極力描摹山洞的陰森冷寂與神奇古老。“洞五里許”可謂深長,須“秉火直入”可見洞中之昏黑陰冷。這里“萬古”與世隔絕,是“烏鴉”與“仙鼠”(即蝙蝠)的領地,因此一見生人闖進,則烏鴉沖突,蝙蝠紛飛,甚至連千百種“怪石”亦成了精怪,“見人欲動爭谽谺”,“谽谺(hánxiá憨蝦)”,形容怪石好似張牙裂嘴來嚇唬生人。作者入洞不啻于探險,但若沒有“入虎穴”的精神,又怎能一睹如此罕見的自然奇觀呢?
后面十句繼寫作者出洞后“登高望眾山”之狀,詩人以如椽之筆極力鋪排其非凡的想像:在“茫茫云海”之中,眾山有的像神話中開天辟地的盤古死后所變,“頭目手足骨節相鉤連”,寫出山勢峻嶒瘦硬之狀,此用《述異記》典;有的山勢像神話中的煉石補天的女媧善于變化,山上花草則“青紅隱現”于云霧之中;有的像傳說中的九黎族首領蚩尤噴出團團妖霧,像沐胥國的術士尸羅,“噴水為氛霧,暗數里間”(《拾遺記》),此寫山被奇云怪霧籠罩;有的山上樹木茂盛,似古代傳說中的猛士夏育、烏獲“植發如竿”(張衡《西京賦》);有的如傳說中的南海小虞山的鬼母“一產十鬼”(《述異記》),正與小鬼嬉戲,此寫大山被小山環繞之狀。此十句皆與神話傳說相聯系,為桂林名山涂抹上濃厚的神奇色彩,使人為作者想落天外之構思而驚嘆不已。
最為精采的是作者接下以十四句描述對桂林山水“奇形詭狀”之形成的神思奇想。他認為眼前凝固的山巒都是原來有生命的“精靈”所變。所謂“我知”實際是“我想像”,在天地混沌不分以前,河水激蕩,狂風大作,那時“山川人物熔在一爐內”,有無數“精靈”跳躍,“彼此游戲相愛憐”,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但是自從盤古開天辟地后,忽然“剛風”即道家所謂高空的勁風一吹,“精靈”都“化為石”,清氣化為天,濁氣化為地。于是“精靈”乃“欲活不得,欲去不能,只得奇形詭狀蹲人間”。這是說桂林眾山有如此“奇形詭狀”乃是天地自然形成,否則造化即使有千手觀音一樣的“千手眼”亦不能雕刻成這樣的千姿百態,群山亦不可能心懷怨氣欲飛刺青天。這段奇想雖然荒誕不經,但說明桂林諸山在作者心目中是有靈性的,而他對靈性之被扼殺是充滿同情的,因為他本身就是自由曠達之人。
詩最后八句又回到現實,主要寫他歸去時的心態。“金臺公子”即指貴公子“金十一沛恩”,他邊聽作者“狂言”邊勸酒。當他聽罷作者上述的“狂言”卻連聲否定,可見他是個缺乏幻想的實在人,作者乃故意戲弄他:“更指奇峰印證之”,并“出入白云亂招手”,即向眾山打招呼,仿佛眾山確是“精靈”。當日落西山時,兩人才喝得醉醺醺騎馬同歸。“幾陣南風吹落日”一句頗妙,好像太陽不是自己落下,而是被南風吹落,這是夸飾山風之烈。作者于飽覽桂林諸山奇觀之后,忽然產生一種愁緒。因為桂林雖美,不是久居之地,故有“我本天涯萬里人,愁心忽掛西斜月”之句。后一句乃從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我寄愁心與明月”一句化出。作者身在“窮邊”桂林,只能把其“愁心”寄托于“西斜月”。因為此“月”既照著桂林,亦照著故鄉,是唯一可寄托鄉思的景物。
這首歌行,作者以獨特的審美眼光,展開上天入地的神思,借活脫的意象、奇妙的比喻,描繪出桂林諸山鮮明的審美特征;桂林諸山是人化的自然,詩人把自己豪放無羈的個性對象化,借以抒寫性靈。此詩堪稱為極具詩人創作個性的性靈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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