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燕二絕(選一)·李慈銘
又聽呢喃到畫檐,舊巢重待絮泥添。
主人為爾嫌春早,閑過花時不卷簾。
李慈銘詩,在晚清屬唐宋兼采的一派,陳衍《石遺室詩話》稱其“清淡平直”,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將錄》稱其“雅潔春容”,由云龍《定廠詩話》稱其“如漢廷老吏”,錢仲聯《夢苕庵詩話》則謂:“香濤(張之洞)評以‘明秀’二字,最當。”此詩風致,有唐人之情韻,有宋人之理趣,雖非極品,自是佳什。
首句,詩人寫道:我又聽到了歸來的燕子雙雙在畫檐邊歡鳴。“呢喃”云云,令人憶及史達祖《雙雙燕·詠燕》“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二語。“又”字表明聽燕語已非首次,現今一聞燕語便知春已歸來。次句續寫道:去年的檐下舊巢想必已被風吹雨淋損壞,要等歸燕重新銜來絮泥修補。此句蓋自庾肩吾《詠檐燕》“登巢識故泥”一句化出。一個“重”字既明寫燕子年年在故處棲宿,又暗示人們的生活也應年年在舊基礎上追尋新情趣。句中已隱隱有韶光易逝,良辰難再之慨。
第三句一反常規,不因燕歸報春而喜,卻說:嫌你(燕)歸來太早,春天也將早來又早去。這又使人聯想到辛棄疾《摸魚兒·淳熙己亥……》“惜春長恨花開早”一語。“嫌春早”實際上是恐春去早,反映出詩人既愿青帝永駐,又知事實上春難長久所產生的一種特殊情感。正因為美好的東西往往不能永恒,所以世人每有既盼其來,又懼其去,反倒不想早點獲得的矛盾心理。末句更進一層,說:我“惜春長怕花開早”,竟閑坐室中直到開花時節已過,仍不敢卷簾看一看庭院中姹紫嫣紅的群芳,惟恐我這一看早放之花會更擔心“匆匆春又歸去”。當然,這是詩人夸張的說法,但惟其極盡心理夸張之能事,此詩才富有藝術性,帶有令人別有所悟的理趣而不枯燥乏味。
李慈銘喜自夸其詩,自詡“八面受敵而為大家”,以致頗為人譏,然其所作雖無鮮明的風格特征,卻善于融百家之長,此詩或可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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