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譚嗣同
終古高云簇此城,秋風吹散馬蹄聲。
河流大野猶嫌束,山入潼關不解平。
據譚嗣同《三十日記》,他十一歲就隨父繼洵赴甘肅鞏秦階道任所,前后“往來度隴”幾十次。上面這首《潼關》是光緒八年(1882)春,他自湖南赴甘肅省親,途經潼關時所作。其時他年十七歲,不僅富有寫詩的才氣,還喜劍術,練就一身武藝,更可貴的,他有理想,有朝氣,有一腔真誠的愛國熱忱。而此時中國正陷于深重的民族危機中,帝國主義瓜分中國的熱潮日益加劇,而滿清王朝腐朽昏聵,氣息奄奄。風華正茂的詩人登臨潼關這座千古雄關時,撫今思昔,不由發(fā)出聲聲歷史的浩嘆。
“終古高云簇此城”,看,那高天的浮云似乎終古不散地簇擁著這座半山腰的歷史名城。《元和郡縣志》記載潼關“上躋高隅,俯視洪流,盤紆峻極,實謂天險。”“高云簇城”,就形象地突出了潼關居高臨下的險峻地形。一“簇”字,寫高云密布城關的情景,很富有動感。而“終古高云”,又把人們的思緒引向無比遼遠的時空深處,“終古”意味著時間的邈遠;“高云”,意味著空間的開闊。潼關,當陜西、山西、河南三省要沖,是從洛陽進入長安必經的咽喉重鎮(zhèn),古來兵家必爭之地。它不由使人聯想起這座雄關曾經歷多少歷史風云變幻。
隨之一句:“秋風吹散馬蹄聲”,它既是寫詩人在蕭颯秋風中馳馬來到關前的情景,又似乎蘊含著一種歷史的悲涼感:在這座古城堡之前,往昔的金戈鐵馬之聲已被秋風吹散了,時間的流水啊,“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年青的譚嗣同心中不免縈繞一層時代的憂患和惆悵。
詩人立馬潼關,騁目遠望,只見潼關南面是莽莽蒼蒼、迤邐起伏的太華山脈,北面,在潼關外面,是滔滔黃河,它從北面奔涌而來,在潼關外頭猛地一轉,徑向三門峽沖去,翻滾的河水咆哮著流入渤海。眼前一派恢闊雄邁的大自然風光使人心胸開闊,精神為之一振。譚嗣同接著吟出了下面兩句:“河流大野猶嫌束,山入潼關不解平。”黃河啊,你在廣闊的西北大原野上奔流,看你那汪洋恣肆的雄姿,似乎要解除一切羈絆,連這望不見邊的大野猶嫌其空間狹窄呢!再看那太華山脈,拔地而起,恃險爭勢,似乎一進潼關,壓根兒就不曉得世界上還有平地了!在詩人筆下,奔騰的黃河,險峻的群山,好像都成了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在它的身上融進了詩人強烈的感受,融進了詩人的思想、個性和人格,融進了他作為一個時代的改革家的壯志豪情。譚嗣同是在中國近代思想史和哲學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的人物,曾被人譽為晚清思想界的彗星,他抨擊封建倫常“盡窒生民之靈思”,要求沖決羅網,實行改革,渴望“日弱而下”的中國,能與“西人”“爭雄”。他的這首《潼關》詩,看來只是描寫山川形勝,卻使人產生對自然和歷史的深沉思考,仿佛有一顆豪興淋漓的年青的心在詩行中跳動,他要像黃河那樣沖決封建羅網,蕩滌一切不合理的舊制度,在個性解放的大道上迅跑。他要像“到此忽蹉跎”的群山那樣,要恃險爭勢,跨越一切艱難險阻,勇敢開辟前進的道路。潼關的山川形勝成了詩人自我形象的藝術表現。我國古代優(yōu)秀山水詩往往即景抒情,即景言志,追求物我合一的境界,譚嗣同這首《潼關》極其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譚嗣同詩歌的藝術風格恢闊豪邁、剛健遒勁,富有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詩人胸中的一種豪氣,噴薄而出,形之于詩,調子高亢,感情激昂,“拔起千仞,高唱入云”,這首《潼關》詩正是他這種詩風最生動最典型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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