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朋屬題山水小幅·鄭孝胥
江東顧五倦游還,占取城西水一灣。
卷卷清詩皆入畫,底須俗筆污溪山?
二士風(fēng)流比阮嵇,年來物役苦難齊。
欲知白下閑蹤跡,只向書堂覓舊題。
(子朋所居深柳讀書堂中,余舊題詩最夥。)
前人題畫詩大多就畫中意象落筆,或稱美畫景及作者描繪之工,或藉此而論說畫理意趣,或據(jù)畫意生發(fā)各種議論,使得詩與畫能互相映發(fā),產(chǎn)生美好的藝術(shù)效果。鄭孝胥這一首卻不然,他有意脫去前人畦徑,不談畫而只寫事與人,敘說彼此的友誼,抒發(fā)人生的感慨。
題目里的子朋是顧云的字。顧云自號江東顧五,江蘇上元人。他為人耿介豪俠,闊略一切,所為詩文有橫逸之氣。早年他曾游歷四方,后歸鄉(xiāng)卜居盋山之下,以詩畫自娛。年青時肄業(yè)南京惜陰書院,即與鄭孝胥交厚,情誼甚篤,唱酬詩作很多。
第一首,頭二句介紹顧云其人,他壯游方罷,現(xiàn)在又占取一方山水,怡情風(fēng)月。驟看此二句似粗率,其實頗精練,因為已將顧云之雅懷高致,概括其中,并微露欽羨之意。三、四句說顧云游歷山川,已將美景盡收入詩中,這些好詩又經(jīng)他自己的丹青妙筆,化為畫圖,詩畫濟美,我又怎敢用俗筆題寫其上,玷污那畫上的溪山呢?至末句方才稍稍應(yīng)題,卻又用虛寫的方法,借一問語贊揚顧云,說他既能詩又能畫,其詩可以入畫,其畫又為無聲之詩,以致要題畫的我,只能望而束手擱筆。此句筆法具曲折之妙,須細味方能領(lǐng)略。
前首寫顧云,第二首便寫自己,并且是完全離開題目來抒寫了。首句回憶昔日的生活及情懷,當(dāng)時大家年少不羈,有如晉代“竹林七賢”中的嵇康、阮籍,瀟灑脫俗,視世事如浮云。第二句陡生感慨,與上句情味完全相反。其時鄭孝胥正在南京做著小官,并不得志,于是嘆息這些年來為世俗事所束縛,無法擺脫,苦惱之極,益發(fā)襯托出少年時生活的可貴和懷念之情。三、四句筆鋒一轉(zhuǎn),老朋友想知道我在南京的閑逸生涯嗎?這卻完全沒有了。要尋找這種生活,只有到往日題在深柳讀書堂中的詩去找吧。今昔之異,苦樂之分,盡在二句之中。而措辭平淡,鋒棱盡去,以淡語寫出無限感慨,是作者藝術(shù)上成功的地方。
二詩分寫兩人,屬顧云者優(yōu)游山水,清福可羨;寫自己的則拘于物役,無善可陳。兩相對照,不言感慨而感慨自深。但題畫詩而用此寫法,卻又別開生面,令人耳目一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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