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
〔注釋〕 常:原本、本來。 樸:《說文》:“樸,木素也。”《論衡·量知》:“無刀斧之斲者謂之樸。”樸雖小:是說“道”幽微無形,張默生《老子章句新釋》說:“‘小’字,指‘無名樸’說,亦即指道體而言。道體是至精無形的,故可說是‘小’。但此‘小’字,不是普通大小之‘小’,固有時從另一方面看,此‘小’字又可說是‘大’了。下章有云:‘常無欲,可名于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這都是形容道體的。《莊子》上說的‘其大無外’,是就‘大’一方面來說;‘其小無內’,是就‘小’一方面來說。” 臣:服從,作動詞解。 賓:歸附。 均:均勻。 始:開始。制:制作。始制有名:萬物興作,于是產生了各種名稱(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王弼說:“始制,謂樸散始為官長之時也。始制官長,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 殆:危險。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蔣錫昌《老子校詁》說:“此句倒文,正文當作‘道之在天下,譬猶江海之與川谷’。蓋正文以江海譬道,以川谷譬天下萬物。”
〔鑒賞〕 本章老子指出“道”原本“無名”,故用“樸”比喻之;它(“道”)極其微妙,小至無形、大至無邊,天下一切事物都受它支配,并遵循它的特性而活動。由此引申到社會政治,侯王若能認識它的特性,持守它的特性,天下就能安然自適、萬民就能怡然自得。
具體來說,老子以“樸”喻“道”,以“無名”為萬物之宗,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而樸散為器,因器制名,則人就會徇名而忘樸,迷末而喪本,所以“有名”也就為亂之本,由此老子要人當知止足。
自老子提出“無名”、“有名”的概念、關系及崇尚“無名”以來,一直得到人們的注意,受到人們的推祟。對老子“無名”、“有名”關系解釋得最為精到的,要數魏晉哲學家王弼。王弼在《老子指略》中講到:“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無形,由乎無名。無形無名者,萬物之宗也。”王弼并舉例說:“不溫不涼,不宮不商”倒“能為品物之宗主”,反之,“若溫也則不能涼矣,宮也則不能商矣”。這就如同老子所說的尚未剖割雕琢的“樸”(木頭)倒可做成各種器具(“樸散為器”),反之,散成了器具后倒難以返“樸”了,這就如木頭做成了此一器具,也就不能為彼一器具一樣。所以“道”、“樸”、“無名”是為萬物之宗主,老子崇尚“道”、“樸”、“無名”也是必然的。在這意義上,與王弼齊名的何晏就著了《無名論》,其理與之相似:“夫圣人名無名,譽無譽,謂無名為道,無譽為大。則夫無名者,可以言有名矣;無譽者,可以言有譽矣。”反之,有譽不可言無譽,有名不可言無名——樸散為器則可,散器返樸則不可。
由哲學下落到實處——社會政治,人們似乎也打心底里推崇“無名”,就是有了名的魏晉名士阮籍也反對“名分”,認為社會“名分”只能帶來“競逐趨利,舛倚橫馳”(《達莊論》);這就如王弼在《老子指略》中說的:“名以定物,理恕必失;譽以進物,爭尚必起。”王弼接下用哲學語言說:“有名必有所分,有分則有不兼,有由則有不盡”(《老子指略》),人之爭名就為奪利,這樣,社會又怎能像天降甘露使之均勻?而社會降露分配不均,這社會豈能不亂?與其這樣,不如“無”——“無貴則賤者不怨,無富則貧者不爭,各足于身而無所求也”(阮籍《大人先生傳》)。由此,老子要人們對“有名”有所“知止”。而這“知止”,就如王力《老子研究》中解釋的那樣:“知止則如知山有險,勒馬不前”,以止為退,歸淳返樸(第四章《道動》第三節《如止》)。這種歸淳返樸,老子比喻為“尤川谷之于江海”;而人(如侯王)如能歸淳返樸,守之“無名”,老子認為這天下百姓就會歸附順從,各遂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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