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宋代嚴羽的《滄浪詩話》曾經評說:“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但是,假如我們細心吟讀一下,就會發現,這首詩并沒有嚴格遵守七言律詩的規格,比如前四句,“黃鶴”二字三次出現,這種重復是律詩上的大忌,第四句結尾還出現了“三平調”,這也是律詩不允許的。那么,為什么嚴羽對這首詩評價這么高呢?這是因為,這首詩寫得情感真摯,氣勢流暢,情與景的交融達到一片化機的地步。正如沈德潛所評論的那樣:“意得象先,神行語外,縱筆寫去,遂擅千古之奇。”人們被他那種蒼茫千古的詩意,出神入化的妙筆所折服,也就不再計較一字一句的聲韻格律了。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這四句如行云流水,要一氣連讀。“黃鶴樓”地處武昌黃鶴山上,傳說古代有仙人在這里乘黃鶴飛升而去。詩人登樓遠望,思接千載,想到古人已逝,人去樓空,只有天上白云,千載悠悠。這幾句開頭就發深沉豪嘆,詩人由登樓所見空間的高遠聯想到時間的悠長,追思古人,目盡青天,以“千載”形容“白云”,思緒綿綿,給人以無盡的歷史滄桑的感覺。這幾句,今古對比,虛實相映,有一種風景不殊,人事已改的蒼涼味道。
按照常規寫法,上面幾句已鋪墊好抒情議論的基礎,下面該橫生感慨了,但詩人卻突然一轉,用精工對仗的筆法寫眼前景物。“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照晴川,波光閃爍,遠樹歷歷在目,芳草萋萋滿眼。前四句寫仙人乘鶴,虛無縹渺,這幾句寫眼前景物,筆筆如生,大江、遠樹、芳草、白云,襯托著黃鶴樓又是如此諧調,給人繪景如畫,身臨其境的感覺。按照律詩“起承轉合”的規律,五、六兩句應該轉折,這兩句宕開一筆,轉生波折,不僅符合律詩要求,還有如下好處:通過登高遠望見到的大江、長洲,從側面寫出了黃鶴樓之高,扣住了題目,這是一;上面虛寫,這里實寫,形成對比,文勢有所起伏,這是二;“芳草萋萋”化用《楚辭·招隱士》中的“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巧妙引出下文的歸思之意,這是三。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日暮黃昏,寒江生煙,萋萋芳草引出游子的思家情緒。但遠望不可當歸,鄉關渺茫,何處是故園呢?詩的結尾描繪出一種曠遠而迷濛的景色,確切地表達了游子去國思家的淡淡哀愁,給人如煙如霧的感覺,與開頭描寫的渺茫思古的情調化為一體,寫景之中,融會感情。
這首詩看上去如瀉水于地,隨意東西,其實,句句不離黃鶴樓,或寫來歷,或寫背景,或描繪登樓所見,或抒寫登樓所思,騰挪變化而精神不散,一氣貫注其中。后人曾有李白登黃鶴樓,見崔顥題詩而擱筆的傳說,由此可見后人之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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