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與謬誤》寓言賞析
戰國時,七國并立,群雄紛爭,那時要出一趟遠門著實不易。在這個痛苦的年代,遍地烽煙,幾乎沒有一天是和平的。連坐在家里,都不知道早上起來之后能不能活到太陽西沉,更不要說出遠門了。
不過總有一些膽大包天的人仍然在四處活動。魏國就有這樣一個人,他有事要去楚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事先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為了能行動快捷,馬車請了高手匠人專門特制,馬匹也是請相馬名手專程買來的駿馬,駕車更是請了有名的趕馬師傅,身邊也帶了大量盤纏。準備停當,選了個良辰吉日,他就出發了。
出發那天,他有個朋友趕來送行。不過這朋友住在城北,離得遠,起身又晚了一步。送行的朋友急匆匆地趕路,正擔心會趕不上送行。正走著,忽然聽得有人叫了他一聲,抬頭一看,正是那人坐在馬車上向他打招呼。他連忙迎上去,拱了拱手道:“老兄要出門,我來得晚了,倒要你專程過來,實在過意不去。”
那人笑了起來,道:“反正是順路。就此一別,你也多多保重啊。”“順路?”他怔住了。這個朋友是要去楚國辦事,他聽得清清楚楚。難道是自己聽錯了?他試探著道:“對了,你是不是改了路線,要往燕國去了?”
楚國在魏國的南面,燕國才在魏國之北。那人要出北門,定然是要去燕國了。哪知那人只是笑了笑,道:“我去燕國做什么?我是去楚國辦事啊。”
他更覺得詫異,道:“可是,楚國是在南面啊……”他一時間幾乎要以為是不是燕國被楚國滅掉了。楚強燕弱,楚若要滅燕那也并不太奇怪。只是楚和燕之間隔著不少國家,楚國實力再強,也不可能越過那么多國家去滅掉燕國。一定是聽錯了。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下來。一定是昨晚睡得太晚,直到現在還迷迷糊糊的,所以聽不清楚。
“楚國在南邊不假,不過現在南面有戰事,不好走,往北的路好走,所以我轉道從北邊走。”這句話他聽清楚了。雖然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可是他琢磨了半天,似乎仍然搞不清其中的意思。他試探著再問道:“你是說,往北邊走,去楚國?”
“是啊。”回答倒是明白無誤。這兩個字,大概連聾子都不會誤解。
“那怎么可能!你怎么想的,南邊有戰事,你轉道向西或向東都可以,怎么往北去轉道。”
“那有什么不可以,”那人拍了拍車邊的欄桿,“你看看這車。這車的木頭用的是上百年的棗木,硬得跟鐵一樣,怎么開都壞不了,足足可以行駛幾萬里而不壞。這可是按當初穆王天子的坐車圖設計的,連駕車的馬,都是上了《相馬譜》的名駒,就算不是日行千里,日行八百總是沒有問題的。”
看著朋友如此固執,他嘆了口氣,道:“可是,楚國是在我國的南邊,你往北邊去,怎么能到得了?”“那也沒關系,我的盤纏帶得足,怕什么,大不了多走幾天,就當外出游玩吧。”
難道就真的一點都說不通么?他不禁有些惱怒了。可是看著朋友這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他仍然沉住氣,道:“不管怎么說,楚國是在南邊,你卻往北走,一南一北背道而馳,你往北怎么能有到楚國的一天?”
朋友仍然毫不在意,道:“哈哈,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請的這位師傅是誰吧?他可是當初造父先生一脈相承傳下來的嫡派弟子,駕車之術天下無雙。當初穆王天子西行,由造父先生駕車,一路不知行進了幾千萬里,直到昆侖山與西王母飲宴。如今我與穆王天子相差的,不過少了些前呼后擁的部隊罷了,車相似,馬也不比穆王天子的八駿差,駕車師傅更是了得,我也帶足了盤纏,怎么可能到不了?一定能到楚國的。”
他終于絕望了。對于這個朋友,顯然什么道理都說不通。他長嘆了一聲,道:“那就盼望你能早日向北抵達楚國吧,再見。”
看著馬車出了北門,絕塵而去,他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
入選理由:
不要盲目堅持自己的意見,有時也許別人也是對的。
燕壘生語:
南轅北轍這個故事,是戰國時魏國大夫季梁為勸阻魏王攻打趙國而說的。季梁的用意是說,想要建立霸業,靠戰爭無濟于事,等于想去南邊而往北走。
季梁說的是正確的么?假如我們翻開史書,不妨看看季梁之前的春秋五霸是如何成就霸業的。除了一個莫名其妙硬塞進去的宋襄公,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他們靠的就是手頭足以震懾旁人的軍事力量。即使是那個宋襄公,雖然有點食古不化,但和混道上的一樣,他也知道對不聽話的隨從非打一頓不可。所以季梁無非是基于儒家的仁義之道而說出這一番話來的。
然而季梁說的又是錯誤的么?我們同樣不能說他錯了。春秋五霸的得名,與其說是軍事實力,毋寧說是基于他們的人格魅力。齊桓公不記管仲之仇,受曹沫之劫,晉文公的退避三舍,比他們的武力更令人折服。可以這樣說,他們所行的仁義并不是一張空頭支票,而是一筆無形資產,建立起的是自己的輿論基礎,使得軍事打擊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如此看來,季梁雖然說了一個好故事,但他的好故事并不全面,只能說在某一個階段是正確的。師出有名,當沒有一個好的輿論基礎時四處出兵,只會給人留下一個好戰分子的印象,結果使得那些小國家心生懼意,轉而投靠別的有實力的國家,那么魏王想要建立霸業自然難上加難,畢竟國際爭端不同于在道上混,拔出西瓜刀就能解決一切。
那么,僅僅從這個故事本身來看,其中所說明的道理是否一定正確?先秦道家說“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并非說沒有是非之分,而是立場不同,看待問題就有不同的標準。從季梁的立場上來說,要去南方而往北走絕對錯誤。可是假如季梁生活在今天,恐怕他就不會再用這個故事去勸告魏王了。地球是圓的,那個要去南方的人一直向北走,只要他選擇的交通工具正確,帶的盤纏足夠多,并且聘請了高明的駕駛員,那么繞過地球一圈后,他的確會有一天抵達南方的楚國!看吧,事情就是如此奇妙,當我們的立場發生了變化,南轅北轍就并非是個可笑的謬論,而是一個完全可行的事實了。
原文回放:
魏王欲攻邯鄲,季梁聞之,中道而反,衣焦不申,頭塵不去,往見王曰:“今者臣來,見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駕,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將奚為北面?’曰:‘吾馬良。’臣曰:‘馬雖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雖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數者愈善,而離楚愈遠耳。今王動欲成霸王,舉欲信于天下。恃王國之大,兵之精銳,而攻邯鄲,以廣地尊名,王之動愈數,而離王愈遠耳,猶至楚而北行也。”
——《戰國策·魏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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