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鑒賞·友書·訟陳湯疏》注釋與鑒賞
漢·耿育
延壽、湯為圣漢揚鉤深致遠之威②,雪國家累年之恥③,討絕域不羈之君④,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⑤,仍下明詔,宣著其功⑥,改年垂歷⑦,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陲無警備。會先帝寢疾⑧,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⑨,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⑩,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
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⑪,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讒佞在朝,曾不深惟本末之難⑫,以防未然之戒,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冤拘囚⑬,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⑭,令威名折沖之臣旋踵及身⑮,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
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⑯,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⑰,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⑱,以勸后進也。湯幸得身當圣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⑲。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復制于唇舌,為嫉妒之臣所系虜耳。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戚戚也。
[注釋]① 陳湯: 字子公,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人。元帝時,為西域副校尉。② 延壽: 甘延壽,字君況,北地郁致(今甘肅慶陽)人。元帝時,為西域都護騎都尉。湯: 陳湯。鉤深致遠: 物在深處,能鉤取之;物在遠方,能招致之。③ 累年之恥: 指多年來匈奴對漢朝的侵擾。④ 不羈之君: 指匈奴郅支單于。不羈: 不受控制。⑤ 先帝: 指漢元帝。⑥ “仍下”二句: 元帝封陳湯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⑦ 改年垂歷: 前33年,改年號建昭為竟寧。⑧ 寢疾: 臥病。⑨ 趣: 催促。⑩ 匡衡: 字稚圭,東海承(今山東蒼山)人,元帝時為相。⑪ 孝成帝: 即漢成帝。⑫ 惟: 思考,謀慮。⑬ 塊然: 獨處如土塊。⑭ 老棄敦煌: 成帝時,陳湯以貪財好貨,蠱惑眾人之罪,被判流放敦煌,又徙安定。西域: 指玉門關以西,巴爾喀什湖以東及以南的廣大地區。后泛指蔥嶺以西諸國。⑮ 折沖: 指擊退敵軍。沖: 戰車。旋踵: 轉足之間,形容迅速。及身: 禍及其身。⑯ 畜: 即蓄,積貯。⑰ 薦延: 使群臣薦士,加以任用。禽: 通擒。⑱ 封: 增土于墳,表示加禮。表: 墓旁刻石,以彰其功。⑲ “湯過”句: 指陳湯所犯過失,是人情所共有,故為小過。
[作者]耿育,生卒年及事跡不詳,漢成帝時任議郎。事見《漢書·陳湯傳》。
[鑒賞]漢元帝時,匈奴郅支單于逞兇于邊地。陳湯等假矯朝廷命令,發兵擊之,獲大勝,使漢室威名大振。班師后,一時朝廷議論紛紛。丞相匡衡等力主因其矯制發兵而治罪,宗室劉向卻上書慷慨陳詞,欲帝大加褒獎。元帝折其中,封陳湯為關內侯,食邑僅三百戶。后漢成帝時,湯亦二次獲罪。前有太中大夫谷永上書相救,后有議郎耿育寫下的這道疏。文章劈面而來,極寫陳湯之功;次敘讒佞在朝,說三道四,英雄沉淪,遠棄絕域,親者痛,仇者快;最后自然引出結論,并從國家安危的高度審視對陳湯之毀譽。文章始終以破絕筋骨的勇將同搖唇鼓舌的妒臣兩相對照。文意顯豁,詞鋒銳利,感情激越,理足氣盛。成帝見書后,即召回陳湯。
上一篇:《書信鑒賞·家書·訓諸子書》注釋與鑒賞
下一篇:《書信鑒賞·家書·誡兄子嚴敦書》注釋與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