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鑒賞·家書·寄諸弟》注釋與鑒賞
明·王守仁
屢得弟輩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輩果出于誠心乎?亦謾為之說云爾。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人孰無過?改之為貴。蘧伯玉①,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成湯、孔子,大圣也,亦惟曰:“改過不吝,可以無大過而已。”人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也相沿之說,未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為無過,即非所以為圣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②。”彼其自以為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加精一之功,是以允執厥中,而免于過。古之圣賢,時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果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自見己之過。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平日習染深痼③,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弟輩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既深,而后克治之難也。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減,然能汲汲奮志于學④,則猶尚可有為。至于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也。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來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為弟輩言之,宜及時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注釋]① 蘧伯玉: 春秋時衛大夫,名瑗。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衛靈公曰:“伯玉,賢大夫也。”② 人心惟危: 指人的心地變得險惡,不可揣測。道心惟微: 指人的善心越來越少。微: 弱小。惟精惟一: 精心一意。允執厥中: 指能掌握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厥: 其。此四句見于《尚書·大禹謨》。③ 習染深痼(ɡù): 指長期養成不易克服的壞習慣。④ 汲汲: 心情急切的樣子。
[作者]王守仁(1472—1529),明哲學家、教育家。字伯安,余姚(今屬浙江)人。嘗筑室故鄉陽明洞中,世稱陽明先生。官至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卒謚文成。他發展了陸九淵的學說,用以對抗宋代以來的程朱學派。明中葉以后,陽明學派影響很大,還流行到日本。有《王文成公全書》三十八卷。
[鑒賞]這是一封論述改正錯誤的信。信分三層意思。其一,欲改過先應出于誠心,王陽明認為,萬事萬物皆出于心。一旦下決心改過即得本心,就有了原動力,就能改正心本已明了的種種過失。其二,人皆有過。堯、舜、成湯、孔子皆難免。而正是這些圣人自知有過,過而能改,方能確保無過。而常人之心與圣人之心亦無不同,常人亦可用圣人之法,做到不偏不倚,少犯過錯。其三,改過應及時勉力,宜在年少之時便用力改正,此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最易用力;若等血氣既衰如下山之日才想到改,一切都難以挽回。陽明先生提倡的是心學,以心證理,以心證物。改過一說,雖屬人之常理,然此信卻顯出陽明學派的特色。
上一篇:《書信鑒賞·家書·寄訓子弟》注釋與鑒賞
下一篇:《書信鑒賞·友書·寄陳獨秀》注釋與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