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易《正常》全文|賞析|讀后感
白小易
丈夫老是懷疑她和小林有什么事。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小林和她在同一間辦公室,但他們很少說話。小林對人很冷淡,她甚至覺得和他在一起工作挺悶的。
不過丈夫不解疑,總看出她的神情“不對勁兒”。
開始還好, 只是偶爾盤問一兩句。漸漸的,這樣的審問成了家常便飯,并帶著威脅,要她“交待清楚”。她真覺得受不了,甚至老遠地一看見這個家就頭痛。
有一天,下班時間已過,她還坐在那兒不動彈。小林出了門又折回來,鄭重其事地問她是否有什么困難需要幫助。她站起身,走出門來,對小林說:“送我回家。”
小林就默默無語地陪著她走。
你該陪我走走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為你受罪呢……她悻悻地想。
平時她要坐公共汽車的,今天她突然不想坐了。走著走著,她發覺身邊的這個男人又高大又溫暖,竟抑制不住軟軟地靠在他身上。這時她才知道有一顆心為她跳得如此急驟。
這天晚上,丈夫沒有盤問她。她卻心氣平和地等著,一直等到半夜,她等得不耐煩了,就主動問他。
“你干嘛不要我交待清楚?”
“不用問了。你今天心里沒鬼。你的臉色從來也沒有這么正常過。”他那副神態就像個活神仙。
選自《小說界》1988年第2期
【賞析】 一段有幾分曲折的逸事。一個并不很新鮮的故事。
“她”和“小林”明明是很正常的同事關系,可是“丈夫”總懷疑這兩個人“有什么事”,并且總看出她的神情“不對勁兒”。這不禁使人想起一個古老寓言中的樵夫。樵夫丟了斧子,覺得是鄰人偷去,于是在他眼里,那鄰人怎么看怎么像偷了斧子的人。不過,這兩個故事的相同之處也就到此罷了。到后來,那樵夫找回了斧子,再看那鄰人,看來看去都是“正常”的了。《正常》中的結尾卻是,“她”和“小林”真的有“事”了,“丈夫”卻覺得“她”的“臉色從來也沒有這么正常過”。說起來,這故事正應了《紅樓夢》中“太虛幻境”門前的一句上聯:“假作真時真亦假”。“丈夫”覺得不正常的時候,其實完全正常; 而他認為最“正常”的時候,其實已經很不正常了。
微型小說以形制小而內容精為其最基本的特點。 就拿《正常》來說,其題材寫成短篇甚至中篇小說是完全可以的。開端可加鋪墊,發展可加細描,結局可加延伸……然而,《正常》只寫了五百字,在短短的五百字中寫出了一個曲折而有諷刺意味的故事。如此濃縮的效果是怎樣實現的呢?
生活的斷面截得準是本篇小說成功的第一因素。生活的長流是由一個個事件串連而成的,其中,必有可以挈領全程的最重要的環節。好比一串項鏈,戴在人的脖頸上,乍一看如環無端,莫知首尾,可要是取在手上排一排,就會發現原來其中有一處是有個小機關的,解開它就解開鏈環了。對文學創作,特別是微型小說創作來說,正確地選取生活的“機關”無疑是十分重要的。《正常》中,“丈夫”懷疑的由來,當然也可以入篇,但作者大膽略去了; “丈夫”態度的發展,也可作不少文章,但不是情節的高潮,作者只用了短短三小節的概敘。“這一天”,是“她”和“小林”真正有了“事”的一天,也是一段時期以來丈夫第一次覺得她“正常”的一天,形成了這段生活過程的綱領,因此,作者作了較細致的描寫,直至終篇。至于以后的發展,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寫實了則反倒畫蛇添足了。
行文的含蓄精煉也是本篇小說篇制極“微”的原因之一。文學作品都要求含蓄精煉,微型作品尤其如此。“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那么,同樣是獨立的生命體,麻雀的大腦恐怕要比大象的大腦效能高得多。微型小說短的才幾十句話,固然容不得羅嗦累贅,甚至也容不得寫得太實。相反,只有含蓄精煉的語言,才能符合微型小說的要求。《正常》中關于“她”的描寫:由于丈夫的懷疑,“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一句話);由于丈夫的審問威脅,“她真覺得受不了,甚至老遠地一看見這個家就頭痛”(也是一句話,極精彩的伏筆——心將動矣! )。“這一天”,她毅然要求小林送她回家,路上她悻悻地想:“你該陪我走走了,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為你受罪呢……”而后,她終于知道“有一顆心為她跳得如此急驟”,一句話,既含而不露地暗示了將可能發生的事,又側面寫出了小林也確有此心了。然而這些是怎樣成為事實的呢?作者只把事件原原本本地交代給讀者,不著一字來提示,這些文字,都非常含蓄和精煉,有極強的表意性和暗示性。從而在語言上助成了“微”之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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