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本蒂·韓佩《阿慶基“造反”》全文|賞析|讀后感
〔芬蘭〕本蒂·韓佩
一條板凳安放在路旁,只要行人累了,就可坐下來休息。累了!是的,難道這還有什么奇怪的嗎?一個人在七十個歲月里要跨出多少步子啊——短的、長的、急的、慢的。板凳被發明和制造出來正是為了人們能夠坐它或許這條板凳還有別的目的,因為冷飲亭就在它的旁邊……
托比亞斯·阿慶基多次感到奇怪,這條板凳看來完全是普普通通的板凳,僅僅是在散步途中想讓腿腳歇上一歇時,才意識到了它的存在。
托比亞斯·阿慶基坐在板凳上,他的頭發斑白,但精神卻很矍爍,他用大拇指托著煙斗,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沒過多久,越來越近的歌聲喚醒了他,立刻使他想起,現在是生活在動亂時期。罷工、騷亂……打吧! 吵吧! 有的是理由……可是這么干難道有助于問題的解決嗎?如果像被拴著鼻子的小牛犢那樣發瘋似地掙扎,能行嗎?托比亞斯·阿慶基已經七十歲了,現在世道是不是變了?也許是吧,也許人們的眼界有所不同。可是生活是不是好過些了?嗯,他們應當盡可能過得更好些。這就有足夠理由去進行斗爭……
他聽見一個過路人說,罷工工人在游行示威。
游行示威吧! 他,托比亞斯·阿慶基,已上了年紀,只能坐在板凳上觀望。在這種時期,作為一個旁觀者也實在有趣得很哪!
游行隊伍過來了,人不少,除了兩旁土路,整個街道都擠滿了人群。
他們唱的歌中有激烈的詞句:
“法律騙人,政府壓人。”
“到了明天, 普天之下皆兄弟……”
游行隊伍走過去了,托比亞斯·阿慶基朦朧地感覺到,他們在按照自己的愿望,向著遙遠的未來走去……他們在前進,先頭部隊消失在轉彎處的建筑物后面。后來那里發生了阻塞,盡管后面的隊伍還在前進。突然“砰”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夏末晴朗的天空。托比亞斯·阿慶基被子彈的呼嘯聲驚呆了。這似乎是不應該的……然而后來他還是平靜了下來,覺得自己反正是坐在板凳上的旁觀者。
游行隊伍一下散開了,猶如受到旋風襲擊似地揚起了滿天塵土,人們掉轉頭紛紛跑了。托比亞斯·阿慶基看到警察握著步槍和皮鞭在緊緊追趕著人群。刺耳的槍聲繼續在響著,皮鞭抽在了跑得慢的和摔倒了的人身上……
接著,托比亞斯·阿慶基看見一個跑近的警察揚著鞭,正在尋找示威的人,可是游行示威者都跑散了。這時,警察突然發現坐在板凳上發呆的托比亞斯·阿慶基。
“你放什么哨?”警察大喝一聲。
托比亞斯·阿慶基只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自己僅僅是坐在板凳上休息的旁觀者,皮鞭已抽到了他的身上。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不可解脫的困境,不禁頓時火冒三丈。這怎么可能呢?要知道他只不過坐在板凳上……可是憤怒只是再次招致皮鞭的抽打,托比亞斯·阿慶基只得拔起僵硬的大腿一逃了之。
但事情并沒有完結,他確實陷入了解脫不了的困境。不久,他被捕了。受訊、受審,最后被帶到被告席上受到了“參與造反罪”的控告。
托比亞斯·阿慶基怎么也不能理解,他僅僅是在板凳上坐了一會兒而已。而這條板凳看來完全是條普普通通的板凳……他對警察咆哮起來,他怎么也難以接受警察的指控,他難道會熱昏了頭腦干下這等事! 可憐蟲……怎么會想得出來: 他是狡猾地假裝坐在板凳上,企圖逃過劫難,實際上是個瞭望放哨的人,或者是工運首腦……
警察就是認定他有罪,一口咬定: 你身上有紫血塊,你挨了打,你就是參與了造反……
托比亞斯·阿慶基搔了搔頭皮,覺悟過來:也許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為旁觀者準備的板凳!
(王家驥 譯)
選自《譯林》1983年第2期
【賞析】 構思新穎別致,角度集中巧妙,是本篇的主要藝術特色。
小說一開始,就推出一個特寫鏡頭: 一條安放在路旁的板凳,給讀者以強烈印象。這條供人坐下來休息的普普通通的板凳,猶如戲劇舞臺上處于醒目位置的貫串性道具,有著無可取代的特殊功效,顯示出作者非凡的藝術匠心。概而言之,作者遵循人們普遍的思維邏輯,借助對板凳正常功用的著意強調,來制造一種悖逆事理的反差,從而構筑出坐板凳與造反罪風馬牛不相及的尖銳沖突。為造成這種反差,作者自然而有力地突出了板凳這種常識性的功能:“行人累了,就可坐下來休息。”阿慶基也“僅僅是在散步途中想讓腿腳歇上一歇時,才意識到了它的存在。”這種對司空見慣的生活現象的特別關注之筆,不能不給予讀者某種隱隱約約的懸念效果,而其更為直接的匠心當在于為下文表現因坐板凳而被指控參與造反的荒謬可笑提供鋪墊。阿慶基是“坐在板凳上”出場的,顯然,他累了,想讓腿腳歇上一歇。本來嘛,他是位已到古稀之年的老人了。正當這位坐在板凳上歇腳的老人“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時,碰上了罷工工人的示威游行。子彈的呼嘯聲“驚呆了”阿慶基,可他仍然心安理得地“覺得自己反正是坐在板凳上的旁觀者”。這是一種合情合理的描寫,顯然,這一描寫,是為表現坐板凳的旁觀者竟被打、被捕的不合情理進一步蓄勢。鋪墊、積聚既已充分,阿慶基的悲劇終于從板凳上開始了。“坐在板凳上發呆”的阿慶基,被警察認定是“放哨”,不容分說地遭到了皮鞭的抽打,而這無辜的挨打所留給阿慶基的鞭痕,竟又成為警方既挨打、必造反的推理依據! 于是,這位清白無辜、橫遭警察毒打的可憐老者,又被強行押上被告席,接受維護社會治安、保護人身自由的警方“一口咬定”“參與造反”的指控。如果說罷工工人在游行示威時唱的“法律騙人、政府壓人”還是句缺少感性內容的歌詞,那么阿慶基的現實遭遇,就為這一尖銳深刻的概括提供了無可辯駁的確證! 這里,作者反復寫道: 阿慶基“僅僅是坐在板凳上休息的旁觀者”,“只不過坐在板凳上”, “僅僅是在板凳上坐了一會兒而已”,作者充分利用板凳這個道具,突出地表現有悖事理的反差。實際效果也正是這樣,“坐板凳”越是被強調,就越加顯出警方舉動的橫暴無理,就越發體現出阿慶基被冠以“造反罪”的指控是何等的荒謬可笑。作品對“法律騙人、政府壓人”的社會現狀的揭露和批判,也就越發顯得深刻有力!作品的思想意義也正在這種強烈的反差中被鮮明地表現出來。
作品從偶然事件中表現必然,可謂寓真于巧,發人深思。阿慶基坐在板凳上碰巧碰上罷工工人示威游行,最終被無辜受審的不幸遭遇,當屬巧遇,帶有極大的偶然性。但是在那個“法律騙人、政府壓人”的黑暗社會中,阿慶基的巧遇有極大的現實可能性,因而便寓有必然性的因素;同時,在類似的巧遇中,只能遭受類似的不幸,也是肯定無疑,帶有必然性的。惟其如此,作品通過偶然表現必然,具有巨大的概括意義。更值得注意的是,作品結尾,借助阿慶基的切身感受,道出了飽含哲理的警句:“也許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為旁觀者準備的板凳!”這就使整個小說的境界,實現了一種理性的飛躍,啟示人們在由特定的偶然向必然深入的基礎上,頓悟式地跨越正常的思維渠道,開拓更為寬廣的聯想天地,進入更深更高的思想層次。作品的巧與深,于此達到極致。
(任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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