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憶寒梅》詠梅花詩鑒賞
李德裕
寒塘數樹梅,常近臘前開。
雪映緣巖竹,香侵泛水苔。
遙思清景暮,還有野禽來。
誰是攀枝客,茲辰醉始回。
這首憶寒梅是李德裕《憶平泉雜詠》組詩中一首。組詩共十首,具體寫作年代,傅璇琮《李德裕年譜》定為開成五年庚申(840)。當時李德裕五十四歲,在揚州淮南節度使任上。據組詩中《憶春雨》、《憶春耕》、《憶野花》題下注:“余未嘗春到故園”看,當是這年春天,李德裕見到揚州之春景生望鄉之情而作。平泉,即李德裕在洛陽附近三十里處營建的平泉別墅。由于他性好花木,廣泛羅致,其園林中奇花異草,珍木怪石,應有盡有。在他的詩中,屢屢有憶山居之作,抒發他對平泉別墅一片懷念深情。如《山信至說平泉別墅草木滋長,地轉幽深,悵然思歸復此作》中“忽聞樵客語,暫慰野人心。”;《懷伊川郊居》中“此生看白首,良愿已應違。”他思念平泉別墅,別墅中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都時時牽動他的心。而在實際上,他的確未曾實現自己歸依洛川的心愿。刀光劍影的政界搏殺使他這位黨魁身不由己。幾上幾下,進進出出,真可謂平地起風波,險象環生。越是如此,他越是懷念平泉山居。他說:“我有愛山心,如饑復如渴。出谷一年余,常疑十年別。春思巖花爛,夏憶寒泉冽。秋憶泛蘭巵。冬思玩松雪。晨思小山桂,暝憶深潭月。醉憶剖紅梨,飯思食紫蕨。坐思藤羅密,步憶莓苔滑。晝夜百刻中,愁腸(《懷山居邀松陽子同作》)他對平泉山居里花木水石充滿眷念之情。
我們明瞭了李德裕對平泉別墅的無限思念之情之后,再來看他這一系列回憶平泉山居中的景物詩時,就能從整體的把握中來窺視作者心中的隱情了。起首一句“寒塘數樹梅,常近臘前開”起得很平,并無特別之處。或許是思念之極至反而趨于平淡吧,聯系李德裕苦心經營的山居在他心中地位,這一句平靜的描述同樣有感情因素,接下兩聯進入對寒梅的具體描繪:“雪映緣巖竹,香侵泛水苔。遙思清景暮,還有野禽來。”突出了寒梅的環境特征。雖然第一句中“寒塘”已點明環境,“臘前”又點明時間,但畢竟是較為抽象的。這里一個“雪”字就是“寒”的具體形象地也是有力的烘托。巖下竹在白雪映襯之下,是多么美的雪竹圖啊。特別是“香侵泛水苔”一句似乎寒梅的香氣陣陣襲來,飄散于寒塘水上。令人不僅想見其形,而且也想見其神。“侵”字是很有力度的詞語;“泛”字又表明其范圍之廣。在寒塘邊雖然只有幾樹梅花,但卻在數九隆冬嚴寒中傲然而開。而且還有白雪綠竹相映襯,更顯其不俗的品格,構成一幅梅竹雪互映的圖畫。李德裕在此處所留意者并不局限于寒梅之映雪,香氣之侵襲等植物靜態形象。還連帶而及:“遙思清景暮,還有野禽來。”寒塘日暮,梅樹影下,還有野禽往來,究是何種“野禽”,并未言明,也無需言明。他在《思平泉樹石雜詠一十首》中涉及野禽中有白鷺鶿“碧沙常獨立,清景自忘歸。”這樣,在梅樹叢中,香氣陣陣,不僅雪、竹相襯,還有野禽飛來,為靜態畫面增添動感。從寒梅所處的時空連類而及其它,使人對寒梅品格特征有了更為全面的了解。寒塘是梅所處空間,臘前是梅所開時間,雪與巖竹是梅的陪襯,香氣侵襲泛及水苔是梅的足跡。野禽是梅的伴侶。作者回憶寒梅,喜愛寒梅,同時也回憶了與寒梅相關連的一切,而并不是僅僅拘限某一點,這就是這首詩不同于其它詠梅之作的特別之處吧。如張籍《梅花》:“自愛新梅好,行尋一徑斜。不教人掃石,恐損落來花。”角度頗新巧,但氣度略嫌不足。李詩在描繪了寒梅特點后,最后一句“誰是攀枝客,茲辰醉始回”直抒胸臆。誰是寒梅的知音,攀枝賞玩的知音呢,是自己。在醉酒之后夢中回游吧。好多政界要人每每于煩雜公務之擾后,尋一個僻靜處求得精神上的放松與解脫。尤其是在政治的驚風惡浪中,那種企冀歸休的念頭會時時襲來。李德裕非常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人生不如意,十乃居七八。”但卻不能如愿以償:“我未及懸輿,今猶佩朝紱。焉能逐麋鹿,便得游林樾……器滿自當欹,物盈終有缺。”(《懷山居邀松陽子同作》)他在《春日獨坐思歸》中又說:“壯齡心已盡,孤賞意猶存。豈望圖麟閣,惟思臥鹿門。”對這些話語我們既不必深信不疑,也不能置若罔聞。它畢竟或多或少地流露了作者內心的隱情。實際上也是如此,盡管他對平泉山莊有刻骨的思念,現實中的政治格局卻使他離他所喜愛向往的平泉山居越來越遠。李德裕于開成五年七月被召入朝,九月到長安,拜為宰相,帶著對寒梅美好形象的回憶,又為大唐帝國的國家機器運轉而奔波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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