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部靚女俊男的老套愛情故事片受到萬眾頂禮之時,當一位香港大歌星的流行音樂獨唱會門票飆升到千元一張之時,當上上下下的機構都以贏利賺錢為自己“發展”的最高目標時,當官本位和金錢被普遍當作衡量一個人價值的標準時……“自我”于是潰退了下來,它放棄了自身的精神家園,加入到迎合粗俗、獻媚世俗的行列之中,惟恐落伍,生怕吃虧,還美其名曰“與大眾通俗文化接軌”。其實,所謂“通俗”只是遁詞而已,媚俗才是真的,因為他們趨同的并非真正的通俗文化。正如作家李國文所言,那只是一種類似于粗俗陋態的名為“大城市中的小市民心態”的反映,它所給人的,“既是一種涌動的力量,又是一種可怕的惰性”。
面對這種侵蝕人的心性和人格,又來勢洶涌的媚俗浪潮,還有人敢于樹起獨行特立的大旗,向它叫板、命它讓步、逼它就范嗎?
有。當然有。而且早在幾千年前就有了。君不見,屈原在他的抗爭世俗的苦斗中,在他為自己冰清玉潔的靈性抗爭時,早就這樣歌言其志了:“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守護住純凈的節操,呵護好遠大的志向,確實可能付出愁、苦、窮之類的代價;然而,為著立身處世的人格高標,也為著那個大寫的“人”字,面對洶洶而來的俗氣惡氣濁氣,我們依然要說:做人,決不能媚俗、從俗。
1.以豪氣護衛正氣,不向俗態低頭
世俗之類的東西,往往是瞅準了人的某些弱點發起進攻的。一個人只要對自己抱有信心,并且不妨在性格里挾裹那么樣一點兒狂傲之氣,就有可能像李白一樣,不僅有一股決不向世俗低頭的硬氣,更有一種傲視世俗的豪氣,敢于在世人面前高唱道:“我本楚狂人,風歌笑孔丘。”作家張揚就有這樣的自信與豪氣。80年代初他去廣州,一次來到某外匯商店,腳還未跨進去,就被門衛粗暴地擋了回來。張揚不由得也跟著那門衛“張揚”起來,叱問:“你們門上的牌子呢?”門衛詫異問何牌子,張揚答道:“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后來他向人講起這事,還憤而拍案道:“當時,如果我有一支槍呀……”在不少人媚洋還惟恐不及的時候,哪里還敢“張揚”那凜凜然的自尊、自信與自傲的情感呢?而張揚則不然。因為他的心底時時儲藏著一汪做人的自信與狂傲,因此,在面臨世俗的丑態時,方才能在千百年來的等級森嚴、崇洋媚外的惡濁氣氛之中,張揚出一片疾惡如仇的豪氣與膽氣,并護衛住自身的凜然正氣了。
2.以大眾呵護小我,不向俗態鞠躬
媚俗的另一種表現,是對于一己的所謂“精神家園”以及對于權勢的過分關注與熱衷;由此,一些人便形成了以自我利益為中心、惟我獨尊的處世態度,而決不肯向大眾這個“大我”投去一瞥關注。如果這樣的媚己媚權之態成風,那么對權勢的懾服與對大眾的冷漠會同樣與日俱增,最終也將泯滅了社會的良知。作家梁曉聲針對“人人都關心自己的精神家園”現象,鮮明地提出:“作家還要關注大眾的精神家園問題。”想百姓之所想,急百姓之所急,憂世憂民,這就決非是杞人之憂了。人們注意到,這些年來,梁曉聲始終能夠站在大眾的立場上,時時處處以自己獨特的憂患意識為百姓吶喊、為社會分憂,一門兒心思地反映“大我”,描述“大我”,因此才寫出了為世人所矚目的《年輪》、《浮城》、《九五隨想錄》等作品,而不像那股俗世濁流一樣,只熱衷于表現自我的呻吟,追逐一己的得失,并以暴露自我的病態為榮。一個有社會良知的人,無論如何是不會向這種世俗濁流低頭、向卑劣與自私妥協的。
3.以率真維護心性,不隨俗態俯仰
一般而言,屈從于世俗大流的人,往往放棄了自身的獨立人格,隨人俯仰、仰人鼻息,過的是一種心性被扭曲的日子。而置身于這種小市民的俗態氛圍之中,一個人欲保持自身的心性自由和獨立,那就極需要一種自持自處的精神,一種我行我素的人生態度。作家李國文就是這樣的,他公開說:“我從來不相信一個人說我作品好就好、一個人說我作品壞就壞。即使所有的評論家都對我搖頭,我也抱去他媽的態度。寫文章本來不易,還要抬頭看這看那的臉色,實在太累。”于是,他堅持自己的率真的待人態度和寫作方向,決不像一些經常改換門庭,靠了不斷地投靠新的主子、不斷地變幻臉嘴去光宗耀祖的人;更不像那些隨風搖擺、為迎合俗世而無原則地捧場的人。惟其如此,他才活得坦率真誠,活得灑脫無羈,活得不藏不掖,因而使自己進入到一個做人的嶄新天地——“隨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境界。
4.以自潔隔離塵囂,不為金錢所累
人的七情六欲中,金錢可謂是一個永恒的誘惑,也是凡塵所須臾不可離之的寶貝。盡管人人都需要它、離不開它,然而,若為著追隨拜金的塵囂而放棄自己的人格與品性者,那就離作金錢的奴仆只在咫尺之遙了;也就使自身人格顯得卑瑣了些、媚俗過分了些。反過來,一個有豐富情感和高尚人格追求的人,面對著金錢的誘惑,他就能做到潔身自好,不為物累。錢鐘書先生說過一句話:“我都姓了一輩子‘錢’了,還會迷信這東西嗎?”果然,他以潔身自好的方式不斷隔離著自己與這尤物這媚態的距離,不斷地跨越金錢和物質帶來的困擾,活得十分超脫自然。普林斯頓大學邀請錢先生講學,開價半年就是16萬美金,食宿交通費還在外,而且是兩周才授一次40分鐘的課。可他卻一口回絕了這令人咋舌的誘惑,回答該校說:“你們研究生的論文我都看過,就這種水平,我給他們講課,他們聽得懂嗎?”英國某老牌出版社,得知錢氏有一部寫滿批語的《英文大辭典》之后,欲以重金收購,同樣被先生一口回絕了。好萊塢制片商與他簽署了《圍城》版權協約后,多次邀他赴美旅游觀光,也被先生一口回絕了。這種潔身自好,“不假思索”地自動同金錢“疏離”的做人態度,在錢先生看來自然得很,合情合理得很。因為,由此他就可以保持自己身心的純凈,潛心于學問海洋之中,而不為世俗羈絆。這,不正有著古代哲學家莊子那種神游八荒、笑傲燕雀的鵬鳥風采了嗎?
5.以高雅陶冶心性,不為粗鄙所擾
在如今人們的文化生活中,高雅文化逐漸式微,而一些粗俗、拙劣的文化產品則紛紛粉墨登場,大行其道,在不斷降低人們的鑒賞口味的同時,也不斷吞噬著人們的原本澄明的心性。本來,文化呈多元趨勢是件好事,但是,只要是文化,就難免有雅俗之分、有高下之別。尤其是一些打著通俗旗號的文化產品,那種不入流的書籍、光盤、音帶,那些迎合某些庸俗口味的小品、歌曲和影視作品,正在一股勁兒地迎合著人們人性中庸俗粗鄙的一面,正在無休止地敗壞著我們的胃口,那就實在是值得人們警惕了。別以為只要沾了“通俗文化”、“大眾文化”的邊兒,就一俊遮百丑,就什么都好,就對它百般迎合趨附,這樣下去,最終只能使我們的文化產品在媚俗中走向尷尬與衰微的境地。比如那個曾寫出過受世人矚目的《新星》的作家吧,正在可以為人們創造出更多美好的精神食糧的時候,卻為氣功熱特異功能熱所吸引所俘虜,竟然不惜花費極大精力,寫出洋洋灑灑數十萬言的“巨著”,為江湖騙子胡萬林作鼓吹和辯護,真可謂媚俗至極,已達到走火入魔的地步。當然,隨著胡萬林的騙術被揭破以及胡氏本人的被逮捕,看來,那位作家為神話的鼓吹之筆和吶喊之音也可以歸于沉寂了。但由此我們能不受到如此的啟示與教訓嗎;對于反科學的、粗鄙低俗的所謂“文化”,一定不要被它的面具和偽裝所蒙蔽所困擾;雖然作為一個個體,我們每個人都可謂微不足道,但是,畢竟我們心靈與心性之中,還應當有為良知為人性中向善一面呼吁的義務,還在渴望著高雅文化的陶冶,還在企盼著鍛鑄人生的輝煌——僅僅為了這個,我們也應當不遺余力地靠攏高潔與高雅。
6.以無羈蔑視世俗,不為虛偽所困
世俗生活不乏某種平庸、惰性和虛偽相互混雜的一面,為著人的天性的回歸,也為著人的個性的張揚,不少有特立獨行之志的人,便常以蔑視那種虛假平庸為己任,于是走向另一極,以出平常人常理的率真坦誠、佯狂傲世、驚世駭俗、高自標置而自詡。應該說,這種對塵囂濁世的反叛,盡管可能有過火之處,可畢竟是對媚俗的虛偽風氣的一種抗爭啊。甚至可以說,惟有保持了心靈自由的人,方才能在平庸、惰性與虛偽的嘴臉前,樹起高揚自我意識和個體自豪感的旗幟,方才能在“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的嘯歌聲中走向出類拔萃和不同凡響的境界。比如魏晉名士劉伶,在醉酒時,他赤身裸體在自家房中吟嘯,甚至稱“天是我房,房是我的衣褲”。其驚世駭俗之狂傲,真可謂溢于言表。又如元末畫家王冕,當著作郎李孝光欲推薦其任府中職務時,反被這磊落之士臭罵了一通。又如名士怪杰金圣嘆吧,他蔑視孔夫子的“色惡不食、臭惡不食”等吃飯的“教條”,居然專挑登壇講經之前去大嚼一番狗肉,凡此種種不拘禮法、不媚世俗的放浪形骸,正顯示出一種向虛偽宣戰、向平庸叫板的豪氣,當然也是掩蓋自身內心的大悲慟大哀痛的一種掩飾性和自衛性的“佯狂”。筆者無意提倡如此出格的狂傲,但是,不論這些個癡、癲、迂、狂是真是假,是實是虛,他們那對于虛偽與平庸的俗態的反叛和抗爭,也確實令人稱道讓人佩服。如果縱觀一遍古今中外的這種狂士,對公眾生活中的虛偽與平庸抨擊得最甚的,莫過于法國人文主義思想家蒙田了。他尖銳地指出:為公眾服務的口號中可能恰恰隱藏著野心,一個人出于自傲方才裝得謙虛,——這,正是社會上的虛偽風氣與教會的騙術給帶來的。應當指出,蒙田盡管也佯狂也獨處,但在內心依然用一把人格的尺子比量、剪裁和修訂著自己,并以此權衡自身言行的合理性,關注蕓蕓眾生的痛癢苦樂。可見,智者的高自標置和特立獨行,實際上是對虛偽世俗的最為極致的抗爭與叛逆。
記得余秋雨先生在《歷史的暗角》中,專門揭露了那種置出類拔萃者高自標置者于死地的人,他統稱之為“小人”。是的,小人,他們正是媚俗從俗中的主角和生力軍。如李國文先生所言,他們最大的本事,就在于最會嫉妒強者也最會奚落弱者,之后并以此自慰。此外,他們有吞象之欲望卻無捉鼠之能耐;他們在權勢、金錢面前神經特別發達,可以卑劣庸俗無恥卻又麻木不仁甚至同流合污沆瀣一氣……不正是這些俗氣庸態,使得“一個崇高完美的理想會變得愈來愈粗俗、愈來愈物化”(《日瓦戈醫生》)了嗎?因此,我們必須超脫出媚俗的窠臼、掙脫開世俗的羈絆,方才有可能在人格上精神上自由起來、堅強起來。要做到這點,除了上述的可鑒之道以外,還需要盡可能做到像余秋雨先生所吶喊的那樣,“在心理上強悍起來,不再害怕我們害怕過的一切:不再害怕眾口鑠金,不再害怕招腥惹臭,不再害怕群蠅成陣……以更明確、更響亮的方式立身處世,在人格和人品上昭示高下與貴賤的界限”。——能以一己言行作為崇高與卑俗的鮮明標識,作為一個“人”,已經算走上人格的高標了,我們還有什么可怨可悔的呢?
(瞿澤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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