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張家順
莊周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1)!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2)。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3)。
這個著名的章節選自于《莊子·齊物論》。《齊物論》是莊子哲學思想的一個代表篇目,這個章節又是《齊物論》最形象的一個說明。作者認為事物的彼此,認識上的是非都是相對的,從根本上說,都是道(莊子哲學的最高范疇)的“物化”現象。是莊周做夢化為胡蝶,還是反過來,胡蝶做夢化為莊周?這都是說不準的事情,從哲學的高度去認識,似乎也不必辨明是與非。
莊子的這一哲學思想當然是唯心主義的,是把相對主義發揮到荒謬的極致。然而,從文學的角度來看,我們則不妨將它看成一個展示了哲人活潑思致和妙趣的抒情小詩,是一段絕妙的心靈活動的描寫。“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作者這種想落天外的藝術心靈多么可愛!他把夢境寫得那樣美,栩栩然的胡蝶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充滿著生機和活力,掃落了人世間一切的束縛和煩惱,這是作者人生理想的一種變形的反映,所以他說:“自喻適志與!”感到一種輕松與歡快的心情。然而,“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作者心緒為之一轉,“蘧蘧然”幾個字寫出他的乍驚乍疑,失望落寞的情緒。回到現實當中,自己又成了一個人生復雜關系的復合體,成了一個必須適應與服從因而喪失了自己的“天真”的社會的“我”,這多么令人煩惱啊!所以,作者不由得要生疑:“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其實,這種疑還是一種意向的表達,他還是希望自己是暫時“夢為周”的胡蝶,還會回到自己本來的樣子:“栩栩然胡蝶也!”當然,理性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想用“物化”的理論來取消萬事萬物的是非分界。這短章把作者的思致描寫得多么細致入微、生動活潑呀!
如果講荒誕文學的話,莊子真可算是鼻祖。你看,他把一個荒誕的夢境用來表現他對生活的一種奇異的甚至是變態的感覺,而這種光怪陸離的感覺之中竟然蘊含著作者對宇宙人生本體論問題的深層次的領悟,在非理性的荒誕中又透出理性的深邃的光彩,亦真亦幻,亦奇亦正,其中極富有審美的價值。就說作者這種思維方式就是極藝術的了,他把直覺感興與理性思辨的界限融化了,忽然而來,忽然而去,思致與形像俱來亦與形像俱去,言有盡而意無窮,這不正是后來人們所追求的“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的空靈的藝術境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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