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巴金譯吳敏
【原文作者】:史托姆
【原文作者簡介】:
泰奧道爾·史托姆(1817-1888),德國小說家、詩人。1817年9月14日生于當時處于丹麥統治下的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州瀕臨北海的小城胡蘇姆。1837年進入大學攻讀法律,畢業后回故鄉開設律師事務所,同時開始搜集整理家鄉的民歌、格言、傳說和童話,并創作了一些帶有田園牧歌情調的抒情詩。1850年發表的《茵夢湖》,為史托姆贏得了小說家的聲譽。
1853年,史托姆被丹麥統治者取消律師資格,不得不離開故鄉。1864年,丹麥人被逐走,史托姆回到故鄉,任行政長官。1880年移居哈德馬爾申村,潛心從事寫作。1888年7月4日逝世。他的主要成就在中、短篇小說方面。1847至1888年間,共創作58篇中、短篇小說。
【原文】:
老人
一個晚秋的下午,有一位服裝整齊的老人慢慢地沿街走來。他好象是散步后回家似的,他的舊式的扣鞋已經蓋滿了灰塵。他腋下挾著他的金頭的長手杖;他一雙暗黑的眼睛里仿佛還藏著他整個失去了的青春,它們同他雪白的頭發恰恰成了顯著的對照。他用這對眼睛安靜地看看四周,又望著他面前那個躺在黃昏的芳香中的城市?!悬c象是外鄉人;因為過路的人中間只有寥寥幾個同他打招呼,雖然有好些人不由得要看看這一對嚴肅的眼睛。最后他在一所人字形屋頂的房屋門前站住了,他又看了看城市,才走進了門廊。門鈴響了響,房里對著門廊的窺視窗的綠窗帷拉開了,窗后現出一個老婦人的臉。這男人用手杖向她招呼?!斑€沒有點燈!”他帶一點南方的口音說;管家婦又把窗帷放了下來。老人走過寬敞的門廊,然后穿過一間靠墻立著幾個放磁瓶的象木柜的寬大屋子;他又走過對面的門,進了一條窄小的過道,這里有一道窄的樓梯通到后屋的樓上。他慢慢地走上樓梯,開了上面的一道房門,走進一間寬大的屋子里去。這里又安適、又幽靜;一面墻差不多全被書櫥遮蓋了;另一堵壁上掛著人物和風景的圖片;一張鋪著綠桌布的桌子上凌亂地攤開了幾本書,桌子前面放著一把笨重的靠背椅,椅上擺著紅天鵝絨坐墊?!先税衙弊雍褪终确诺浇锹淅铮阍诳勘骋紊献聛?,他兩手交叉著,仿佛在享受散步后的休息。他這樣坐著的時候,天漸漸地黑了;后來一線月光透過玻璃窗射進來,射到壁上掛的畫上面,那一道亮光慢慢地向前移動,他的眼光也不知不覺地跟隨著?,F在亮光移到了一張嵌在樸素的黑鏡框里的小照片?!耙晾嘲?”老人輕輕喚了聲;他剛剛吐出這個字,時間就變了;他是在他的青年時代了。
孩子們
不久一個小女孩的秀美的身子到他面前來了。她名叫伊利沙白,大約有五歲的光景;他的年紀大她一倍。他脖子上圍著一條小紅綢巾;這使她的一對褐色眼睛顯得更加好看。
“來因哈德!”她叫道,“我們放假了,放假了!今天一天不去上學,明天也不去?!?/p>
來因哈德連忙把他胳膊下挾的演算板放到門背后,兩個孩子從屋里跑進花園,又穿過園門到外面草地上去。這意外的放假真是來得太湊巧了。來因哈德得到伊利沙白幫忙已經在這里用草皮蓋了一所房屋;他們打算夏天晚上住在這里面;可是還少了一條長凳。現在他立刻動手做起來;釘子,錘子,和必需的木板都準備好了的。這時伊利沙白便到溝邊去采集環形的野葵子,用圍裙兜著;她想拿它們給自己做項鏈和項圈;等到來因哈德敲彎了好些釘子終于把凳子做好以后,回到太陽光下面來時,她已經走得遠遠地,到草地的另一端去了。
“伊利沙白!”他喚道,“伊利沙白!”她立刻來了,她的鬈發一路飛舞著。“來,”他說,“我們的房子好了。你也很熱;進來,我們要坐坐新凳子。我給你講個故事?!?/p>
兩個孩子便走了進去,在新凳子上坐下來。伊利沙白從圍裙里拿出她那些小環兒,把它們一一穿在長線上;來因哈德便講道:“從前有三個紡紗的女人……”
“啊,”伊利沙白說,“這個我記得爛熟了。你不該老是講同樣的一個故事?!?/p>
現在來因哈德只好把三個紡紗女人的故事拋開,另外講一個給扔在獅子洞里的不幸的人的故事。
“現在是夜里了,”他說,“你知道嗎?非常黑暗,獅子也睡覺了。可是它們在睡夢中時而打起呵欠來;又伸出它們的紅舌頭;那個人嚇得打哆嗦,他以為天亮了。他四周忽然現出一道亮光,他抬起頭來看,他面前站著一位天使,天使對他招手,隨后一直走進山巖里去了?!?/p>
伊利沙白注意地聽著?!疤焓?”他說,“他有翅膀嗎?”
“這只是故事里這么說,”來因哈德答道,“其實并沒有天使?!?/p>
“呵,呸,來因哈德!”她說,注意地望著他的臉。可是她看見他皺著眉頭在看她,她不覺疑惑地問他道:“那么為什么她們老是講起這個呢?母親同嬸嬸,還有學堂里也是這樣講的?!?/p>
“這我就不知道了?!彼鸬?。
“可是你,”伊利沙白說,“那么獅子也是沒有的嗎?”
“獅子?有沒有獅子!印度就有;在那兒那些拜偶像的教士把它們套在車子前頭;用它們拖車走過沙漠。等我長大了,我自個兒也要上那兒去。那兒比我們這兒漂亮幾千倍;那兒沒有冬天。你也得跟我一塊兒去。你要去嗎?”
“是啊,”伊利沙白說,“不過母親也得一塊兒去,你的母親也去。”
“不,”來因哈德說,“她們那個時候太老了;她們不會跟我們一塊兒去。”
“可是我不可以一個人去?!?/p>
“你應該可以的,你那個時候真的會做了我的妻子了,那個時候你不用聽別人的話了?!?/p>
“可是我母親要哭的?!?/p>
“我們真的要回來的,”來因哈德急燥地說,“你爽快地講出來吧:你是不是愿意跟我一塊兒旅行?不然我就一個人去;那么我就永遠不回來了?!?/p>
這個小姑娘差不多要哭了?!罢埬悴灰鲞@樣的兇相,”她說,“我真的愿意跟你一塊兒到印度去?!?/p>
來因哈德帶著萬分高興的樣子捏住她的兩手,把她拉出來到草地上去?!暗接《热?,到印度去!”他唱道,便拉著她一塊兒轉起圈子來,她的紅綢巾也從脖子上飄落了??墒撬蝗环砰_她的手,認真地說:“這件事不會成功的,你沒有勇氣?!?/p>
“伊利沙白!來因哈德!”有人在花園門口喚道?!斑@兒!這兒!”兩個孩子回答道,便手牽手地跑向屋里去了。
林中
兩個孩子就這樣地一塊兒生活下去;他常常覺得她太沉靜,她也常常覺得他太激烈,可是他們并不因此就分開,差不多凡是空閑的時候他們都在一塊兒玩,冬天在他們母親的窄小的屋子里,夏天在樹林和田野里?!幸淮我晾嘲自趤硪蚬旅媲鞍ち私處煹牧R,來因哈德便生氣地拿石板在桌子上碰,想把那個人的怒氣引到自己的身上。并沒有人理他??墒莵硪蚬戮筒辉僮⒁獾芈牭乩碚n了;他卻做了一首長詩;在詩里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小鷹,把教師比作一只灰色的老鴉,伊利沙白是一只白鴿;小鷹發誓等他的翅膀一旦長成,馬上就向灰色老鴉報仇。這個年輕詩人眼里含著淚水;他非常自豪。他回到家里便弄到一本羊皮紙封面的本子,里面有不少的空白頁。在開頭的幾頁上他工整地抄下他的第一首詩。——這以后不久他便到另一個學校上學去了;在那兒他在那些和他同年紀的少年中間結交了好些新朋友,可是這并沒有妨害他跟伊利沙白的交往。他把他從前對她講過并且不只講過一遍的故事,選擇了一些她最喜歡的抄下來;在抄寫的時候他常常想把自己的思想編一些進去;可是他不知道為了什么緣故,他總沒有能夠做到。因此他便照他所聽到的那樣的內容老老實實地寫下來。后來他把他抄寫好的活頁拿給伊利沙白,伊利沙白小心地將它們放在她的小首飾匣的抽屜里面;要是間或在傍晚伊利沙白當著他把他抄寫的本子里的這些故事讀給她母親聽,這就使他愉快滿意了。
七年過去了。來因哈德為了他自己的深造應該離開這個城市。伊利沙白簡直不能夠想到來因哈德走后她怎樣過日子。有一天他對她說他會照常給她抄寫故事,附在給他母親的信里寄給她,不過她得寫回信告訴他,她是不是喜歡它們,她聽了這番話,心里非常高興。行期近了;可是在這以前羊皮紙封面的本子里又添了許多首詩。這些詩漸漸加多,差不多占了一半的空白頁。雖然伊利沙白喚起了寫成這本冊子和大部分詩歌的靈感,但是唯獨她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是在六月里;來因哈德第二天便要動身。這時大家還想在一塊兒再玩一天。因此他們組織了一次到附近樹林里去的較大的野餐會。起先到樹林入口那一段需要一小時的路程大家坐車;然后他們把裝食物的籃子拿下來,再步行前去。他們首先得穿過一個松樹林;那里又涼,又陰暗,地上到處都是細的松針。走了半點鐘之后他們出了黑暗的松林,又走進一個新鮮的山毛櫸樹林;這里的一切都是明亮的、碧綠的,有時一道日光穿過多葉的樹枝射進來,一只小松鼠在他們頭上樹枝間跳來跳去?!谝粔K空地上,古老的山毛櫸樹梢交織成一頂透明的葉華蓋,眾人便停下來在這里休息。伊利沙白的母親打開了一只籃子,一位老先生來做伙食管理員?!澳銈冞@些小鳥兒,大家都來圍住我!”他喚道,“你們留心聽著我要對你們講的話。每個人拿兩塊光光的面包做早飯;黃油留在家里沒有帶出來,配面包的東西要各人自己去找。林子里有很多草莓,這就是說只有找到草莓的人才有得吃。不靈活的人就只好吃光面包;生活里到處都是這樣。你們懂了我的話嗎?”
“懂了!”年輕人大聲答道。便一對一對地跑進樹林找草莓去了。
“來,伊利沙白,”來因哈德說,“我知道長莓子的地方,你不會吃光面包的。”
伊利沙白扎緊她草帽的綠帶子,把帽子掛在胳膊上。“走吧,”她說,“籃子準備好了。”
于是他們走進了樹林,越走越深;他們走進潮濕的、濃密的樹蔭里,四周非常靜,只有在他們頭上天空中看不見的地方,響起了鷹叫聲;以后又是稠密的荊棘擋住了路,荊棘是這樣地稠密,因此來因哈德不得不走在前面去開一條小路,他這兒折斷一根樹枝,那兒牽開一條蔓藤。可是不多久他聽見伊利沙白在后面喚他的名字。他轉過身去。“來因哈德!”她叫道,“等一下,來因哈德!”他看不見她;后來他看見了她在稍遠的地方同一些矮樹掙扎;她那秀美的小頭剛剛露在鳳尾草的頂上。他便走回去,把她從亂草雜樹叢中領出來,到一塊空礦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些小蝴蝶在寂寞的林花叢中展翅飛舞。來因哈德把她冒熱氣的小臉上潤濕的頭發揩干;然后他要給她戴上草帽,她卻不肯;可是他一再要求,她終于同意了。
“可是你的草莓在哪兒呢?”她停了步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末了問道。
“它們本來在這兒,”他說,“可是癩蛤蟆比我們先來了,不然就是貂鼠,或者多半是妖精?!?/p>
“是呀,”伊利沙白說,“葉子還在;不過你不要在這兒講起妖精的話。你過來,我還不覺得一點兒疲倦;我們再往前去找吧?!?/p>
他們前面是一條小河,過了小河又是樹林。來因哈德把伊利沙白抱起來走過去了。不到一會兒他們又從濃密的樹蔭里走到林中空礦的地方。“這兒應該有莓子了,”女孩說,“氣味香得很?!?/p>
他們走過陽光照著的地方去尋找,可是他們一點也找不到?!安?,這是石南的氣味?!?/p>
遍地都是覆盆子和冬青;石南和短草相間地蓋滿了林中的空地,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石南香?!斑@兒靜得很,”伊利沙白說,“別的人都在哪兒呢?”
來因哈德并沒有往回走的意思。“等等吧;風從哪兒來的?”他說,向空中舉起他的一只手。可是并沒有風來。
“不要響,”伊利沙白說,“我好象聽見他們在講話。向那邊再換一聲吧?!?/p>
來因哈德把手做了個空筒罩在嘴上喚著:“到這兒來!”——“這兒!”有了應聲。
“他們回答了!”伊利沙白叫道,她拍起手來。
“不,這不是,這只是回聲哩?!?/p>
伊利沙白抓住來因哈德的手。“我害怕!”她說。
“不,”來因哈德說,“你不應該害怕。這兒很不錯。你在這兒草間蔭涼處坐下吧,讓我們休息一會兒,我們馬上就會找到別的人?!?/p>
伊利沙白在一棵枝葉懸垂的山毛櫸下面坐下來,留心地向四面傾聽;來因哈德坐在離她幾步遠的一個樹樁上,默默地望著她。太陽正在他們的頭上;現在是中午的炎熱了;一群金光燦爛的、鋼青色的小小的蒼蠅動著翅膀在空中飛舞;她的四周有一種輕微的營營嗡嗡的聲音,有時還可以聽見樹林深處啄木鳥的剝啄聲和別的林鳥的叫喚。
“聽,”伊利沙白說,“鐘響了?!?/p>
“在哪兒?”來因哈德問道。
“我們后面。你聽見嗎?是正午了?!?/p>
“那么城市就在我們后面了;倘使我們朝這個方向一直走過去,我們就會找到別人的?!?/p>
他們便動身回去了;他們不再去尋找草莓,因為伊利沙白疲乏了。后來同伴們的笑聲從樹叢中送過來,不久他們便看見一幅白布亮晃晃地鋪在地上,這就是餐桌,上面放著大堆的草莓。
那一天便這樣地過去了?!獊硪蚬庐吘拐抑艘粯訓|西,雖然這并不是草莓,可是它也是在樹林里生長的。他回到家中便在他那個舊的羊皮紙封面的本子里寫下來:
山坡上,
風靜止,
樹枝低垂,
下面坐著女孩子。
她坐在百里香叢中,
她坐在芬芳里;
一群營營的青蠅,
帶著閃光在空中飛舞。
林子里非常靜,
她向四周探望,眼光十分靈活;
在她那褐色鬈發上,
閃動著太陽的光輝。
杜鵑在遠處笑了,
我心里忽然想起:
她有一對金色的眼睛,
象那林間仙女的那樣。
這樣看來她不僅是一個受他保護的人;她還是他的青春時期中一切可愛的和神奇的事物的象征了。
孩子站在路旁
圣誕夜快到了?!獊硪蚬潞蛣e的幾個大學生在市政廳地下室里圍了一張橡木桌子坐著,那時還只是下午。墻上的燈已點了起來;因為在這兒下面已經黑暗了;可是只有寥寥幾個客人,伙計們都閑散地靠在墻柱上。在這間圓頂屋的角落里坐著一個提琴師和一個有著秀麗的吉卜賽人容貌的彈八弦琴的姑娘;他們把樂器放在膝上,沒精打采地望著前面。
提琴師快速地彈到終曲的時候,一個新客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我去找過你,”他說,“你已經出去了,可是有人給你送圣誕節禮物來過了?!?/p>
“圣誕節禮物?”來因哈德說,“它再也不會到我這兒來了。”
“喂,真的來了!你滿屋子都是圣誕樹同棕色姜汁餅的香味?!?/p>
來因哈德放下手里的酒杯,拿起帽子來。
“你要做什么?”少女問道。
“我就要回來的?!?/p>
她蹙了蹙前額?!安灰?”她輕輕喚道,并且親密地望著他。
來因哈德猶豫起來?!拔也荒軌颉!彼f。
她笑著用腳尖踢了他一下?!叭グ?”她說,“你這個不中用的;你們大家全不中用?!钡人D過身去,來因哈德慢慢地走上了地下室的階梯。
外面街上天已經完全暗了;他覺得清冷的冬天空氣向著他的灼熱的前額撲來。從好些窗戶里射出來點燃了蠟燭的圣誕樹的燦爛光輝,那些屋子里一陣一陣地送出小笛子和洋鐵皮喇叭的聲音,里面還夾雜著小孩們的歡樂的喧嘩。一群群的討飯的孩子從這家走到那家或者爬上臺階的欄桿,想從窗戶偷看一眼他們享受不到的豪華情景。有時候一扇門忽然打開了,接著一陣叱罵聲把整群這樣的小客人從光亮的房屋趕到黑暗的巷子里去;在另一個人家的門廊里正唱著一首古老的圣誕歌,歌聲中聽得出清脆的少女的聲音。來因哈德沒有去聽這歌聲,他匆匆地走了過去,從一條街又走進另一條街。他走到自己住處的時候,天色差不多黑盡了;他連忙跑上樓梯,進了他的屋子。一股甜香迎面撲來;這使他想起了家鄉,這仿佛是在家里過圣誕節的時候母親那間小屋子的氣味。他用顫抖的手點燃了燈;桌上有一個大的包裹,他把包裹打開,棕色的節餅從里面落了出來,有幾塊餅上有著他的名字的簡寫字母,是用糖涂上去的;這只有伊利沙白會做。其次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小包,里面是一些繡得很精致的襯衣、手帕和袖口,最后是他母親和伊利沙白寫給他的信。來因哈德先把伊利沙白的信拆開;伊利沙白這樣寫著:
這些美麗的糖字可以告訴你是誰幫忙做好餅子的;給你繡袖口的也就是這個人。在我們這兒今年的圣誕節一定是冷清清的;我母親總是到九點半鐘就早把紡車放到角落里去了;今年冬天你不在這兒,真是寂寞得很。上個星期天你送我的那只梅花雀死了;我哭得很傷心,不過我平日照料它也很小心。這只鳥,每當下午太陽照在它籠子上的時候,便唱起歌來;你知道它唱得挺起勁的時候,母親便在籠子上掛起一塊布,遮住陽光使它靜下來。因此我們屋子里現在更清靜了,只有你的老朋友埃利克間或來看望我們。你有一回對我講過,他很象他身上穿的那件棕色大衣。他每次走進門來,我就會想到你那句話,這太滑稽了;不過你不要對母親說,她容易生氣。——你猜猜,過圣誕節,我拿什么禮物送給你母親!你猜不著吧?就是我自己!埃利克用炭筆給我畫像;我已經在他面前坐了三次了,每次都是整整坐一個鐘點。我真不高興一個陌生人把我的面貌看得這樣熟。我本來不愿意,可是母親一定要我這樣;她說這會使好心的維爾納太太歡喜的??墒悄銢]有守信呵,來因哈德。你沒有給我寄故事來。我常常對你母親抱怨你;她老是說,你現在有更多的事要做,顧不到這種小孩事情了。可是我并不相信;那一定有別的原因。來因哈德又讀他母親的信,他把兩封信都讀完了,慢慢地折起它們,放到一邊,這時候一種無法控制的鄉愁抓住了他。他在屋子里來回踱了好一會兒;他小聲自語著,后來又含含糊糊地哼著:
他幾乎迷失路途
尋不著自己的家屋;
孩子站在路旁
指給他回家的路!
隨后他走到他的書桌前面,拿出一點錢來,又走到街上去了。——這時街上已經靜多了;圣誕樹也媳了;小孩們的游行也停止了。風吹過荒涼的街道;無論是老年人或者年輕人都在自己家里團聚;圣誕夜的第二個時期已經開始了?!?/p>
來因哈德走近市政廳地下室的時候,聽見了下面傳來的提琴聲和那個彈八弦琴的姑娘的歌聲;下面地下室的門叮當地響了,一個黑影從那寬闊的、燈光黯淡的階梯搖搖晃晃地走了上來。來因哈德連忙退到房屋的陰影里去,然后急匆匆地走過去了。過了一會他走到一家燈燭輝煌的珠寶店的窗前,他在這店里買了一個紅珊瑚的小十字架,便又順著原路回去。
來因哈德撥了撥爐里的火,把那個灰塵蓋滿的墨水壺放在桌上;隨后他坐下來寫信,他整夜地寫著,給他母親的,給伊利沙白的信。剩下的圣誕餅還堆在他手邊沒有人動過,可是伊利沙白做的袖口卻已經扣上了,這跟他那件白色厚呢上衣配起來顯得很古怪。他一直坐到冬天的太陽照在結了冰的玻璃窗上的時候,那時他對面的鏡子里映出了一個蒼白的、嚴肅的臉龐。
回家
復活節一到,來因哈德便動身回家去了。他到家后第二天早晨,去看伊利沙白?!澳愦蟮枚嗔?”他看見那個美麗苗條的少女含笑迎上來的時候,就這樣說。她紅了臉,可是并不回答他;他在問好的時候握著她的手,她卻想輕輕地縮回手去。他疑惑地望著她;她以前從沒有這樣做過;現在好象他們兩個中間有了什么隔膜似的?!诩易×艘恍┤兆?,并且照常天天去看她,可是這種情形仍舊繼續下去。只要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談話總要發生間斷,這使他感到痛苦,并且他總是很擔心地提防著它。為了要在這個假期中找一樣固定的事情做,他便教伊利沙白學一點植物學,這門功課是他在進大學的最初幾個月中特別熱心研究過的。伊利沙白對什么事都肯依他的話,并且也聰明好學,因此她很高興地答應了。他們一個星期出去旅行幾次,或者去田野或者到灌木林里;要是到了中午他們帶了裝滿花草的綠色植物采集箱回家,那么過了幾個鐘頭來因哈德便要再來,同伊利沙白分他們共同找到的東西。
有一天下午他為了這樣的目的到她的屋子里去,看見伊利沙白站在窗前把新鮮的繁縷草搭在一只他以前在這兒沒有見過的鍍金鳥籠上面。籠里有一只金絲雀,它不停地拍著翅膀,同時,帶著叫聲啄伊利沙白的手指。來因哈德的小鳥從前就是掛在這個地方的?!笆遣皇俏夷侵豢蓱z的梅花雀死后就變成金絲雀了?”他高興地問道。
“梅花雀不會變的,”坐在扶手椅上紡紗的伊利沙白的母親說,“您的朋友埃利克今天中午從他的莊子上差人給伊利沙白送來的?!?/p>
“從什么莊子?”
“您不知道嗎?”
“知道什么?”
“埃利克在一個月前繼承了他父親在茵夢湖上的第二個莊子?!?/p>
“可是關于這個您并沒有對我講過一句。”
“啊,”這母親說,“您自己對您那朋友的事情也沒有問過一句呢!他是一個很可愛、很懂事的年輕人?!?/p>
母親走出屋子煮咖啡去了;伊利沙白背向著來因哈德,仍舊忙著給她那只鳥籠做涼亭?!罢埖纫粫?,”她說,“我馬上就好了?!薄獊硪蚬虏幌笃饺漳菢樱麤]有答話,她便轉過身來看他。他的眼里有一種突然發生的煩惱的表情,她以前從沒有在他的眼里看見過?!澳阌惺裁床皇娣幔瑏硪蚬?”她問道,走到了他的身邊。
“我嗎?”他順口說道,兩眼象做夢似地望著她的眼睛。
“你的樣子很不高興。”
“伊利沙白,”他說,“我不喜歡這只黃鳥?!?/p>
她驚奇地望著他;她不懂他的意思?!澳阏婀殴郑彼f。
他拿起她的兩只手,她靜靜地讓他捏著。不久母親便回來了。
他們喝了咖啡以后,母親在她的紡車前面坐下;來因哈德和伊利沙白到隔壁屋子里整理他們的植物去了。他們數了花蕊,又把葉同花小心地放平,然后把每一種挑出了兩份標本夾在一本對開本的大書里去壓干。這個晴朗的下午很清靜,只有隔壁屋子里母親紡車的咿唔聲,此外便是時時響起來的來因哈德的低沉的聲音了,那時他正在解釋那些植物的門類或者替伊利沙白改正她讀拉丁學名時笨拙的發音。
“這次我還是沒有找到鈴蘭。”他們采集的標本全部分類整理了以后,她說。
來因哈德從衣袋拿出了一本白羊皮紙封面的小本子?!斑@兒一枝鈴蘭給你?!彼f著,便拿出那枝半干的花來。
伊利沙白看見那些寫滿了字的篇頁,便說道:“你又在編故事嗎?”
“這不是故事?!彼f著,便把書遞過去。
這里面全是詩,大多數都很短:每首至多占一頁的篇幅。伊利沙白便一頁一頁地翻下去;她似乎只是在看題目。《她受教師責斥的時候》《他們在林中迷路的時候》《同復活節故事一起》《她第一次給我寫信的時候》,差不多都是這一類的題目。來因哈德用一種偵察的眼光偷偷看他,她只顧一頁一頁地翻下去,他看見她那張純潔的臉上最后泛起一陣嬌羞的紅暈,漸漸地布滿了整個臉龐。他想看她的眼睛,可是伊利沙白并沒有抬起頭,最后她默默地把書放在他面前。
“不要這樣地還給我!”他說。
她從洋鐵匣子里取出了一小枝棕色的花?!拔野涯阈膼鄣幕ú莘胚M去?!彼f,把書遞到他的手里……
假期的最后的一天終于到了,現在是來因哈德動身的早晨了。驛車站同伊利沙白的住處只隔了幾條街,伊利沙白得到母親的允許去送她的朋友上車。他們走出大門以后,來因哈德讓她挽住他的胳膊;他默默地這樣同她并肩走著。他們離目的地愈近,他愈覺得他有一樁心事必須在他這次同她長期分別之前對她說出來,這樁心事是他日后生活中一切的價值和一切的甜美所依靠的,可是他卻找不到簡單扼要的話來表明他的心意。他有點膽怯;他的腳步愈走愈慢了。
“你會到得太晚的,”她說,“圣瑪利(教堂)的鐘已經打過十點了?!?/p>
可是他并沒有加快腳步,最后他結結巴巴地說:“伊利沙白,你會有整整兩年見不到我……我下次回來的時候,你會象現在這樣地跟我要好嗎?”
她點了點頭,親切地望著他的臉,——“我還替你辯護過呢?!彼A艘粫赫f。
“替我?你用得著對誰替我辯護呢?”
“對我母親。昨晚你走了以后,我們還談了你許久。她覺得你沒有從前那么好了?!?/p>
來因哈德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后來他便拿起她的手,懇切地望著她那天真的眼睛,一面說:“我還是象從前一樣地好;你要牢牢地相信啊!你相信嗎,伊利沙白?”
“相信的。”她說。他放開她的手,急急地同她走過最后一條街。分別的時刻愈近,他的臉色愈顯得高興;他走得太快了,差一點叫她跟不上。
“你這是怎么一回事,來因哈德?”她問道。
“我有一個秘密,一個美麗的秘密!”他說,并且用發亮的眼睛望著她,“等我兩年以后回來,你就會知道的?!?/p>
這個時候他們到了驛車前面,剛剛趕得及上車。來因哈德又拿起她的手?!霸僖?”他說,“再見,伊利沙白!不要忘記啊。”
她搖了搖頭?!霸僖?”她說。來因哈德上了車,馬就動了。
車子轆轆地在這條街角轉彎的時候,她正慢慢地走回家去,他又一次看見她的可愛的身影。
一封信
將近兩年之后,來因哈德坐在燈前,前面堆著書籍和文件,他在等待一個和他一起學習的朋友。有人走上樓來?!斑M來!”——來的是房東太太?!澳幸环庑牛S爾納先生?!彪S后她又走了。
來因哈德自從上次回家以后沒有寫過一封信給伊利沙白,也沒有接過她一封信。現在的這封信也不是她寫來的;這是他母親的手跡。來因哈德拆開信,讀著,不久他便讀到下面這一段:
在你這樣的年紀,我親愛的孩子,差不多一年有一年的面目:因為年輕人總不愿意讓自己消沉下去。我們這兒也發生了大的變化,倘使我對你的了解并不錯,那么這件事起初會使你很痛苦。埃利克昨天終于得到伊利沙白的同意了,最近三個月當中他向她求過兩次婚,都沒有能夠如愿。她對這件事老是打不定主意;現在她終于還是決定了;她畢意還太
年輕?;槎Y不久就要舉行,那時她母親也要同他們一塊兒去。
茵夢湖
又是幾年過去了?!粋€暖和的春天的下午,在一條向下傾斜的樹林里的路上,一個臉色健康的、被日光曬黑了的年輕人慢慢地走著。他那雙嚴肅的、灰色的眼睛急切地望著遠處,好象他在盼望這條單調的路會發生變化,而這變化卻始終不肯出現似的。后來他終于看見一輛大車從下面慢慢地上來?!拔?好朋友,”這個行人同車旁走著的農人喊道,“這就是到茵夢湖去的路嗎?”
“盡管一直走。”那個人伸手推一下他的垂邊帽子答道。
“那么離這兒還遠嗎?”
“先生已經到了跟前了。不消半袋煙的工夫就走到湖邊了;主人的宅子就在湖上。”
農人過去了;行人便加快腳步沿著樹下的路向前走去。過了一刻鐘光景,他忽然在左邊樹蔭下站住了,那條路轉入一個山坡,坡下百年老橡樹的樹梢差不多跟山坡一樣高。從樹梢望過去,前面展開一片寬闊的、當陽的景色。下面低低地躺著一片平靜的、深藍的湖水,湖的四周差不多全讓陽光照耀的綠樹環繞著;只有在一個地方樹木分開了,露出一派遠景,可以一直望到遠遠的一帶青山。對面望過去,綠葉叢中籠罩著一片雪似的白色,都是開花的果樹,樹后在湖畔高高的岸邊聳立著莊主的宅子,白墻紅瓦,顯得格外分明。一只鸛鳥從煙囪上飛起來,在水上慢慢地盤旋飛繞。
“茵夢湖!”行人叫道。現在他差不多象是到了他的旅程的終點;他站住不動,并且從他腳下樹梢望過去,眺望著對岸,莊主宅子的倒影浮在那兒水面上,輕輕地蕩漾。隨后他突然又繼續往前走了。
現在路差不多陡直地引下山去,因此剛才在他腳下的樹木卻又罩在頭上給他遮蔭了,可是它們同時也遮住了湖景,只偶爾從樹枝縫隙間露出閃光的湖水來。一會兒路又漸漸地往上斜去,左右兩邊樹木都不見了;沿路換了一些長滿葡萄藤的小山;兩旁都是正在開花的果樹,花間充滿了嗡嗡叫著的忙碌的蜜蜂。一個穿棕色大衣的相貌堂皇的男子迎著這個行人走來。他快到了行人面前,便揮著帽子歡呼起來:“歡迎,歡迎,來因哈德兄!歡迎你到我茵夢湖的莊上來!”
“你好啊,埃利克,謝謝你歡迎的盛意!”行人回應道。
花園門前陽臺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的身形。她站起來迎接他們;可是在中途她忽然站住了,好象腳生了根似的。她呆呆地望著那位生客,他微笑地對她伸過手來。“來因哈德!”她叫道,“來因哈德!我的上帝,你來了!——我們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他說了這半句,就再也接不下去;因為他聽見她的聲音,他心里便感到一種隱隱的肉體的痛楚,他看她,她分明地站在他面前,依舊是那輕盈柔美的體態,和幾年前他在故鄉向她道別的時候并沒有兩樣。
埃利克留在門口,臉上帶著喜色?!澳憧?,伊利沙白,”他說,“喂,這不是你決沒有想到、萬萬想不到會見著的嗎?”
伊利沙白用了姊妹般的神情望著他。“埃利克,你真好。”她說。
他親熱地把她的纖柔的小手捏在自己手里。“現在他在我們這兒了,”他說,“我們不會讓他就走。他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我們要叫他再過一過家鄉的生活。你只看,他樣子那么象外鄉人,樣子多么高雅?!?/p>
伊利沙白羞澀地瞥了來因哈德一眼。“這是因為我們相別太久的緣故?!彼f。
正在這時她母親走了進來,胳膊上掛了一個放鑰匙的小籃子。“維爾納先生!”她看見他便說道,“呵,真是一位又親切又想不到的客人?!薄谑撬麄兊恼勗捑瓦@樣一問一答順利地繼續下去。兩個女人坐下來做她們的事情,來因哈德吃著他們給他預備的飲食,埃利克點燃了他那只海泡石的煙斗,坐在來因哈德身邊,一面抽煙,一面談話。
第二天來因哈德便同埃利克出去參觀田地、葡萄園、酵母花園和釀酒場。全都現出興盛的樣子,在田地上和大鍋旁邊工作的人都帶著健康和愉快的臉色。中午全家的人聚在那間花廳里,一天里大家或多或少總要在一塊兒過一些時候,這得看主人們的空閑來決定。只有在晚飯以前和大清早的時間里來因哈德才單獨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工作。他這幾年來對那些在民間流傳的歌謠,每逢碰到的時候,就搜集起來,現在他便著手整理他的珍品,并且只要有機會,他還要在這附近一帶增加一些新的材料。伊利沙白什么時候都是溫柔而親切的;她差不多用一種帶謙卑的感謝來接受埃利克經常的關切,來因哈德有時候禁不住要想,從前那個活潑的女孩想不到會變成一個這么沉靜的妻子。
從他到后的第二天起,他便習慣了在傍晚時分沿著湖濱散步。那條路就在花園下面,是傍著花園筑的?;▓@盡處,在一個突出的碉堡上有一條凳子放在幾株高大的樺樹下面;伊利沙白的母親叫它做“傍晚凳”,因為這地方朝西,每天一到這個時刻便有人到這兒來觀賞落日?!幸粋€傍晚來因哈德在這條路上散步回來,遇到了驟雨。他躲到一棵長在水邊的菩提樹下;可是不久大的雨點從樹葉間落了下來。他全身濕透了,便索性不管它,又慢慢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天差不多全黑了;雨也落得愈急。他走近“傍晚凳”時,他覺得仿佛看見那些發亮的樺樹干中間有一個白衣女人的身形。她靜靜地站在那里,等他走近了些,就他可以辨別的情景看來,她的臉正朝著他,好象在等待誰似的。他相信這是伊利沙白??墒堑人涌炝四_步,想到她跟前,同她一塊兒穿過花園回屋子去的時候,她卻慢慢地掉轉身子,隱入黑暗的側路去了。他不了解這是怎么一回事:他差一點要生伊利沙白的氣了。但是他又有點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她;可是她又不好意思向她問起;而且他回屋子的時候也不進花廳去,他害怕碰見伊利沙白從園門進來。
依了我母親的意思
幾天后的傍晚,全家的人照往常的習慣按時坐在花廳里面。門開著:太陽已經落在對岸林子后面了。
來因哈德這天下午得到一個住在鄉下的朋友寄給他的民歌,眾人請他讀一點給他們聽,他回到他的屋子里去,過一會兒他拿了一卷紙出來了,這卷紙仿佛全是些寫得很整潔的散頁。
太家圍了桌子坐下來,伊利沙白坐在來因哈德旁邊?!拔覀冸S便拿點出來念吧,”他說,“我自己也還沒有看過。”
伊利沙白展開了稿紙?!斑@兒還有譜,”她說,“這應該你來唱,來因哈德?!?/p>
他起先讀了幾首蒂羅爾地方的小曲,他讀著,有的時候還小聲哼那個愉快的曲子。這幾個人中間產生了一種共同的快感。“這些美麗的歌是誰做的?”伊利沙白問道。
“呵,”埃利克說,“從歌詞就可以聽出來;裁縫店伙計啦,剃頭匠啦,就是這一類的好玩的浪子?!?/p>
來因哈德說:“它們都不是做出來的;它們生長起來,它們從空中掉下來,它們象游絲一樣在地上飛來飛去,到處都是,同一個時候,總有一千個地方的人在唱它們。我們在這些歌里面找得到我們自己的經歷和痛苦;好象是我們大家幫忙編成它們似的?!?/p>
他又拿起另一頁:“我站在高山上……”(1)
“這個我知道!”伊利沙白嚷道,“你唱起來吧,來因哈德,我來同你一塊兒唱?!爆F在他們唱起了這個曲子,它是這么神秘,使人不能相信它是從頭腦里想出來的。伊利沙白用她柔和的女低音和著男高音唱下去。
母親坐在那里忙碌地動她的針線;埃利克兩只手放在一起,凝神地聽著。這首歌唱完了,來因哈德默默地把這一篇放在一邊?!邳S昏的靜寂中,從湖濱送上來一陣牛鈴的叮當聲;他們不知不覺地聽下去;他們聽見一個男孩的清朗的聲音在唱著:
我站在高山上……
望下面的深谷……
來因哈德微微笑起來:“你們聽見嗎?就是這樣一個傳一個的?!?/p>
“在這一帶地方,常常有人唱的。”伊利沙白說。
“對,”埃利克說,“這是放牛娃卡斯帕爾,他趕?;丶伊?。”
他們又聽了一會兒,直到鈴聲漸漸上去,消失在農莊后面?!斑@是些古老曲子,”來因哈德說,“它們沉睡在山林深處;只有上帝知道是誰把它們找出來的。”
他抽出一篇新的來。
天色已經暗得多了;一片紅色晚霞象泡沫似地浮在對岸的林梢上面。來因哈德攤開了這一篇,伊利沙白用手將紙的一端按住,也在看紙上的歌。來因哈德讀起來:
依了我母親的意思,
我得嫁給別一個人;
從前我想望的事,
現在要我心里忘記;
我實在不愿意。
我埋怨我母親,
實在是她誤了我;
從前的清白和尊榮;
現在卻變成了罪過。
叫我怎么辦啊!
拿我的驕傲同歡快,
換得無窮的痛苦來。
啊,要是事情能挽回,
啊,我情愿走遍荒野,
去做一個乞丐!
來因哈德讀的時候,覺得紙上有一種輕微的顫動;他讀完了,伊利沙白輕輕地把她的椅子往后一推,默默地走下園里去了。她母親的眼光送她出去。埃利克想跟著出去;可是母親說:“伊利沙白到外面去有事情?!卑@司筒蛔吡恕?/p>
可是外面在園子的上空和湖上夜色漸漸地濃了,飛蛾嗡嗡地飛過開著的門,花樹的芳香一陣濃似一陣地吹進來;水面浮起了一光蛙聲,窗下有一只夜鶯在歌唱,另一只夜鶯在園子的深處和著;明月在樹梢出現了。伊利沙白的秀美的身形已經消失在花葉繁茂的幽徑中了,來因哈德還向那個地方望了一會兒;于是他卷起了稿紙,又向在座的人告了罪,便穿過房屋走到湖濱。
樹林靜靜地立在那里,把它們的黑影投在湖上,同時湖心又給籠罩在悶熱的朦朧月光里。有時一種低微的颯颯聲顫動地穿過樹叢;可是并沒有風,這只是夏夜的氣息。來因哈德沿著湖繼續往前走著。他看到一朵白色的睡蓮開在離岸不十分遠的地方。他忽然想起要走近去看看它;他便脫去衣服,走下水去。水很淺,尖利的水草和石子割痛他的腳,他始終走不到可以讓他游泳的水深的地方。忽然地在他腳下陷了下去,水在他的頭上旋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浮到水面上來。于是他動著手腳游泳起來,他繞了一個圈子才認清了他入水的地點。不久他又看到那朵蓮花了,它孤單地躺在那些閃光的大葉子中間。——他慢慢地游過去,常常把胳膊舉出水來,順著胳膊滴下的水點在月光里閃耀;可是他同那朵花之間的距離好象一點兒也沒有縮短似的;只有湖岸(當他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卻被罩在愈來愈模糊的香霧中了。他還不肯放棄這件事,便打起精神繼續朝著這個方向游過去。最后他畢竟游到離花很近的地方,他可以借著月光看清楚了那些銀白的花瓣;可是同時他覺得自己好象陷在一個網里面了;湖底那些滑濕的草梗漂浮上來,纏住他的光赤的四肢。一片茫茫的水黑黑地橫在他的四周,他聽見背后一條魚跳動的聲音;他在水里忽然覺得非常不安,便用力掙斷水草的網,連氣都不出地急急游回岸上來。到了岸他再掉轉頭去看湖,那朵睡蓮仍舊躺在黑沉沉的湖心,依舊是那么遠,那么孤單?!┖靡路刈呋丶胰?。他從園中走進廳子里的時候,正看見埃利克同她的母親在預備行裝,他們第二天要出門去辦一件事。
“這么夜深您在什么地方?”她母親向他問道。
“我?”他答道,“我想去看看睡蓮;可是沒有辦到?!?/p>
“你倒叫人不懂了!”埃利克說,“你跟睡蓮有什么相干呢?”
“我從前跟睡蓮很熟,”來因哈德說,“可是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p>
伊利沙白
第二天下午來因哈德同伊利沙白到湖的對岸去散步,他們一會兒穿過了樹林,一會兒又走到那段高高聳起的湖濱。埃利克囑咐過伊利沙白,要她在他和她母親出門的時候領著來因哈德去看看附近一帶最美麗的風景,尤其是從湖對岸望莊子這邊的景致?,F在他們一處一處地游覽。后來伊利沙白累了,便在垂枝的樹蔭里坐下來,來因哈德站在她對面,靠在一棵樹干上;他聽見杜鵑在樹林深處叫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切情景都是從前有過的。他帶著一種奇特的微笑望著她。“我們要去找莓子嗎?”他問道。
“這不是莓子熟的時節。”她說。
“可是莓子熟的時節快到了。”
伊利沙白默默地搖搖頭;她隨即站了起來,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了;她這樣在他身邊走著的時候,他的眼光老是掉向著她;她走路的姿勢很美,她好象是讓她的衣服帶著走似的。他常常不自覺地落后一步,去看她的整個身形。這樣他們走到了一塊空曠的灌木叢生的地方,從這里可以望見一片遠景,一直到田野那邊。來因哈德彎下身去,在地上生長的野草中間摘起一枝什么來。他再抬起了頭,他的臉上露出一種非常痛苦的表情?!澳阏J得這朵花嗎?”
她驚疑地看了他一眼?!斑@是石南。我常常在林子里摘過它們。”
“我在家里有一本老書,”他說,“我從前常常在那上面寫下各種各樣的詩歌;不過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書頁中間也夾著一朵石南;不過那只是一朵枯蔞了的。你知道,那是誰給我的?”
她默默地點點頭;可是她卻埋下眼睛,凝神地望著他拿在手里的草。他們就這樣立了好一會兒。等到她張開眼睛看他的時候,他看見她的眼里裝滿了淚水。
“伊利沙白,”他說,“我們的青春就埋在那些青山背后?,F在它在哪兒去了呢?”
他們不再說什么了;他們并著肩默默地走下湖濱去??諝鈵灍?,黑云正從西方涌上來。“快有雷雨了。”伊利沙白說,便加快了她的腳步。來因哈德默默地點點頭,兩個人沿著湖濱急速地走著,后來就到了他們停船的地方。
渡過湖的時候,伊利沙白拿手扶著船舷。來因哈德一邊搖槳,一邊在看她;可是她的眼光卻經過他眼前眺望著遠方。他埋下眼睛去望她的手;這只蒼白的手卻把她的臉不曾表示出來的感情泄露給他了。他在這只手上看出了一種隱痛的微痕,女人的纖手夜間放在傷痛的心上的時候常常會現出這種痕跡來。——伊利沙白覺察到他在看她的手,她便慢慢地把手從船舷上放進水里去了。
他們到了莊上的時候,看見宅子前面放著一架磨剪刀的小車;一個生著長長的黑色鬈發的男人忙著踏動車輪,嘴里哼著吉卜賽人的曲子,同時一只套在車上的狗正躺在旁邊喘氣。門廊上站著一個衣服破爛的姑娘,她有一張憔悴的美麗的臉,伸出手來向伊利沙白討錢。
來因哈德伸手進衣袋里去;可是伊利沙白搶了先,她匆忙地把她錢袋里所有的錢都傾倒在討飯姑娘攤開的手掌心里。于是她急急地轉身走了,來因哈德聽見她一路哭著走上樓去。
他想留住她,可是他思索了一下,便在樓梯口停住了。那個姑娘仍舊呆呆地站在門廊上,手里拿著剛才討到的錢?!澳氵€要什么呢?”來因哈德問道。
姑娘吃了一驚。“我不要什么了?!彼f;隨即回過頭來向著他,用驚惶的眼光呆呆地望了他一會兒,她慢慢地向門口走去。他叫出了一個名字,可是她聽不見了;她垂著頭,兩只胳膊交叉地放在胸前,穿過莊院走下去了。
死,啊死,
留給我的只有孤寂!
一首舊的歌在他的耳里響了起來,他簡直喘不過氣了;這只有一會兒的工夫,隨后他便掉轉身子,走到樓上他的屋子里去了。
他坐下來工作,可是他沒有心思。他勉強試了一個鐘點,并沒有用,他便下樓到客堂里去。那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陰涼的綠色的黃昏。伊利沙白的縫紉桌上放著一條紅帶子,她這天下午在脖子上戴過的。他把它拿在手里,可是它使他痛苦,他又把它放下了。他心里還是靜不下來,他便走到湖濱,解開了船;他劃起槳來,將他剛才同伊利沙白一塊兒走過的那些路再走一遍。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院子里遇見了馬車夫,馬車夫正要把拖車的馬拉去吃草;出門的人剛剛回來了。他走進門廊,便聽見埃利克在廳里來回走著的腳步聲。他不進去會他;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走上樓,回到他的屋子里。他坐在窗前一把靠背椅上;他極力想象著他在這里聽下面紫杉籬間夜鶯的歌聲;可是他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樓下宅子里眾人都睡了,夜漸漸地逝去;他卻沒有覺得?!@樣地坐了幾個鐘點。最后他站了起來,探身到開著的窗外去。夜晚的露水正在樹葉間滴著,夜鶯已經停止歌唱了。夜空的深藍色漸漸地被一片從東方升上來的淡黃的微光趕走了;一股清涼的風吹起來,撫摩著來因哈德的發熱的前額;第一只云雀歡欣地飛上了高空。——來因哈德突然轉過身來,走到桌前。他摸索著去找一支鉛筆,找到了,便坐下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完了,便拿起帽子同手杖,卻把字條留著,他小心地開了門,走下去到了廊上。——曙光還停留在每個角落;那只大的家貓正在草席上伸腰,他無意地向它伸過手去,它便在他的手下聳起背來。可是外面花園里麻雀已經在枝上吱吱喳喳地叫了,告訴大家,夜已過去了。他聽見樓上開門的聲音,有人走下樓來,等到他抬頭一看,伊利沙白就站在他面前。她把一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可是他一個字也沒有聽見?!澳悴粫賮砹恕!彼詈蟛耪f了出來,“我知道,你不要騙我;你永不會再來了。”
“永不。”他說。她把手放了下來,也不再說話了。他走過門廊到了門口;他又一次轉過身來。她仍舊呆呆地站在原處,用了失神的眼光望著他。他走了一步,朝著她伸出兩只胳膊。隨后他猛然掉轉身走出門去了?!饷嬉磺卸继稍谇逍碌某抗饫?,蜘蛛網上掛著露珠在最初的陽光里閃耀。他不再回頭去看;他急急地走了出去;靜靜的莊子漸漸地在他后面隱去,廣大的世界卻在他的眼前展開了。
老人
月光不再照進玻璃窗里來了,現在完全黑暗了;可是老人仍舊抄著手坐在他的靠背椅上,望著眼前屋子的空間。他四周這一片黑暗漸漸地消失了,現在變成一個寬大、幽暗的湖;黝黑的水波一個跟隨著一個不停地向前滾去,水波愈滾愈深,也愈遠,最后的一個離得極遠,老人的眼光差一點兒追不上了,在這個水波上,一朵白色的睡蓮孤單地浮在許多大葉子中間。
房門打開了,一道亮光照進屋子里來。“您來得正好,布利吉特,”老人說,“只消把燈放在桌上就行了。”
于是他把椅子拉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本攤開的書,他又埋頭去研究他年輕時候用過功的學問了。
(本文有刪節)
【鑒賞】:
在德語文學史上,1840-1890年是詩意現實主義時期。這派作家不同于著意描繪感情的方面的浪漫派,也不同于標榜“傾向文學”的青年德意志派,與自然主義作家瑣碎機械地描繪社會人生也不同,他們往往只能去反映他們所能接觸到的那一小部分現實,缺少遠大的眼光和抱負,反映出德國資產階級政治上的軟弱無力和局限。他們極強調在平凡普通的生活中挖掘詩情畫意,從而使之格外具有韻味。然而又因時代政治的影響,這種詩情畫意常常蒙著淡淡的感傷哀艷的愁霧。史托姆是這派作家的主要代表?!兑饓艉酚质沁@類作品的代表作,通過婚戀折射人生、社會。
小說采用的是回憶倒敘的結構方法:一個暮年老者來因哈德在深秋夜晚對至今仍使他心酸的青春時光的回憶。他和心愛的伊利沙白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在愉快的嬉戲游樂中長大。她是那樣嬌美、純真、溫柔、可愛,她是他詩意的源泉,他無數美麗的詩篇都是因她而產生的。然而她卻因母親之命別嫁他人。這對于他是怎樣巨大的心靈創痛!他的美夢破滅了,他的詩源枯竭了。茵夢湖邊的相會,她已是別人的妻子。他與她雖然默默無語,彼此卻清晰真切地感到雙方依然是那樣心心相通、情意相投。然而他們無法改變既成的悲劇現實。年華似水,他永遠在心深處藏著這分真情,這分美好,這分詩意,默默感受著心靈的顫悸,獨自走著人生的路……小說非常細致地描寫了不同時期兩個人的情感特征:他們在一起歡度青梅竹馬的童年;到了少年時期,情竇初開;青年時代是欲言又止的戀情,別離后難以排解的相思;到生命的黃昏時分,已是充滿感傷的懷念。
這是典型的古典式的戀愛。主人公性格軟弱,由命運擺布而不能征服命運改變生活,沒有那豪爽不羈、大膽灑脫的氣魄。他們內心非常相愛,卻羞于互相表白,更不敢向大人啟齒說明他們的心事。他們只能作命運的犧牲品,暗咽悲劇帶來的苦果。但他們格外珍惜逝去的寶貴時光,忠實于自己最真摯美好的情感。他們不能從心里抹去那愛的痕跡,他們甚至不愿淡化了這份完美的詩情。的確,植根于心底的愛苗又怎么可能輕易地拔去呢?對于重感情的人來說,這愛苗已點點滴滴地融進了全部身心,是任何其他東西無法替代的。對于廣義的人生而言,這也許算不上什么,然而對他們自己,則是一輩子溫馨和美的慰藉。他們不是叱咤風云的人物,他們只是些平凡普通的人。正是這普通平凡中的善良美好深深打動著眾多讀者與之共鳴,為之感染,不自覺地陶醉在那平凡生活的詩意中。
作家是個杰出的抒情詩人,“我的小說乃是從我的抒情詩中衍生出來的。”《茵夢湖》中不僅僅雜有許多情意盎然的詩篇,富有地方色彩的民歌民謠,而且所有的描摹語言都滲透了作家真切的感情,都是作家汩汩流淌的情感河流的象征。作家好寫景物,小說中常有大段的景物描寫,如一幅幅美麗的自然風景畫,主人公不同的情緒特征配稱著不同的景物環境,人物與自然融洽得十分和諧得體。如寫童年時來因哈德和伊利沙白去森林采草莓,清晨的陽光,明亮的翠綠繁密的枝葉,歡快跳躍的小松鼠,烘托出他們那時純真無邪,自然歡暢的情緒。悲劇釀成后,萊茵湖畔靜悄悄的樹林、湖面大片的陰影、湖心朦朧昏黃的月光、還有那朵白色的睡蓮……則與他們無可言說的幻滅傷感、心靈破碎的痛苦緊密相連。
《茵夢湖》的全篇始終籠上了一層如同作家故鄉北海之濱常有的云霧,彌漫著特有的凄婉而柔美的詩意。史托姆的小說也因此被譽為詩意小說。有某種特定心境的讀者,在喧囂過后寧靜的夜晚,在一束桔黃色的燈光下,咀嚼品味史托姆的小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一種享受。
史托姆生活在德國自由資本主義向壟斷資本主義的過渡時期,處在新舊交替的分界線上。其作品在內容上有不夠深刻廣泛等缺點,還有些政治偏見,但其作品中的藝術美和詩意卻值得人們研究、鑒賞。這正是《茵夢湖》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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