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巫寧坤譯苑龍
【原文作者】:西奧多·德萊塞
【原文作者簡介】:
特奧多爾·德萊塞(1871-1945),美國小說家。1871年8月27日生于印第安納州的特雷霍特鎮。一家生活貧困。他有一個姐姐甚至被迫為娼。德萊塞12歲起充當呢絨綢緞店的店員和報童;17歲時去芝加哥謀生,1888年18歲時,進入印第安納大學肄業。1899年開始寫作《嘉莉妹妹》。《嘉莉妹妹》被禁后,德萊塞被迫停筆10年。1909年他著手寫作長篇小說《珍妮姑娘》,1911年出版。代表作《美國的悲劇》(1925)使德萊塞獲得了世界聲譽。作品清楚地表明美國的社會制度是造成這種悲劇的根源。
1945年7月20日,德萊塞寫信給美國共產黨領袖威廉·福斯特,申請參加美國共產黨。1945年12月28日于加利福尼亞州的好萊塢逝世。
【原文】:
在整條布里克大街上就算羅根姆屠夫的門道是最愜意的了,盡管他家房子的底層還被用作肉鋪子。門道在正門的一邊,到肉鋪子要經過正門,從門道再上一段樓梯,至少有五英尺寬,就到了上面的起居室。門道前面有個小小的門廊,兩邊有欄桿,再往里就是第二道門也是最后一道門,這道門和外面的門或稱風雨門一起構成了一塊小天地,羅根姆太太和她的孩子們夏日晚上常坐在這里乘涼。外面的門是從來不鎖的,因為那樣會給羅根姆先生造成不方便,他上樓非得經過這里不可。冬天,大家都上床以后,有些夜晚趕路的旅客曾在那里躲過雨雪。一、兩個報童還偶爾在那兒睡覺,直到給麥蓋爾警官(1)趕了出去。這個警官有一天早晨兩點鐘看見門半開著就趁機進來看看。他用警棍狠狠地把報童搗醒,等他們走了以后,他又推推里面的門,這道門是鎖著的。
“你該把外面的門鎖起來,羅根姆。”他第二天晚上又路過這兒時對冷漠的屠夫說:“別人會進來的。昨天晚上兩個小家伙就在那兒睡的覺。”
“噢,那沒關系,”羅根姆愉快地回答。“我已把里面的門鎖上了。讓他們睡吧。沒關系。”
“最好鎖上,”警官說,他主要是為了顯示他自己的權威,倒不是為了別的。“那里會出事兒的。”
然而,門卻從未鎖過。夏天的晚上,羅根姆太太和孩子們常坐在門廊里,觀看來來往往的電車,間或還有夜晚運貨的卡車經過。孩子們都在人行道上玩,除了含苞待放的特麗薩(剛過十八歲)。她和一個鄰居同伴,肯里漢家的那個漂亮姑娘在街上來回逛著,一面笑,一面東張西望,兩眼盯著男孩子們。老肯里漢太太住在邊上的街區,兩個人有時走到那兒就停下來。她們經常假裝在那里,其實是在兩個街區之間的小街上和男孩子們講話。小“康尼”·阿爾瑪丁和喬治·古雄是調情求愛的能手,他們把這一街區的少女都吸引住了。這兩個人以男孩子通常所特有的大膽方式結識了她們,從那以后這兩個姑娘一過八點就迫不及待地要一起出來到街上,在男孩子們能看見并能追上她們的地方逛蕩。
老羅根姆太太一無所知。她是一個特別胖的德國老太太,完全受她那肥碩的夫君的支配。一般到九點鐘,·那是他很久以前就認為適當的鐘點,她就上樓去睡覺。老羅根姆自己在這個鐘點就關上鋪子門,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在這以前,他們大呼小叫地喊孩子回家,先在樓下門口喊一次,再從樓上窗口喊一次,只是羅根姆太太先喊,羅根姆后喊罷了。由于大人表現出一點點寬容,雖然這在父親的性格里并不十分明顯,大孩子們已經發展到要喊兩次有時三次才行。特麗薩,現在她“交上”了肯里漢家的姑娘,需要喊三次甚至還要多。
她現在正好是最容易被純粹無憂無慮、打打鬧鬧的生活吸引住的年紀。她喜歡在仍然明亮的大街上來回游逛,那里有笑語喧闐,偶爾還有月光流瀉。九點鐘就喊人,真是討厭極了。干什么這時候就得回去,真太煩人了。她父母真是些老保守,這么早就要上床睡覺。肯里漢太太對她女兒就沒有這么嚴格。羅根姆經常固執地用德語喊,“回家羅。”那嘶啞的聲音就象在吵架似的,特麗薩聽了就要生氣。
她最后回來的時候,皺著眉頭,滿天的月色在召喚她,所有夜晚的聲音都在催她回去。然而,由于她那蓬勃的青春活力所引起的內在的反抗,她回家越來越遲了。到現在,這一年,即她十八歲那年的八月份,她要到快十點才回家,而羅根姆也幾乎總要發一頓脾氣。
“我要把你鎖在外面,”他用外國口音很重的英語宣布,而她每次總想法從他身邊溜了過去。“我要給你點厲害瞧瞧。以后我一喊就得回來。聽好了。”
“我才不回來呢。”特麗薩回答,但總是低聲悄語地說。
可憐的羅根姆太太不安地聽著她丈夫的憤怒的聲音。這使她想起過去他對她說話還要狠還要厲害。可是她在家里沒有力量說一句有分量的話。所以羅根姆可以隨心所欲地發脾氣。
然而,在許多其他夜晚,因為街坊上的那些小伙子們已經吸引了姑娘們的注意,這樣的時候就更令人頭痛了。似乎從未有過哪一條街有這么美麗。那些寒酸的紅墻、那些滿是灰塵的路面、那些伸到路邊的商店臺階和鐵欄桿好象就是天堂的裝飾品。這些燈、這些車輛、這月光、這些路燈!特麗薩看上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阿爾瑪丁,他是這一帶地方上一個游手好閑的小混子,是街那頭一個文具商人的兒子。他是一表人才,真是的!鼻子和下巴有多俊俏!還有那雙眼睛!多神氣!他的香煙在她面前總是翹得高高的,他的帽子微微向一邊歪戴著。他會機靈地擠擠一只眼睛,大膽地抓住她的胳臂,招呼她,“嘿,美人兒!”他體格健壯,象個運動員,在一家煙葉廠工作(當他工作的時候)。據他自己說,他幾乎已經學會了一行手藝。他那些叮當作響的口袋證明他自己有錢了。總而言之他太迷人了。
“噢,你要回家去干啥?”他經常對她說,一面嘻皮笑臉地把頭轉向一邊聽老羅根姆喊她,一面抓住她的胳臂。“告訴他你沒聽見。”
“不,我得走了。”女孩兒說。她肌膚柔膩、身段豐滿、金發白膚——是個萊茵河型的少女。
“哎呀,你還不必馬上走。再待一分鐘。媽的,那天想罵我們的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特麗薩!”老羅根姆大聲吼了起來。“你再不馬上回來,咱們等著瞧!”
“我該走了,”特麗薩又說一遍,同時無力地掙扎一下想走。“你沒聽見嗎?別抓著我。我要走。”
“噢,你膽這么小干嘛?你不必走。他不會對你怎么樣。我家老頭子直到兩年前總是這樣亂叫。讓他叫好了!噯,小東西,你眼多甜啊!它們真藍!還有你的嘴——”
“別動!你聽我的!”特麗薩輕聲抗議著,這時他一把摟住她的腰把她拉到懷里,有時候能吻到她,有時候白費勁。
她一般總是舉起一只胳臂肘擋在他們倆的臉中間,但就在這時,他還要設法親一下耳朵或者嘴巴或者脖子——有時能親到她豐滿溫暖的嘴唇——在這以后她才會拿出足夠的力氣把他推開,脫出身來。然后她就假裝正經地責怪他,有時扭頭就跑。
“好,你要是這樣,我就再也不跟你講話了。我爸爸無論如何也不準我和男孩子親嘴的。”說完了,她就一邊害羞地往回跑,一邊暗自發笑,這時他會盯著看她,再不然,如果她呆著不走,他就會生起氣來甚至大發一頓脾氣。
“噢,別廢話!你這么害臊干嘛?你不喜歡我嗎?你怎么回事兒?呃?”
在這同時,喬治·古雄和默特爾·肯里漢,他們的同伴,也許正在離他們一百英尺的街上或就在附近干著差不多的事情,互相笑罵,逗逗嘴。可是,老羅根姆的聲音這時就會啞得變了調,嚇得特麗薩無心留戀,失魂落魄地跑走了。然后阿爾瑪丁和古雄還有默特爾·肯里漢往往跟著她跑到街角上,幾乎可以看到發怒的老屠戶了。
“讓他叫去。”小阿爾瑪丁會固執地說,一邊最后一次抓住她柔軟雪白的手指,使她輕輕地顫栗。
“啊,不,”她會緊張地喘著氣說。“那不行”。
“好,隨你的便吧。”他會說,接著腳跟啪地一響轉回身去,留下特麗薩在那里發愁,不知她是不是已經和他永遠鬧翻了。然后她會趕快向她父親的大門奔去。
“我喊你這么半天了,你還在外面街上?”老羅根姆會一面怒沖沖地叫吼著,一面他的肥手就會落到她的背上。“給你一巴掌。我喊的時候你為什么不來?現在,我給你點厲害嘗嘗。你要是再有一次這個鐘點才回來——我倒要看看我在我自己家里還能不能當家做主!明天你要是十點過一分回來就有你好瞧的。我就把門給鎖上。你就進不來。記住!你就要在外面過夜——外面!”同時他會怒氣沖天地看著她走遠的身影。
特麗薩有時會鳴咽,有時會放聲大哭或繃著臉生氣。她幾乎恨他父親,“這個又肥又大又粗野的東西。”他那么兇,而且僅僅因為她想呆在外面明亮的大街上!因為他又老又胖,十點鐘就想上床,他就認為別人也都一樣。而外面有滿天繁星,有路燈、車輛,有生活的永恒的喧鬧和歡笑!
“啊”!她脫下衣服爬上她整潔的小床時會嘆口氣。簡直不可想象她要這樣活一輩子!同時老羅根姆也在生氣并且同樣地堅決。并不是他認為他的特麗薩已經交了壞朋友,但他希望能預先防止可能的危險。這個街坊決不是什么好街坊。這周圍的男孩兒都太野。他想讓特麗薩選一個穩重的好青年人,從他和他妻子在各處認識的德國人中選——比如說,路德教會里面。不然她就別嫁人。他知道她只是在他的鋪子和肯里漢家門口之間的路上來回閑逛。他妻子不是對他說過了嗎?如果他想得出他女兒已經到多遠的地方去過,或甚至看見那穿得漂漂亮亮的阿爾瑪丁在她身邊鬼混的話,那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由于他不知道這些情況,他多少還是放心的。
許多個晚上都是老調重彈。有時她按時回來,有時不按時,但“康尼”·阿爾瑪丁越來越經常地稱她為他的“對象”,還給她買冰激凌吃。這一切都發生在這個短短的街區和幾個街角之間的小范圍里,他們就在路邊站站,又沿著旁邊的小街來回蹓跶半條街區,直到最后她在家里搞翻了,于是那威脅的話又重新提了出來。他經常勸她去野餐或做各種形式的郊游,但這種事情,在她這個年紀總好象是根本不能考慮的——至少不能和他一起去。她知道父親絕對不會容忍這種想法,她連提一提的勇氣也沒有,更不用說擅自行動了。只是和他一起在毗鄰的街角上逛逛就招來了越來越強烈的警告——甚至更多的打罵和不許回家的威脅。
她本來是打算按時回家的,可是在六月末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時間也過得太快了。月光是那么明媚,空氣是那么溫和。在微風中,甚至在這條滿是灰塵的街上,也能感覺到濃郁的夏意。特麗薩,身上穿著一件新漿過的白色夏裝,一直在和默特爾來回閑逛,這時她們象通常一樣遇到了阿爾瑪丁和古雄。此刻是十點鐘,她爸爸又開始喊她回家了。
“噢,等一下,”“康尼”說。“別動。他不會把你鎖在外面的。”
“可是他會的,”特麗薩說。“你不知道他”。
“那好,他要鎖門,你就回到我這兒來。我會照顧你的。我在這兒等你。可是他不會的。你在外面待一會兒,他會讓你進去的。我家老頭子以前總是拿這個辦法來整我,但是行不通。我待在外面,他照樣讓我進去。別讓他嚇唬你。”他把口袋里的零錢抖得叮當亂響。
他這一生中從來還沒有過在深更半夜把一個女孩搞到手,但是吹吹牛還是滿快活的,并且他還是一個俱樂部——瓦利克街雄雞俱樂部的成員,而且他有一把俱樂部的鑰匙。在這個鐘點,它一定是關著大門一個人也沒有,必要的話她可以在那兒一直待到天明,還可以把默特爾·肯里漢也帶去。她堅持的話他就把她帶去。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這時特麗薩對他的愛慕已使她神魂顛倒了。這個年輕人苗條的身材,纖細但卻有力的雙手,漂亮的下巴,端正的嘴和漆黑的眼睛——他多英俊啊!他十九歲,才比她大一歲,但他卻沉著、機靈、大膽。他對她又是這么溫柔,這么值得愛戀!現在他吻她的時候,她就不能自主了。他的手指有一股鐵一般的力量,象火一樣傳遍她的全身。他的目光有時緊緊勾住她,使她簡直忍受不了。
“我反正等你。”他堅持說。
她一再猶豫著,現在什么聲音也聽不到了。
她開始感覺到壞事了——比老羅根姆的聲音震憾整個街坊還要使她緊張。
“我非得走了。”她說。
“哎呀,你是個怕死鬼,你真是!”他嘲笑地說。“你總是怕,有什么好怕的?他總是說要把你鎖在外面,但他從來沒鎖過。”
“是沒鎖過,但他會鎖的,”她緊張地堅持道。“我想他這次已經鎖上了。你不知道他。他給惹惱了的時候真怕人。啊,康尼,我非走不行了”!這不是第六次就是第七次她要走了,而他又一次抓住她的胳膊和腰并想吻她,但她溜走了。
“啊,你呀”!他叫道。“他把你鎖在外面才好吶!”
到家門口她停了一會兒,想把氣緩過來。外面的門象通常一樣開著,但里面的門即是關著的,她推了推,但推不動。鎖上了!她停了一會兒,渾身一股寒戰,然后她開始敲門。
沒有人答應。
她又推推門,這一次很緊張了,并且幾乎喊了出來。仍然沒有人答應。最后她聽到了父親沙啞冷漠的聲音,根本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她媽媽說的。
“隨她去,”他在前室里狠狠地說,他認為在那里她聽不見他說話,“我要教訓教訓她。”
“現在是不是最好讓她進來吧?”羅根姆太太有氣無力地求情說。
“不,”羅根姆先生固執地說。“就是不讓!讓她走。既然她總要待在外面,現在就讓她待著吧。我倒要看看她多喜歡關在外面。”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憤怒,他還準備好了要痛揍她一頓,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她必須一等再等,苦苦哀求,直到她痛苦萬分,完全屈服了的時候他才把她放進來揍一頓——她有生以來從未挨過的一頓死揍。
門又咚咚地響起來,她還是得不到回答。她的呼叫也得不到一點回音。
現在,一個新的因素,本來在她的個性里并不明顯但是確實存在的因素,應運而生,突然行動起來,象狄安娜一樣(2)。他為什么總是這么嚴厲?她也沒干什么錯事,不過比平常在外面多待了一會兒。他總是惦著把她關在家里還要整她。這一回,她那些女孩子氣的恐懼情緒消失了,她氣憤地改變了主意。
“好吧,”她說,德國人古老的牛脾氣上來了,“我不敲了。你也甭讓我進去了。”
她眼淚快要流出來了,但她堅定地回身走到門前臺階上坐下來,躊躇不決。老羅根姆從窗格子里把頭伸下來看見了她,但什么也沒說。他這次非要好好地教訓她一下,讓她知道什么是恰當的鐘點!
阿爾瑪丁站在街角,也看到了她。他認出了那件筒樸的白衣服,又鎮靜地站住了,一股奇特的激動傳遍了他的全身。他們真地把她鎖在外面了!哎呀,這可新鮮。這也真太妙了。她就在那里,穿著白衣服,一聲也不響,給關在外面,在她父親門口的臺階上等著。
特麗薩這樣坐著想了一會兒,她小姑娘氣的急臊和氣憤控制著她。她的自尊心被傷害了,她想報復。他們不是會把她關在外面嗎?好嘛,她會出去,讓這些脾氣暴躁的老東西試試把她找回來吧。當時她想到默特爾·肯里漢的家可以躲一下,但她決定眼前還不必到那里去。她最好等一會兒看看——也可以走開嚇唬嚇唬他們。他會打她嗎?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也許會回來的,但那還不是馬上的事情。眼前還沒什么關系。“康尼”還在街角上。他非常愛她。她感覺到這一點。
她站起來走上靜下來的人行道,沿著街往前走去,她現在十分緊張。電車還在開著,店鋪里的燈還亮著,路上還有行人,但很快這些就會都沒有了,而她卻被鎖在外面。小街已經成了空蕩蕩的走道,只有一排排幽暗的路燈了。
在街角上,她的小情人幾乎要撲到她的身上來。
“給鎖在外面了吧,是不是?”他眼睛發亮地問道。
她當時很高興看到他,因為一種無名的恐懼已經籠罩了她。家是關系重大的。到目前為止,家就是她的整個生活。
“是的。”她有氣無力地回答。
“好,咱們走走吧。”男的說。他還沒完全決定到底要干什么,但夜晚還早著哩。把她帶在身邊真美——他的人。
在前面一個街角他們從麥蓋爾和德勒亨蒂警官的身邊走過,他們正一邊悠閑地搖晃著警棍,一邊談論政治。
“真不象話”,德勒亨蒂警官說,“現在世道搞成這個樣子,”他停頓一下接著說,“那不是老羅根姆的姑娘和小阿爾瑪丁在一起嗎?”
“是的”。麥蓋爾回答說,一邊看了看。
“我在想他最好為她操點心,”前面那個警官說。“她年紀太輕,不能和那樣的人鬼混。”
麥蓋爾表示同意。“他是個小流氓,”他說。“我從來就不喜歡他。他太放肆了,他在這里邁爾的煙草廠工作,還是雄雞俱樂部的成員。他沒安好心,我敢講。”
“教訓教訓他們,”阿爾瑪丁邊走邊對特麗薩說。“咱們蹓跶一會兒,讓他們明白你可不是好惹的。他們就再也不會把你鎖在外面了。我們回去的時候他們要是再不讓你進門,我就給你找個地方,這好辦。”
他掉過頭來向她眼睛里看的時候,他那敏銳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已經打定注意,只要他有辦法就決不讓她回去。他知道一個比家還好的地方可以過夜——如果別處都不行的話,雄雞俱樂部的房間反正是可以的。他們總能在那里待一些時間。
老羅根姆起先看見她獨自一人沿街走去,此刻對她的大膽感到驚奇了,但是以為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她竟然表現得如此放肆,真是驚人,但他要教訓她!拿鞭子狠狠抽一頓!可是,十點半鐘的時候,他把頭伸到窗戶外面,連她的影子也沒看見。十一點鐘,還是一樣。于是他在房間里踱起步子來了。
先是氣憤,后是緊張,然后是又緊張又氣憤,最后他渾身都緊張起來,一頂點兒氣憤也沒有了。他的胖老婆在床上坐了起來,把兩只手扭來扭去。
“躺下來!”他命令道。“你搞得我厭煩。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她還在門口嗎?”母親問道。
“不在,”他說。“我想她不在了。我叫的時候她應該回來的。”
可是他的神經逐漸衰弱,現在終于崩潰了。
“她上街去了,”隔了一會會他焦慮地說。“我去找她。”
他匆匆地穿上衣服,走下樓出去了。夜已經漸漸深了,午夜的寂靜和黑暗正在降臨。根本看不見他的特麗薩在哪里。他走過了一條街又一條街,東張張,西望望,哪里都沒有她的影子,最后他呻吟了。
“啊,天啊!”他說,眉頭上進出了汗珠,“這是怎么回事啊?”
他想應該找警察,但眼前一個也沒有。麥蓋爾警官早就到附近的一家酒吧摸紙牌去了。他的同事也暫時回到他自己的路線上巡邏去了。老羅根姆繼續找著,越來越擔心了。
最后他想起該趕快回家去,因為她一定已經回去了。她要是還沒回去,羅根姆太太也要急瘋了。如果她不在家里,他就得找警察去了。這一夜多糟啊!還有他的特麗薩——這件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轉過他自己家那個街角后,他幾乎跑了起來,奔向那個小門廊,全身汗透,氣喘吁吁。他喘息著轉身進去,差點摔倒在腳下一個白色的人體上,這是一個臉朝下、身體扭動著的婦女。
“哎呀,天哪!”他驚惶失措地大叫了起來。“特麗薩,怎么啦?維里爾明拉,拿燈來。快拿燈來,我的天啊!特麗薩自殺了。救命啊!”
他跪下去把這個扭動的、呻吟著的人體給翻過身來。可是,在街上暗淡的燈光下,他認出這并不是他的特麗薩,幸好不是象他一開始害怕的那樣,而是另一個人,不過身材和她很相似。
“嗯!”陌生人輕輕地哼著。“啊!”
她的衣服是灰色的,不是他的特麗薩的衣服的白色,但她的身體也是圓圓的、胖胖的。一想到一個年輕女人要死去,他感到一種最強烈的切膚之痛,但是這種情況也使他忘記自己的苦惱。
羅根姆太太被大聲叫來,連滾帶爬地下了樓。在樓梯口她舉著她帶來的燈——一盞玻璃小油燈——然后差點失手把燈掉了下來。一個相當吸引人的身材,還不是婦女而是個姑娘,充滿了某種類型所具有的姿色,現在躺在地上快死去了。她柔軟的頭發,本來覆蓋著美麗的前額,現在前額是蒼白的。她兩只漂亮的手,上面戴滿了戒指的,現在痛苦地緊緊攥在一起。她的藍綢子襯衫和鑲了花邊的衣領被撕開了,是她自己掐脖子時撕的,在雪白的皮膚上有一道黃印子,好象是灼傷的。周圍彌漫著一股怪味道,在一個角落里有一只打翻了的瓶子。
“啊,天哪!”羅根姆太太叫道。“是個女人!她自殺了!快跑去喊警察!啊,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羅根姆只跪了一會兒。這個可憐人的命運在心理上和他女兒的劃了等號。他一躍而起,跳出前門,開始沒命地叫警察。麥蓋爾警官,正在附近摸牌,聽到第一聲喊就跑了出來。
“這兒出了什么事?”他喊道,急急忙忙地跑來準備對付謀殺、搶劫、火災或者任何人間的災難。
“一個女人!”羅根姆激動地說。“她自殺了。她快死了。啊,天啊!就在我家門口!”
“醫院在哪兒?”羅根姆太太問道,很明顯她想的是救護車,但不知怎么說。“她肯定要死了。啊!啊!”她喊完了又俯下身去,這位可憐的老媽媽撫摸著那緊握的雙手,眼淚慢慢地滴在藍襯衫上。“啊,你為什么要這樣干啊?”她說。“啊,為什么啊?”
麥蓋爾警官主要是一個講求行動的人。他從聚集的人群中沖上人行道,用警棍拚命敲著石板。然后他跑向最近的一臺警察電話,又跑回來盡力幫幫忙。一輛從澤西輪渡碼頭來的牛奶車路過這里,車上裝了幾噸鮮牛奶,他攔住車子,要求幫忙。
“給我們一夸特怎么樣?”他以命令式的口吻說。“這里有個女人喝了硫酸了。”
“當然可以,”司機說,他急于想知道緊張的原因。“有杯子嗎?”
麥蓋爾跑回去又跑回來,拿來了一只量杯。羅根姆太太緊張地站在邊上看著,粗壯的警官扶起那金發姑娘的頭,喂她牛奶。
“好了,喝吧,”他說。“快點咽下去。”
這位姑娘是那種司空見慣的金發碧眼女郎,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又呻吟了一下。
“喝下去,”警官嚴厲地喝道。“你想死嗎?張嘴!”
由于一生中都習慣于害怕警察,她甚至現在死到臨頭也唯命是從。她的嘴唇張開,鮮牛奶喝干了,有一點灑到了脖子和嘴巴上。
他們正忙著的時候,老羅根姆走了回來,站在他妻子的身邊看著。德勒亨蒂警官聽到夜間木頭警棍敲擊石板的特別聲音后也來到了。
“哎呀,哎呀,”羅根姆發狂地叫著,“她還在外面。我找不到她。啊,啊!”
街上一陣鈴響,一輛飛馳的救護車迅速轉過彎來。下來了一位年輕的外科醫生,一看這個女人的狀況就命令馬上把她抬上車。兩個警官和羅根姆幫助外科醫生把她抬到了救護車里。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孤獨的鈴聲瘋狂地劃破夜空,這就是一場悲劇所剩下的全部痕跡了。
“你知道她是怎么到這兒來的嗎?”德勒亨蒂警官問道,他已經回來找羅根姆做人證了。
“不,不知道,”羅根姆難受地回答。“我找我女兒回來,她已經在這兒了。哎呀,天哪,我女兒丟了。她不見了。”
羅根姆太太也嘮嘮叨叨地說著,眼前的事更使她痛感到特麗薩出走的嚴重意義。
警官起初根本沒聽懂他們在說些什么。他一心只想著眼前這個案子的情節。
“你說你回來時她就在這兒了?你從哪來的?”
“我說過了我在找女兒。我回來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在這兒了。”
“好。那是什么時候?”
“就剛才。不過半小時以前。”
麥蓋爾警官連罵帶嚇唬趕走一小群聚在那里的人群后又走了回來。他這時才第一次注意到這一對通常總是心平氣和的德國老夫妻如此激動。
“你女兒怎么啦?”他問道,抓住了他們一句話。
兩位老人馬上同時叫了起來。
“她走了。她跑掉了。哎呀,天哪,我們一定要找她。快——我們把門鎖上她進不來了。”
“把她鎖在外面了,呃?”麥蓋爾等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快講完了的時候問道。
“是的,”羅根姆解釋說,“本來只想嚇唬她一下。因為我喊她她不回來。”
“那肯定是我們看見正和小阿爾瑪丁一起逛馬路的那個大姑娘了,你還記得吧?穿白衣服的那個。”德勒亨蒂對麥蓋爾說。
“白衣服,對啦!”羅根姆應了一聲,聽到她和什么人一起逛馬路的事情對他是當頭一棒。
“你聽到了嗎?”他和羅根姆太太幾乎同時叫了起來。“我的天哪,你聽見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幾乎跳了起來。他的兩手在他肥胖通紅的腦袋兩邊揮動。
“你晚上放她出去干什么?”麥蓋爾粗魯地問道,他現在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女孩兒這個鐘點根本不能待在外面,何況附近還有那些小流氓。沒錯,我看見她了,大約兩小時以前。”
“啊呀,”羅根姆呻吟著。“兩小時了。啊,啊,啊!”他的聲音非常歇斯底里了。
“得啦,進去說吧,”德勒亨蒂警官說。“在這外面嚷嚷沒用。跟我們講一下她什么樣子,我們就去發出警報。你不可能發現她還在附近逛蕩的。”
老夫妻倆細致地描述了她。兩個警察轉身走向附近的崗亭然后不見了,留下這一對德國老夫妻沉浸在悲痛之中。附近一個教堂里的一座古老的鐘敲了一點,然后又敲了兩點。鐘聲象刀子一樣割在人心上。羅根姆太太害怕地哭了起來。羅根姆來回走著,嘟嘟嚷嚷地自說自話。
“這案子真怪,”報告了特麗薩的問題之后,德勒亨蒂警官向麥蓋爾這樣說,但指的只是剛給送走的那個門口的棄女,他們對她的命運比對特麗薩的興趣大得多。她是這個城市賣淫業的一分子,他們很想知道她自殺的原因。“我想我認得這個女人。我知道她從哪兒來的。你也認得——就是拐角上阿黛爾妓院,對吧?她也不是自己跑到這個門口來的。她是被人家扔在這里的。你知道他們怎么搞的。”
“你說得對,”麥蓋爾說。“她是被扔在那兒的,她也是從那地方來的。”
他們兩個現在翹起了鼻子,又意味深長地翻翻眼。
“我們去吧。”麥蓋爾接著說。
他們到了68號。門頭上那盞觸目的紅燈(3)不言而喻。他們從容不迫地走過去敲門。隨即就有一個涂脂抹粉的下流社會的女人開了門。
“阿黛爾在哪兒?”麥蓋爾問道,同時兩個人帽子也不摘就進去了。
“她上床了。”
“叫她下來。”
他們不慌不忙地在掛滿鏡子的俗里俗氣的客廳里坐下來等著;同時小聲地交談著。很快,一個穿著俗麗的質地厚實的長睡衣的四十歲的女人睡眼惺忪地下來了,腳上穿著雙紅拖鞋。
“我們是為了你今晚的那樁自殺案來的。那是怎么回事?她是誰?她怎么會到街角上那個門口的?說吧。”這個鴇母裝出一副受了冤枉又莫名其妙的神氣,于是麥蓋爾又加了一句,“你知道。別裝蒜!她是怎么喝毒藥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么?”這女人做出一副清白無辜的樣子說。“我從來沒聽說過什么自殺。”
“得了吧,”德勒亨蒂緊追著問,“街角上的那個姑娘。你知道的。我們知道你有門路,但我們照樣要搞清這個案子。交代吧。不會登報的。是什么使她服毒的?”
兩個警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女人起先躊躇,最后軟了下來。
“噢——是——她的情人把她拋棄了——就這么回事。她那么傷心,我們對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我勸過她,可她不聽。”
“情人嗎?”麥蓋爾插進來問,好象這是世界上從未聽過的事情。“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向來不可能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安妮嗎?”德勒亨蒂明智地問道,仿佛他已經知道了,只是走形式問一聲。
“不——她叫埃米莉。”
“好,她究竟怎么到那個地方去的?”麥蓋爾非常和藹地問。
“喬治把她搞去的,”她回答說,指的是那里一個打雜的人。
他們坐在那里盤問,漸漸地,整個悲慘的故事就真相大白了。就象世上一切任性、錯誤、苦難一樣地悲慘。
“她多大了?”
“噢,二十一歲。”
“好,她是哪兒人?”
“噢,紐約本市的。一天夜里她家里人把她鎖在外面了,就是這么回事兒。”
這女人說最后這句話的神情使警察想起了老羅根姆和她的女兒。他們本來已把她忘得干干凈凈了,雖然他們已經報過警。由于害怕過多地干擾這個出名的、有政界后臺的機構,兩人就離開了,但一到外面就談論起另外那個案件。
“我們什么時候應該把這個女孩兒的事情告訴老羅根姆,”麥蓋爾冷笑著對德勒亨蒂說。“他今晚就把他的孩子給鎖在外面了。”
“對,讓他聽聽這件事是會有好處的,”德勒亨蒂回答說。“我們最好回去看看他女兒回來了沒有。她這會兒也許回來了。”于是他們就往回走,但并沒有為這兩件慘案感到不安。
到了羅根姆家,他們又一次大聲地敲門。
“你女兒又回來了嗎?”麥蓋爾聽到里面有人答應就問道。
“啊,還沒回來,”歇斯底里的羅根姆太太說,她現在一個人單獨在家。“我丈夫又出去找了。哎呀,我的天啊!天啊!”
“這就是你們把她鎖在外面的結果嘛,”麥蓋爾高傲地回答她。這時他又想起了另外那一件事。“今晚樓下的那個姑娘也是一度在外面給鎖過的。”他自己碰巧也有一個女孩兒,所以他想把這個故事的教訓點出來。“你們不應當干這種事。你把她鎖在外面讓她到哪兒去呢?”
羅根姆太太又呻吟了。她解釋說這不是她的過錯,不管怎樣對她說這些話是完全多余的。這意見對她的丈夫更有用處。
兩名警官最后回到警察局去看看是否已按電話報告辦理了。
“當然,”一名巡佐說,“當然辦了。你以為怎么樣?”然后他把面前記錄本上的記錄念給他們聽:
“‘尋找女青年,特麗薩·羅根姆。年齡十八;身高約五英尺三英寸;淺發,藍眼,白布衣服,飾有藍色絲帶。最后被人看見時和小青年阿爾瑪丁在一起,此人現年約十九歲,身高約五英尺九英寸,體重一百三十五磅。’”
還有一些更加具體明確的細節。據估計,一個多小時以來,從炮臺區到哈萊姆(4),以及更遠的地方的警察,都一直在長長的街道和陰暗的角落搜索一個穿白衣服的姑娘,和一個十九歲的小青年在一起——但只是據估計。
這一地區的另一名警官霍爾西,負責華盛頓廣場的一部分的,自從在電話上接到關于特麗薩和阿爾瑪丁的相貌描述后,在這個愉快的夏日夜晚已看到過許多對青年男女了,但沒有一對與描述的相符。和麥蓋爾與德勒亨蒂一樣,他對所有這類案子都不怎么關心,但是清晨三點在一個街角上閑蕩的時候,他的同事,一個叫佩斯里的警官,走過來也漫不經心地提到那對失蹤的青年人。
“我敢打賭我看見了他們倆,不到一小時以前。她穿著白衣服,我覺得她好象并不愿意呆在外面似的。我當時也沒留意,但現在我想起來了。他們行為有些古怪,至少她有些古怪。他們從第四街那頭進入了這個公園。”
“那我們看看去。”霍爾西建議說,因為他正閑得無聊。
“好。”另外那個警官馬上就同意了,他們一起開始了細心的搜索,在月光下的樹木下面邊走邊踢著草。月亮已經偏西,所有的樹枝都披著一層銀色的月光和露水。在花叢里,在一堆堆的小灌木叢旁邊,在噴泉附近,他們各自分道搜尋。最后,正在逡巡的霍爾西在一堆茂密的火紅色的灌木叢旁邊站住了,甚至在月光下這灌木叢也顯得有點發紅。一陣低低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里,還有一陣非常象抽泣的聲音。
“這是什么?”他心里想,同時走近了去聽。
“你為什么現在還不跟我走呢?”第一個聲音說。“他們再也不會讓你進去了。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嗎?那還哭什么?”
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抽泣聲。她一定是一直在不出聲地哭著。
“走吧。我會照顧你的。我們可以住在霍伯根(5)。我知道一個地方,我們今晚可以到那里去。這沒什么。”
有一陣響動,好象說話人在拍她的肩膀。
“哭干什么?你不相信我愛你嗎?”
那警官剛才悄悄地靠近想看得清楚些,現在靠得更近了。他要親眼看個明白。月光下,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可以看見他們坐在那兒。高高的灌木幾乎把長凳全給圍住了。小青年的兩只胳臂緊緊地摟著穿白衣服的姑娘。他彎下身子去看看清楚,一眼看到他摟著她親嘴——摟得那么緊使她只好順從他,哪怕她有幾分不愿意也沒用。
要是早幾個小時,這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但現在卻是饒有趣味了。警官發生了興趣。他彎著腰躡手躡腳地朝前走。
“你們倆在這兒干什么?”他突然直起身子站在他們面前問道,好象他本來并沒看見他們。
姑娘急忙擺脫她尷尬的姿勢,一言不發,滿臉通紅。青年人站了起來,神情緊張但仍然滿不在乎。
“噢,我們在這兒坐坐。”他回答說。
“真的嗎?嗐,我說,你叫什么名字?我看我們找的就是你們倆。阿爾瑪丁嗎?”
“是我。”小青年說。
“你呢?“他接著問特麗薩。
“特麗薩·羅根姆。”她哽咽著回答,開始哭了。
“好,你們倆跟我來,”我簡慢地說。“局長要見你們兩個。”他板起面孔推他們走。
“干什么?”小阿爾瑪丁臉嚇得蒼白,過一會兒才壯起膽子問道。
“別多嘴,”警察不耐煩地回答。“走,到局里就知道了。我們要你們兩個都來。別再問了。”
在公園的另一頭,佩斯里和他們遇到了一起。到警察局以后,給了把椅子讓姑娘坐。她泣不成聲地哭著,同時也許由于被搭救出來而感到一點寬慰。她的同伴,雖然還很年輕,也很滑頭,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完全是一頭沒達到目的的野獸。
“最好把她父親找來。”巡佐說。老羅根姆一直沒上床在屋子里來回走著,這時在清晨四點鐘急匆匆地朝警察局奔去。他最初是怒不可遏,后來是悲痛欲絕,但現在一想到他又有可能見到她女兒還好好地活著,他心里充滿了憤怒、害怕、悲傷等等,真是百感交集。要是他女兒還活著,他拿她怎么辦?揍她?吻她?還是什么?然而一到警察局,看見他美麗的特麗薩在警察手里,并且這個年輕的陌生人也給拘留在旁邊,他就又氣又怕又心疼,大動感情。
“你!你!”別人一告訴他這就是被人發現和他女兒在一起的小青年后,他馬上瞪著若無其事的阿爾瑪丁大叫了起來。然后,隨著一陣突然的恐懼,他轉向特麗薩說,“你干什么了?啊,啊!你!你!”覺得他女兒沒出事以后,他又怒氣沖天地對阿爾瑪丁喊道:“不許你再接近我女兒!老子要打斷你身上每一根骨頭,你這鬼東西,你!”
他朝押在那里的情人沖過去,但這時巡佐把他攔住了。
“別動,”他平靜地說。“把你女兒領走帶回家,不然把你們兩個都關起來。我們這里不許打架。聽見了嗎?從今以后別讓你女兒上街,她就不會遇到麻煩了,別讓她和這樣的小流氓在一起鬼混。”阿爾瑪丁退縮了一下。“這樣她就一點事也不會出了。我們負責懲罰他。”
“啊,他有什么好鬧的!”阿爾瑪丁執拗地說,因為他現在覺得相當有把握不會挨揍了。“我怎么啦?是他把她鎖在外面的,是不是?我不過準備陪她陪到早晨罷了。”
“好了,這些我們都一清二楚,”巡佐說,“對你我們也一清二楚。住嘴,不然就把你送到市里特別法庭去。我不允許你胡扯八道。”可是他也氣呼呼地命令屠夫快走。
老羅根姆什么也沒聽見。他女兒到手了。他帶她回家了。她沒死——就他所了解到的,甚至沒受到污辱。他現在百感交集,根本不知道該干什么。
在肉店附近的街角上他們遇到了正在閑蕩的麥蓋爾。他高興地看到羅根姆又找回了他的特麗薩。這使他感到應從道德上指出這件事的教訓。
“別再把她鎖在外面了,”他意味深長地喊道。“那個女孩兒就是這么到你門口的,你要知道!”
“你說什么?”羅根姆說。
“我說那個女孩兒是給鎖在外面的。她就是因為這個自殺的。”
“啊,我知道。”這個結實的德國人輕輕地說,但他不準備再把她鎖在外面了。他茫然不知所措,直到他來到他哭哭啼啼的妻子面前,她一下子撲到特麗薩身上痛哭起來,這時他決定應該寬大為懷。
“她很象你,”老母親對在外游蕩的特麗薩說,女兒并不知道發生在自己家門口的事。“她長得象你。”
“我不拿鞭子抽你了,”老屠夫嚴肅地說。在擔了那么多驚,受了那么多怕以后,他現在太愉快了,根本想不到懲罰她。“啊,別再出去了。天一晚就別上街。我不讓你去。那個流氓,啊——我讓他再敢來!老子宰了他!”
“不,不,”胖母親眼淚汪汪的,一邊撫摸著女兒的頭發一邊說。“她不會再跑了,不會的。”老羅根姆太太完全是一副慈母的樣子。
“你不讓我進來,”特麗薩固執地說。“我也沒地方去。你想叫我干什么?我不想整天待在房子里。”
“我宰了他!”羅根姆咆哮著。他現在把他的全部怒氣都盡情發泄在那個不學好的情人身上。“他敢再來!他等著坐大牢!”
“啊,他沒這么壞,”特麗薩對她母親說。她現在又回到家里了,又沒出事,簡直象個女英雄一樣。“他是文具商阿爾瑪丁先生的兒子。他們住在旁邊那個街區里。”
“你別再找那個女孩兒了,”一小時后,巡佐釋放小阿爾瑪丁時對他說。“你再找她,我們就把你抓起來,你至少得坐六個月的牢。你聽見了嗎?”
“噢,我又不想要她,”這小青年嘴巴刻毒地冷笑著說。“讓他守著他的丫頭吧。誰讓他把她鎖在外面的?他們最好別再把她鎖在外面了,我也不用多說。我不想要她。”
“滾走!”巡佐回答說。于是他就走了。
【鑒賞】:
《老羅根姆和特麗薩》是德萊塞的一篇鮮為人知的短篇小說,它既無德萊塞早期作品如《嘉莉妹妹》和《珍妮姑娘》等長篇小說中的那種復雜曲折的故事情節與驚世駭俗的道德影響,也無其中后期作品如《天才》和《美國的悲劇》中的那種規模宏大的社會場景與批判現實的轟動效應。乍看起來,這篇作品平淡無奇,在那些輝煌巨著的映照下顯得慘淡、蒼白、有氣無力,并無多少可取之處;然而,細細讀來,我們仍能從其中發現貫穿于德萊塞許多作品中的那種對生命的、內在的、本能的、自然的力量的崇拜與歌頌,對社會的、道德的、傳統的、世俗的強制力的剖析與鞭撻。
德萊塞在這篇作品中用毫無雕飾、幾近樸拙的筆法描繪著生命力的沖動,描繪著“含苞待放”的特麗薩以及“體格健壯、象個運動員”似的阿爾瑪丁。他們充滿青春活力,渴望自由、鄙視世俗道德、反抗傳統社會的束縛。在德萊塞那里,這種生機勃勃的活力來自體內自然的、生理的發展過程,是一種超出世俗偏見、尚未受到“污染”的純潔的自然力,因此,它不僅有其存在的合理性與必然性,而且使得束縛這種青春活力的社會力量成了一種可鄙的東西。現在,躁動于他們體內的這種生命的沖動已使他們難以繼續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好青年”,難以繼續忍受傳統道德的束縛了。特麗薩“由于她那蓬勃的青春活力所引起的內在反抗,她回家越來越遲了,”阿爾瑪丁則本來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小混子”,早已與社會傳統格格不入,現在則大膽地慫恿特麗薩反抗其父親的專制。在德萊塞的筆下,這并不是個別現象。特麗薩的同伴,“肯里漢家的那個漂亮姑娘”默爾特同樣是“一過八點就迫不及待地要一起出來到街上,在男孩子們能看見并能追上她們的地方逛蕩”。阿爾瑪丁的同伙喬治·古雄也并不比別人遜色,同樣以“男孩子通常所特有的大膽方式結識她們”。
德萊塞所塑造的特麗薩,阿爾瑪丁等人物形象并不帶有傳統的道德評價,他們都是一些客觀描述的對象。衡量他們的主要標準是自然主義的法則,是優存劣汰、弱肉強食的法則。很明顯,在生存競爭的角斗場上,只有旺盛生命活力才能確保立于不敗之地,而傳統的社會習俗與倫理道德并不總是為這種生命力開辟道路,而是常常壓制生命的勃勃生機。因此,德萊塞筆下的嘉莉妹妹、《天才》中的尤金·威特拉以及《美國的悲劇》中的克萊特等人物都是以無視社會道德但又精力充沛并且雄心勃勃的形象出現。這里的特麗薩和阿爾瑪丁也是如此,他們忠于自己內在的沖動和本能的召喚,盡力去反抗社會傳統對他們的壓迫,只是不具備嘉莉、威特拉、克萊特等人那樣獲取成功的社會條件而已。用這種不加褒貶的筆法所描寫的特麗薩及其違反家規的造反精神,以及“小混子”阿爾瑪丁及其對傳統道德的玩世不恭,不但未引起我們的反感,而且喚起了我們對青春活力的向往以及對他們的遭遇的深切同情。
然而,傳統的社會畢竟太強大了,它以極端粗暴專制的形式扼殺一切離經叛道的行動。特麗薩和阿爾瑪丁們的反抗同它相比簡直形同兒戲。老羅根姆的粗暴專橫使特麗薩心驚膽戰;警官的無上權威又使得“小流氓”阿爾瑪丁不得不束手就范,連服毒自殺的妓女在彌留之際也本能地服從著他們的命令。社會的專制容不得一點越軌行為:特麗薩戰戰兢兢地晚歸家幾分鐘便被拒之門外;阿爾瑪丁的浪漫舉動更被認作是犯罪行為;而妓女的悲慘遭遇則深刻反映了這種專制的殘酷。德萊塞在這里用一種真實客觀的筆調淡淡地敘述著這一切,就象在敘述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從而使人讀來不能不深切體驗到這種非人性的壓制所具有的那種滲透一切,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殘酷性,同時又使人感受到了生命活力倍受摧殘而產生的一種深切的悲哀。
德萊塞畢竟是一個批判的現實主義作家,他對當時的社會環境、倫理道德及其對生命活力的壓制現象很不以為然。因此,他在作品的結尾處描述了特麗薩與阿爾瑪丁的更為大膽的反抗行為,而現存秩序的代表老羅根姆和警察在他的筆下則只剩下了外強中干,無可奈何的咆哮。這種處理,使用品表現了在社會傳統的重壓之下的生命活力仍充滿勃勃生機、而社會強制的惰性力則只剩下了貌似強大的一層堅實外殼,從而使讀者在一片灰暗、壓抑的氛圍中欣慰地看到了一線希望的光輝。
德萊塞開始他的創作時正是現實主義運動走向自然主義之時,當時對他影響最大的是英國早期的進化論者斯賓塞,他在文學上的楷模則是自然主義文學先驅作家左拉,因此,他的作品不可避免地帶有自然主義色彩。例如,他用不帶道德評價的手法來反映社會生活,用達爾文的進化觀來描述人類社會的生存競爭;作品中突出表現人的生理本能和欲望;人是生理本能、偶然機遇、社會環境和經濟力量的犧牲品,并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等等。盡管這些自然主義特征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他的批判現實的鋒芒,但如果從真實地反映傳統社會對人性的壓抑方面來看,他的作品仍具有不可磨滅的光彩。在這篇作品中,盡管他沒有像法國自然主義大師們那樣精雕細琢,但他那略嫌粗糙的逼真描述卻使我們真切地聽到了一曲生命力的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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