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文俊譯宋毅
【原文作者】:卡夫卡
【原文作者簡介】:
弗朗茲·卡夫卡(1883-1924),奧地利小說家。1883年7月3日生于布拉格的一個猶太家庭。1901年進入布拉格大學學習文學,后轉修法律,1906年取得法學博士學位。曾在保險公司任職。1924年6月3日在維也納附近的基爾靈療養院病逝。
卡夫卡主要的文學成就是小說,有3部長篇小說《美國》(1912-1914)、《審判》(1914-1918)、《城堡》(1922)。短篇小說有《變形記》(1912)、《饑餓藝術家》(1922)、《地洞》(1923-1924)等。
他的作品貫穿著社會批判的精神,筆下的主人公幾乎都是小資產階級及其知識分子。這些小人物勤懇工作,卻得不到應有的報償;他們孤獨、苦悶,這些變態心理在現代更有所發展,因而他的作品被認為具有時代意義的杰作。
【原文】:
一
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他仰臥著,那堅硬得象鐵甲一般的背貼著床,他稍稍抬了抬頭,便看見自己那穹頂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塊弧形的硬片,被子幾乎蓋不住肚子尖,都快滑下來了。比起偌大的身軀來,他那許多只腿真是細得可憐,都在他眼前無可奈何地舞動著。
“我出了什么事啦!”他想。這可不是夢。他的房間,雖是嫌小了些,的確是普普通通人住的房間,仍然安靜地躺在四堵熟悉的墻壁當中。在攤放著打開的衣料樣品——薩姆沙是個旅行推銷員——的桌子上面,還是掛著那幅畫,這是他最近從一本畫報上剪下來裝在漂亮的金色鏡框里的。
格里高爾的眼睛接著又朝窗口望去,天空很陰暗——可以聽到雨點敲打在窗檻上的聲音——他的心情也變得憂郁了。“要是再睡一會兒,把這一切晦氣事統統忘掉那該多好。”他想。但是完全辦不到,平時他習慣于側向右邊睡,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再也不能采取那樣的姿態了。無論怎樣用力向右轉,他仍舊滾了回來,肚子朝天。他試了至少一百次,還閉上眼睛免得看到那些拚命掙扎的腿,到后來他的腰部感到一種從未體味過的隱痛,才不得不罷休。
“啊,天哪,”他想,“我怎么單單挑上這么一個累人的差使呢!長年累月到處奔波,比坐辦公室辛苦多了。再加上還有經常出門的煩惱,擔心各次火車的倒換,不定時而且低劣的飲食,而萍水相逢的人也總是些泛泛之交,不可能有深厚的交情,永遠不會變成知己朋友。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
他又滑下來恢復到原來的姿勢。“起床這么早,”他想,“會使人變傻的。人是需要睡覺的。別的推銷員生活得象貴婦人。比如,我有一天上午趕回旅館登記取回定貨單時,別的人才坐下來吃早餐。我若是跟我的老板也來這一手,準定當場就給開除。也許開除了倒更好一些,誰說得準呢。如果不是為了父母親而總是謹小慎微,我早就辭職不干了,我早就會跑到老板面前,把肚子里的氣出個痛快。那個家伙準會從寫字桌后面直蹦起來!只要等我攢夠了錢還清父母欠他的債——也許還得五六年——可是我一定能做到。到那時我就會時來運轉了。不過眼下我還是起床為妙,因為火車五點鐘就要開了。”
他看了看柜子上滴滴嗒嗒響著的鬧鐘。天哪!他想道。已經六點半了,而時針還在悠悠然向前移動,連六點半也過了,馬上就要七點差一刻了。鬧鐘難道沒有響過嗎?從床上可以看到鬧鐘明明是撥到四點鐘的;顯然它已經響過了。是的,不過在那震耳欲聾的響聲里,難道真的能安寧地睡著嗎?嗯,他睡得并不安寧,可是卻正說明他還是睡得不壞。那么他現在該干什么呢?下一班車七點鐘開;要搭這一班車他得發瘋似地趕才行,可是他的樣品都還沒有包好,他也覺得自己的精神不甚佳。而且即使他趕上這班車,還是逃不過上司的一頓申斥。那么,說自己病了行不行呢?不過這將是最最不愉快的事,而且也顯得很可疑,因為他服務五年以來沒有害過一次病。老板一定會親自帶了醫藥顧問一起來,一定會責怪他的父母怎么養出這樣懶惰的兒子,他還會引證醫藥顧問的話,粗暴地把所有的理由都駁掉,在那個大夫看來,世界上除了健康之至的假病號,再也沒有第二種人了。再說今天這種情況,大夫的話是不是真的不對呢?格里高爾覺得身體挺不錯,只除了有些困乏,這在如此長久的一次睡眠以后實在有些多余,另外,他甚至覺得特別餓。
這一切都飛快地在他腦子里閃過,他還是沒有下決心起床——鬧鐘敲六點三刻了——這時,他床頭后面的門上傳來了輕輕的一下叩門聲。“格里高爾,”一個聲音說——這是他母親的聲音——“已經七點差一刻了。你不是還要趕火車嗎?”好溫和的聲音!格里高爾聽到自己的回答聲時不免大吃一驚。沒錯,這分明是他自己的聲音,可是卻有另一種可怕的嘰嘰喳喳的尖叫聲同時發了出來,仿佛是陪音似的,使他的話只有最初幾個字才是清清楚楚的,接著馬上就受到了干擾,弄得意義含混,使人家說不上到底聽清楚沒有。格里高爾本想回答得詳細些,好把一切解釋清楚,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只得簡單地說:“是的,是的,謝謝你,媽媽,我這會兒正在起床呢。”隔著木門,外面一定聽不到格里高爾聲音的變化,因為他母親聽到這些話也滿意了,就拖著步子走了開去。然而這場簡短的對話使家里人都知道格里高爾還在屋子里,這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于是在側邊的一扇門上立刻就響起了他父親的叩門聲,很輕,不過用的卻是拳頭。“格里高爾,格里高爾,”他喊道,“你怎么啦?”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用更低沉的聲音催促道:“格里高爾!格里高爾!”在另一側的門上他的妹妹也用輕輕的悲哀的聲音問:“格里高爾,你不舒服嗎?要不要什么東西?”他同時回答了他們兩個人:“我馬上就好了。”他把聲音發得更清晰,說完一個字過一會兒才說另一個字,竭力使他的聲音顯得正常。于是他父親走回去吃他的早飯了,他妹妹卻低聲地說:“格里高爾,開開門吧,求求你。”可是他并不想開門,所以暗自慶幸自己由于時常旅行,他養成了晚上鎖住所有門的習慣,即使回到家里也是這樣。
首先他要靜悄悄地不受打擾地起床,穿好衣服,最要緊的是吃飽早飯,再考慮下一步該怎么辦,因為他非常明白,躺在床上瞎想一氣是想不出什么名堂來的。
要掀掉被子很容易,他只需把身子稍稍一抬被子就自己滑下來了。可是下一個動作就非常之困難,特別是因為他的身子寬得出奇。他得要有手和胳膊才能讓自己坐起來;可是他有的只是無數細小的腿,它們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揮動,而他自己卻完全無法控制。他想屈起其中的一條腿,可是它偏偏伸得筆直;等他終于讓它聽從自己的指揮時,所有別的腿卻莫名其妙地亂動不已。“總是呆在床上有什么意思呢。”格里高爾自言自語地說。
他想,下身先下去一定可以使自己離床,可是他還沒有見過自己的下身,腦子里根本沒有概念,不知道要移動下身真是難上加難,挪動起來是那樣的遲緩;所以到最后,他煩死了,就用盡全力魯莽地把身子一甩,不料方向算錯,重重地撞在床腳上,一陣徹骨的痛楚使他明白,如今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也許正是他的下身。
于是他就打算先讓上身離床,他小心翼翼地把頭部一點點挪向床沿。這卻毫不困難,他的身驅雖然又寬又大,也終于跟著頭部移動了。可是,等到頭部終于懸在床邊上,他又害怕起來,不敢再前進了,因為,老實說,如果他就這樣讓自己掉下去,不摔壞腦袋才怪呢。他現在最要緊的是保持清醒,特別是現在;他寧愿繼續呆在床上。
可是重復了幾遍同樣的努力以后,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還是恢復了原來的姿勢躺著,一面瞧他那些細腿在難以置信地更瘋狂地掙扎;格里高爾不知道如何才能擺脫這種荒唐的混亂處境,他就再一次告訴自己,呆在床上是不行的,最最合理的做法還是冒一切危險來實現離床這個極渺茫的希望。可是同時他也沒有忘記提醒自己,冷靜地、極其冷靜地考慮到最最微小的可能性還是比不顧一切地蠻干強得多。這時際,他竭力集中眼光望向窗外,可是不幸得很,早晨的濃霧把狹街對面的房子也都裹上了,看來天氣一時不會好轉,這就使他更加得不到鼓勵和安慰。“已經七點鐘了,”鬧鐘再度敲響時,他對自己說,“已經七點鐘了,可是霧還這么重”
可是接著他又對自己說:“七點一刻前我無論如何非得離開床不可。到那時一定會有人從公司里來找我,因為不到七點公司就開門了。”于是他開始有節奏地來回晃動自己的整個身子,想把自己甩出床去。倘若他這樣翻下床去,可以昂起腦袋,頭部不致于受傷。他的背似乎很硬,看來跌在地毯上并不打緊。他最擔心的還是自己控制不了的巨大響聲,這聲音一定會在所有的房間里引起焦慮,即使不是恐懼。可是,他還是得冒這個險。
當他已經半個身子探到床外的時候——這個新方法與其說是苦事,不如說是游戲,因為他只需來回晃動,逐漸挪過去就行了——他忽然想起如果有人幫忙,這件事該是多么簡單。兩個身強力壯的人——他想到了他的父親和那個使女——就足夠了;他們只需把胳臂伸到他那圓鼓鼓的背后,抬他下床,放下他們的負擔,然后耐心地等他在地板上翻過身來就行了,一碰到地板他的腿自然會發揮作用的。那么,姑且不管所有的門都是鎖著的,他是否真的應該叫人幫忙呢?盡管處境非常困難,想到這一層,他卻禁不住透出一絲微笑。
他使勁地搖動著,身子已經探出不少,快要失去平衡了,他非得鼓足勇氣采取決定性的步驟了,因為再過五分鐘就是七點一刻——正在這時,前門的門鈴響了起來。“是公司里派什么人來了。”他這么想,身子就隨之而發僵,可是那些細小的腿卻動彈得更快了。一時之間周圍一片靜默。“他們不愿開門。”格里高爾懷著不合常情的希望自言自語道。可是使女當然還是跟往常一樣踏著沉重的步子去開門了。格里高爾聽到客人的第一聲招呼就馬上知道這是誰——是秘書主任親自出馬了。真不知自己生就什么命,竟落到給這樣一家公司當差,只要有一點小小的差池,馬上就會招來最大的懷疑!他早晨只占用公司兩三個小時,不是就給良心折磨得幾乎要發瘋,真的下不了床嗎?如果確有必要來打聽他出了什么事,派個學徒來不也夠了嗎——難道秘書主任非得親自出馬,以便向全家人,完全無辜的一家人表示,這個可疑的情況只有他自己那樣的內行來調查才行嗎?與其說格里高爾下了決心,倒不如說他因為想到這些事非常激動,因而用盡全力把自己甩出了床外。蓬的一聲很響,但總算沒有響得嚇人。地毯把他墜落的聲音減弱了幾分,他的背也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毫無彈性,所以聲音很悶,不驚動人。只是他不夠小心,頭翹得不夠高,還是在地板上撞了一下;他扭了扭腦袋,痛苦而忿懣地把頭挨在地板上磨蹭著。
“那里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秘書主任在左面房間里說。格里高爾試圖設想,今天他身上發生的事有一天也讓秘書主任碰上了;誰也不敢擔保不會出這樣的事。可是仿佛給他的設想一個粗暴的回答似的,秘書主任在隔壁房間里堅定地走了幾步,他那漆皮鞋子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從右面的房間里,他妹妹用耳語向他通報消息:“格里高爾,秘書主任來了。”“我知道了。”格里高爾低聲嘟噥道;但是沒有勇氣提高嗓門讓妹妹聽到他的聲音。
“格里高爾,”這時候,父親在左邊房間里說話了,·“秘書主任來了,他要知道為什么你沒能趕上早晨的火車。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說。另外,他還要親自和你談話。所以,請你開門吧。”“早上好,薩姆沙先生。”與此同時,秘書主任和藹地招呼道。“他不舒服呢,”母親對客人說,這時他父親繼續隔著門在說話,“他不舒服,先生,相信我吧。他還能為了什么原因誤車呢!這孩子只知道操心公事。他晚上從來不出去,連我瞧著都要生氣了;這幾天來他沒有出差,可他天天晚上都守在家里。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子旁邊,看看報,或是把火車時刻表翻來覆去的看。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做木工活兒。比如說,他花了兩三個晚上刻了一個小鏡框;你看到它那么漂亮一定會感到驚奇;這鏡框掛在他房間里;再過一分鐘等格里高爾打開門你就會看到了。你的光臨真叫我高興,先生;我們怎么也沒法使他開門;他真是固執;我敢說他一定是病了,雖然他早晨硬說沒病。”——“我馬上來了。”格里高爾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說,可是卻寸步也沒有移動,生怕漏過他們談話中的每一個字。“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別的原因,太太,”秘書主任說,“我希望不是什么大病。”——“喂,秘書主任現在能進來了嗎?”格里高爾的父親不耐煩地問,又敲起門來了。“不行。”格里高爾回答。這聲拒絕以后,在左面房間里是一陣令人痛苦的寂靜;右面房間里他妹妹啜泣起來了。
他妹妹為什么哭呢?是因為他不起床讓秘書主任進來嗎,是因為他有丟掉差使的危險嗎,是因為老板又要開口向他的父母討還舊債嗎?這些顯然都是眼前不用擔心的事情。格里高爾仍舊在家里,絲毫沒有棄家出走的念頭。的硬,他現在暫時還躺在地毯上,知道他的處境的人當然不會盼望他讓秘書主任走進來。可是這點小小的失禮以后盡可以用幾句漂亮的辭令解釋過去,格里高爾不見得會馬上就給辭退。格里高爾覺得,就目前來說,他們與其對他抹鼻子流淚苦苦哀求,還不如別打擾他的好。可是,當然啦,他們的不明情況使他們大惑不解,也說明了他們為什么有這樣的舉動。
“薩姆沙先生,”秘書主任現在提高了嗓門說,“你這是怎么回事?你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光是回答‘是’和‘不是’,我現在以你父母和你經理的名義和你說話,我正式要求你立刻給我一個明確的解釋。我原來還認為你是個安分守己、穩妥可靠的人,可你現在卻突然決心想讓自己丟丑。經理今天早晨還對我暗示你不露面的原因可能是什么——他提到了最近交給你管的現款——我還幾乎要以自己的名譽向他擔保這根本不可能呢。你在公司里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穩固的。這些話我本來想私下里對你說的,可是既然你這樣白白糟蹋我的時間,我就不懂為什么你的父母不應該聽到這些話了。近來你的工作叫人很不滿意!”
“可是,先生,”格里高爾喊道,他控制不住了,激動得忘記了一切,“我這會兒正要來開門。一點小小的不舒服,一陣頭暈使我起不了床。我現在還躺在床上呢。不過我已經好了。我現在正要下床。再等我一兩分鐘吧!我不象自己所想的那樣健康。不過我已經好了,真的。可是人總以為一點點不舒服一定能頂過去,用不著請假在家休息。哦,先生,別傷我父母的心吧!你剛才怪罪于我的事都是沒有根據的;從來沒有誰這樣說過我。也許你還沒有看到我最近兜來的定單吧。至少,我還能趕上八點鐘的火車呢,休息了這幾個鐘點我已經好多了。”
格里高爾一口氣說著,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么,也許是因為有了床上的那些鍛煉,格里高爾沒費多大氣力就來到柜子旁邊,打算依靠柜子使自己直立起來。他的確是想開門,的確是想出去和秘書主任談話的;起先,他好幾次從光滑的柜面上滑下來,可是最后,在一使勁之后,他終于站直了;現在他也不管下身疼得象火燒一般了。這時候他聽見秘書主任又開口了。
“你們聽得懂哪個字嗎?”秘書主任問,“他不見得在開我們的玩笑吧?”“哦,天哪,”他母親聲淚俱下地喊道,“也許他病害得不輕,倒是我們在折磨他呢。葛蕾特!葛蕾特!”接著她嚷道。“什么事,媽媽?”他妹妹打那一邊的房間里喊道。她們就這樣隔著格里高爾的房間對嚷起來。“你得馬上去請醫生。格里高爾病了。去請醫生,快點兒。你沒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嗎?”“這不是人的聲音。”秘書主任說,跟母親的尖叫聲一比他的嗓音顯得格外低沉。“安娜!安娜!”他父親從客廳向廚房里喊道,一面還拍著手,“馬上去找個鎖匠來!”于是兩個姑娘奔跑得裙子颼颼響地穿過了客廳接著又猛然打開了前門。
格里高爾現在倒鎮靜多了。顯然,他發出來的聲音人家再也聽不懂了,雖然他自己聽來很清楚,甚至比以前更清楚,這也許是因為他的耳朵變得能適應這種聲音了。這時候,隔壁房間里一片寂靜。也許他的父母正陪了秘書主任坐在桌旁,在低聲商談,也許他們都靠在門上細細諦聽呢。
格里高爾慢慢地把椅子推向門邊,接著便放開椅子,抓住了門來支撐自己——他那些細腿的腳底上倒是頗有粘性的——他在門上靠了一會兒,喘過一口氣來。接著他開始用嘴巴來轉動插在鎖孔里的鑰匙。不幸的是,他并沒有什么牙齒——他得用什么來咬住鑰匙呢?——不過他的下顎倒好象非常結實;靠著這下顎他總算轉動了鑰匙,他準是不小心弄傷了什么地方,因為有一股棕色的液體從他嘴里流出來,淌過鑰匙,滴到地上。“你們聽,”門后的秘書主任說,“他在轉動鑰匙了。”這對格里高爾是個很大的鼓勵;不過他們應該都來給他打氣,他的父親母親都應該喊:“加油,格里高爾。”他們應該大聲喊道:“堅持下去,咬緊鑰匙!”他相信他們都在全神貫注地關心自己的努力,就集中全力死命咬住鑰匙。鑰匙需要轉動時,他便用嘴巴銜著它,自己也繞著鎖孔轉了一圈,好把鑰匙扭過去,或者不如說,用全身的重量使它轉動。終于屈服的鎖發出響亮的卡嗒一聲,使格里高爾大為高興。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對自己說:“這樣一來我就不用鎖匠了。”接著就把頭擱在門柄上,想把門整個打開。
門是向他自己這邊拉的,所以雖然已經打開,人家還是瞧不見他。他得慢慢地從對開的那半扇門后面把身子挪出來,而且得非常小心,以免背脊直挺挺地跌倒在房間里。他正在困難地挪動自己,顧不上作任何觀察,卻聽到秘書主任“哦!”的一聲大叫——發出來的聲音象一股猛風——現在他可以看見那個人了,他站得最靠近門口,一只手遮在張大的嘴上,慢慢地往后退去,仿佛有什么無形的強大壓力在驅逐他似的。格里高爾的母親雙手合掌瞧瞧他父親,接著向格里高爾走了兩步,隨即倒在地上,裙子攤了開來,臉垂倒胸前,完全看不見了。他父親握緊拳頭,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仿佛要把格里高爾打回到房間里去,接著他又猶豫不定地向起坐室掃了一眼,然后把雙手遮住眼睛,哭泣起來,連他那寬闊的胸膛都在起伏不定。
格里高爾沒有接著往起坐室走去,卻靠在那半扇關緊的門的后面,所以他只有半個身子露在外面,還側著探在外面的頭去看別人。這時候天更亮了,雨還在下,不過已成為一滴滴看得清的大顆粒子。大大小小的早餐盆碟擺了一桌子,對于格里高爾的父親,早餐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頓飯,他一邊看各式各樣的報紙,一邊吃,要吃上好幾個鐘點。
“好吧,”格里高爾說,他完全明白自己是唯一多少保持著鎮靜的人,“我立刻穿上衣服,等包好樣品就動身。您是否還容許我去呢?您瞧,先生,我并不是冥頑不化的人,我很愿意工作;出差是很辛苦的,但我不出差就活不下去。您上哪兒去,先生?去辦公室?是嗎?我這些情形您能如實地反映上去嗎?人總有暫時不能勝任工作的時候,不過這時正需要想起他過去的成績,而且還要想到以后他又恢復了工作能力的時候,他一定會干得更勤懇更用心。我一心想忠誠地為老板做事,這您也很清楚。何況,我還要供養我的父母和妹妹。我現在景況十分困難,不過我會重新掙脫出來的。請您千萬不要火上加油。在公司里請一定替我說幾句好話。旅行推銷員在公司里不討人喜歡,這我知道。您知道得最清楚,旅行推銷員幾乎長年不在辦公室,他們自然很容易成為閑話、怪罪和飛短流長的目標,可他自己卻幾乎完全不知道,所以防不勝防。”
可是格里高爾才說頭幾個字,秘書主任就已經在踉蹌倒退,只是張著嘴唇,側過顫抖的肩膀直勾勾地瞪著他。格里高爾說話時,他片刻也沒有站定,卻偷偷地向門口踅去,眼睛始終盯緊了格里高爾,只是每次只移動一寸,仿佛存在某項不準離開房間的禁令一般。好不容易退入了前廳,他最后一步跨出起坐室時動作好猛,真象是他的腳跟剛給火燒著了。他一到前廳就伸出右手向樓梯跑去,好似那邊有什么神秘的救星在等待他。
格里高爾明白,如果要保住他在公司里的職位,不想砸掉飯碗,那就決不能讓秘書主任抱著這樣的心情回去。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體究竟有什么活動能力,也沒有想一想他的話人家仍舊很可能聽不懂,而且簡直根本聽不懂,就放開了那扇門,擠過門口,邁步向秘書主任走去,而后者正可笑地用兩只手抱住樓梯的欄桿;格里高爾剛要摸索可以支撐的東西,忽然輕輕喊了一聲,身子趴了下來,他那許多只腿著了地。還沒等全部落地,他的身子已經獲得了安穩的感覺,從早晨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他腳底下現在是結結實實的地板了;他高興地注意到,他的腿完全聽從指揮;它們甚至努力地把他朝他心里所想的任何方向帶去;他簡直要相信,他所有的痛苦總解脫的時候終于快來了。可是就在這一剎那間,當他搖搖擺擺一心想動彈的時候,離他不遠,事實上就躺在他前面地板上的母親,本來似乎已經完會癱瘓,這時卻霍地跳了起來,伸直兩臂,張開了所有的手指,喊道:“救命啊,老天爺,救命啊!”
“媽媽,媽媽。”格里高爾低聲地說道,抬起頭來看著她。這使他母親再一次尖叫起來。她從桌子旁邊跳開,倒在急忙來扶她的父親的懷抱里。可是格里高爾現在顧不得他的父母;秘書主任已經在走下樓梯了,他的下巴探在欄桿上扭過頭來最后回顧了一眼。格里高爾急走幾步,想盡可能追上他;可是秘書主任一定是看出了他的意圖,因為他往下蹦了幾級,隨即消失了;可是還在不斷地叫喊“噢!”回聲傳遍了整個樓梯。
不幸得很,秘書主任的逃走仿佛使一直比較鎮定的父親也慌亂萬分,因為他非但自己不去追趕那人,反而阻攔格里高爾去追逐,他右手操起秘書主任連同帽子和大衣一起留在一張椅子上的手杖,左手從桌上上抓起一張大報紙,一面頓腳,一面揮動手杖和報紙,要把格里高爾趕回到房間里去。可是格里高爾還不熟悉怎么往后退,所以走得很慢。如果有機會掉過頭,他能很快回進房間的,但是他怕轉身的遲緩會使他父親更加生氣,他父親手中的手杖隨時會照準他的背上或頭上給以狠狠的一擊的。格里高爾不顧一切狠命向門口擠去。他身子的一邊拱了起來,傾斜地卡在門口,腰部擠傷了,在潔白的門上留下了可憎的斑點,不一會兒他就給夾住了,不管怎么掙扎,還是絲毫動彈不得,他一邊的腿在空中顫抖地舞動,另一邊的腿卻在地上給壓得十分疼痛——這時,他父親從后面使勁地推了他一把,實際上這倒是支援,使他一直跌進了房間中央,汩汩地流著血。在他后面,門砰的一聲用手杖關上了,屋子里終于回復了寂靜。
二
直到薄暮時分格里高爾才從沉睡中蘇醒過來,這與其說是沉睡還不如說是昏厥。街上的電燈,在天花板和家具的上半部投下一重淡淡的光暈,可是在低處他躺著的地方,卻是一片漆黑。他緩慢而笨拙地試了試他的觸覺,只是到了這時,他才初次學會運用這個器官,接著便向門口爬去,想知道那兒發生了什么事。他覺得有一條長長的、繃得緊緊的不舒服的傷疤,
他來到門邊,這才發現把他吸引過來的事實上是什么:食物的香味。因為那兒放了一只盆子,盛滿了甜牛奶,上面還浮著切碎的白面包。他險些兒要高興得笑出聲來,因為他現在比早晨更加餓了,他立刻把頭浸到牛奶里去,幾乎把眼睛也浸沒了。可是很快他又失望地縮了回來;他發現不僅吃東西很困難,因為柔軟的左側受了傷——他要全身抽搐地配合著才能把食物吃到口中——而且他也不喜歡牛奶了,雖然牛奶一直是他喜愛的飲料,他妹妹準是因此才給他準備的;事實上,他幾乎是懷著厭惡的心情把頭從盆子邊上扭開,爬回到房間中央去的。
在這個漫長的夜晚,有一次一邊的門打開了一道縫,但馬上又關上了,后來另一邊的門上也發生了這樣的事;顯然是有人打算進來但是又猶豫不決。格里高爾現在緊緊地伏在起坐室的門邊,打算勸那個躊躇的人進來,至少也想知道那人是誰;可是門再也沒有開過,他白白地等待著。
一直到深夜,起坐室的煤氣燈才熄滅,格里高爾很容易就推想到,他的父母和妹妹久久清醒地坐在那兒,因為他清晰地聽見他們躡手躡腳走開的聲音。沒有人會來看他了,至少天亮以前是不會了,這是肯定的,因此他有充裕的時間從容不迫地考慮他該怎樣重新安排生活。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身子太寬,不能整個藏進沙發底下。
他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夜,一部分的時間消磨在假寐上,腹中的饑餓時時刻刻使他驚醒,而另一部分時間里,他一直浸沉在擔憂和渺茫的希望中,但他想來想去,總是只有一個結論:那就是目前他必須靜靜地躺著,用忍耐和極度的體諒來協助家庭克服他在目前的情況下必然會給他們造成的不方便。
拂曉時分,其實還簡直是夜里,格里高爾就有機會考驗他的新決心是否堅定了,因為他的妹妹衣服還沒有完全穿好就打開了通往客廳的門,表情緊張地向里面張望。她沒有立刻看見他,可是一等她看到他躲在沙發底下不由自主就把門砰地重新關上。可是仿佛是后悔自己方才的舉動似的,她馬上又打開了門,踮起腳尖走了進來,似乎她來看望的是一個重病人,甚至是陌生人。格里高爾把頭探出沙發的邊緣看著她。她會不會注意到他并非因為不餓而留著牛奶沒喝,她會不會拿別的更合他的口味的東西來呢?除非她自動注意到這一層,他情愿挨餓也不愿喚起她的注意,雖然他有一股強烈的愿望,想從沙發底下沖出來,伏在她腳下,求她拿點食物來。可是妹妹馬上就注意到了,她很驚訝,發現除了潑了些出來以外,盆子還是滿滿的,她立即把盆子端了起來,雖然不是直接用手,而是用手里拿著的布,她把盆子端走了。格里高爾好奇得要命,想知道她會換些什么來,而且還作了種種猜測。然而心地善良的妹妹實際上所做的卻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為了弄清楚他的嗜好,她給他帶來了許多種食物,全都放在一張舊報紙上。這里有不新鮮的一半腐爛的蔬菜,有昨天晚飯剩下來的肉骨頭,上面還蒙著已經變稠硬結的白醬油;還有些葡萄干和杏仁;一塊兩天前格里高爾準會說吃不得的乳酪;一塊陳面包,一塊抹了黃油的面包,一塊灑了鹽的黃油面包。除了這一切,她又放下了那只盆子,往里倒了些清水,這盆子顯然算是他專用的了。她考慮得非常周到,生怕格里高爾不愿當她的面吃東西,所以馬上就退了出去,甚至還鎖上了門,讓他明白他可以安心地隨意進食。
格里高爾就是這樣由他妹妹喂養著,一次在清晨他父母和使女還睡著的時候,另一次是在他們吃過午飯,他父母睡午覺而妹妹把使女打發出去隨便干點雜事的時候。他們當然不會存心叫他挨餓,不過也許是他們除了聽妹妹說一聲以外對于他吃東西的情形根本不忍心知道吧,也許是他妹妹也想讓他們盡量少操心吧,因為眼下他們心里已經夠煩的了。
雖然格里高爾無法直接得到任何消息,他卻從隔壁房間里偷聽到一些,只要聽到一點點聲音,他就急忙跑到那個房間的門后,把整個身子貼在門上。特別是在頭幾天,幾乎沒有什么談話不牽涉到他,即使是悄悄話。整整兩天,一到吃飯時候,全家人就商量該怎么辦;就是不在吃飯時候,也老是談這個題目,那陣子家里至少總有兩個人,因為誰也不愿孤單單地留在家里,至于全都出去那更是不可想象的事。就在第一天,女仆——她對這件事到底知道幾分還弄不太清楚——來到母親跟前,跪下來哀求讓她辭退工作,當她一刻鐘之后離開時,居然眼淚盈眶感激不盡,仿佛得到了什么大恩典似的,而且誰也沒有逼她,她就立下重誓,說這件事她一個字也永遠不對外人說。
女仆一走,妹妹就得幫著母親做飯了;其實這事也并不太麻煩,因為事實上大家都簡直不吃什么。格里高爾常常聽到家里一個人白費力氣地勸另一個人多吃一些,可是回答總不外是:“謝謝,我吃不下了。”或是諸如此類的話。現在似乎連酒也不喝了。他妹妹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問父親要不要喝啤酒,并且好心好意地說要親自去買,她見父親沒有回答,便建議讓看門的女人去買,免得父親覺得過意不去,這時父親斷然地說一個“不”字,大家就再也不提這事了。
由于他父親很久沒有接觸經濟方面的事,他母親也總是不能一下子就弄清楚,所以他父親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復解釋,使格里高爾了解得非常詳細:他的家庭雖然破產,卻有一筆投資保存了下來——款子當然很小——而且因為紅利沒有動用,錢數還有些增加。另外,格里高爾每個月給的家用——他自己只留下幾個零用錢——沒有完全花掉,所以到如今也積成了一筆小數目。格里高爾在門背后拚命點頭,為這種他沒料到的節約和謹慎而高興。當然,本來他也可以用這些多余的款子把父親欠老板的債再還掉些,使自己可以少替老板賣幾天命,可是無疑還是父親的做法更為妥當。
他往往躺在沙發上,通夜不眠,一連好幾個小時在皮面子上蹭來蹭去。他有時也集中全身力量,將扶手椅推到窗前,然后爬上窗臺,身體靠在椅子,把頭貼到玻璃窗上,他顯然是企圖回憶過去臨窗眺望時所感到的那種自由。因為事實上,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稍稍遠一些的東西他就看不清了;他那細心的妹妹只看見扶手椅兩回都靠在窗前,就明白了;此后她每次打掃房間總把椅子推回到窗前,甚至還讓里面那層窗子開著。
有一次,大概在格里高爾變形一個月以后,其實這時她已經沒有理由見到他再吃驚了,她比平時進來得早了一些,發現他正在一動不動地向著窗外眺望,所以模樣更象妖魔了。要是她光是不進來格里高爾倒也不會感到意外,因為既然他在窗口,她就不能立刻開窗了,可是她不僅退出去,而且仿佛是大吃一驚似地跳了回去,并且還砰地關上了門;陌生人還以為他是故意等在那兒要撲過去咬她呢。格里高爾當然立刻就躲到了沙發底下,可是他一直等到中午她才重新進來,看上去比平時更顯得惴惴不安。這使他明白,妹妹看見他依舊那么惡心,而且以后也勢必一直如此。
在最初的兩個星期里,他的父母親鼓不起勇氣進他的房間,他常常聽到他們對妹妹的行為表示感激,而以前他們是常常罵她的,說她是個不中用的女兒。可是現在呢,在妹妹替他收拾房間的時候,老兩口往往在門外等著,她一出來就問她房間里的情形,格里高爾吃了什么,他這一次行為怎么樣,是否有些好轉的跡象。過了不多久,母親想要來看他了,起先父親和妹妹都用種種理由勸阻她,格里高爾留神地聽著,暗暗也都同意。后來,他們不得不用強力拖住她了,而她卻拚命嚷道:“讓我進去瞧瞧格里高爾,他是我可憐的兒子!你們就不明白我非進去不可嗎?”聽到這里,格里高爾想也許還是讓她進來的好,當然不是每天都來,每星期一次也就差不多了;她畢竟比妹妹更周到些,妹妹雖然勇敢,總還是個孩子,再說她之所以擔當這件苦差事恐怕還是因為年輕稚氣,少不更事罷了。
格里高爾想見見他母親的愿望很快就實現了。在大白天,考慮到父母的臉面,他不愿趴在窗子上讓人家看見,可是他在幾平方米的地板上沒什么好爬的,漫漫的長夜里他也不能始終安靜地躺著不動,此外他很快就失去了對于食物的任何興趣,因此,為了鍛煉身體,他養成了在墻壁和天花板上縱橫交錯地爬來爬去的習慣。他特別喜歡倒掛在天花板上,這比躺在地板上強多了,呼吸起來也輕松多了,而且身體也可以輕輕地晃來晃去;倒懸的滋味使他樂而忘形,他忘乎所以地松了腿,直挺挺地掉在地板上。這樣,除了趁父親出去時求母親幫忙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老太太真的來了,一邊還興奮地叫喊著,可是這股勁頭沒等她來到格里高爾房門口就煙消云散了。格里高爾的妹妹當然先進房間,她來看看是否一切都很穩妥,然后再招呼母親。格里高爾趕緊把被單拉低些,并且把它弄得皺折更多些,讓人看了以為這是隨隨便便扔在沙發上的。這一回他也不打沙發底下往外張望了;他放棄了見到母親的快樂,她終于來了,這就已經使他喜出望外了。“進來吧,他躲起來了,”妹妹說,顯然是攙著母親的手在領她進來。此后,格里高爾聽到了兩個荏弱的女人使勁把那口舊柜子從原來的地方拖出來的聲音,他妹妹只管挑重活兒干,根本不聽母親叫她當心累壞身子的勸告。她們搬了很久。
三
格里高爾所受的重創使他有一個月不能行動——那只蘋果還一直留在他身上,沒有敢去取下來,仿佛這是一個公開的紀念品似的——他的受傷好象使父親也想起了他是家庭的一員,盡管他現在很不幸,外形使人看了惡心,但是也不應把他看成是敵人,相反,家庭的責任正需要大家把厭惡的心情壓下去,而用耐心來對待,只能是耐心,別的都無濟于事。
的確,他們的關系中缺少了先前那種活躍的氣氛。過去,當他投宿在客棧狹小的寢室里,疲憊不堪,要往潮滋滋的床鋪上倒下去的時候,他總是以一種渴望的心情懷念這種氣氛的。他們現在往往很沉默。晚飯吃完不久,父親就在扶手椅里打起瞌睡來;母親和妹妹就互相提醒誰都別說話;母親把頭低低地俯在燈下,在給一家時裝店做精細的針線活;他妹妹已經當了售貨員,為了將來找更好的工作,在利用晚上的時間學習速記和法文。有時父親醒了過來,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睡了一覺,還對母親說:“你今天干了這么多針線活呀!”話才說完又睡著了,于是娘兒倆又交換一下疲倦的笑容。
在這個操勞過度疲倦不堪的家庭里,除了做絕對必須的事情以外,誰還有時間替格里高爾操心呢?家計日益窘迫;使女也給辭退了;一個蓬著滿頭白發高大削瘦的老媽子一早一晚來替他們做些粗活;其它的一切家務事就落在格里高爾母親的身上。此外,她還得做一大堆一大堆的針線活。連母親和妹妹以往每逢參加晚會和喜慶日子總要驕傲地戴上的那些首飾,也不得不變賣了,一天晚上,家里人都在討論賣得的價錢,格里高爾才發現了這件事。可是最使他們悲哀的就是沒法從與目前的景況不相稱的住所里遷出去,因為他們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搬動格里高爾。可是格里高爾很明白,對他的考慮并不是妨礙搬家的主要原因,因為他們滿可以把他裝在一只大小合適的盒子里,只要留幾個通氣的孔眼就行了;
不管是夜晚還是白天,格里高爾都幾乎不睡覺。有一個想法老是折磨著他:下一次門再打開時他就要象過去那樣重新挑起一家的擔子了;隔了這么久以后,他腦子里重又出現了老板、秘書主任、那些旅行推銷員和練習生的影子,他仿佛還看見了那個其蠢無比的聽差、兩三個在別的公司里做事的朋友,一個鄉村客棧里的侍女,這是個一閃即逝的甜蜜的回憶;還有一個女帽店里的出納,格里高爾殷勤地向她求過愛,但是讓人家捷足先登了——他們都出現了,另外還有些陌生的或他幾乎已經忘卻的人,但是他們非但不幫他和他家庭的忙,卻一個個都那么冷冰冰,格里高爾看到他們從眼前消失,心里只有感到高興。另外,有的時候,他沒有心思為家庭擔憂,卻因為家人那樣忽視自己而積了一肚子的火,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愛吃什么,卻打算闖進食物儲藏室去把本該屬于他份內的食物叼走。他妹妹再也不考慮拿什么他可能最愛吃的東西來喂他了,只是在早晨和中午上班以前匆匆忙忙地用腳把食物推進來,手頭有什么就給他吃什么,到了晚上只是用掃帚一下子再把東西掃出去,也不管他是嘗了幾口呢,還是——這是最經常的情況——連動也沒有動。
可是,即使妹妹因為一天工作下來疲累不堪,已經懶得象先前那樣去照顧格里高爾了,母親也沒有自己去管的必要,而格里高爾也根本不會給忽視,因為現在有那個老媽子了。
格里高爾現在簡直不吃東西了。只有在他正好經過食物時才會咬上一口,作為消遣,每次都在嘴里嚼上一個小時,然后又重新吐掉。起初他還以為他不想吃是因為房間里凌亂不堪,使他心煩,可是他很快也就習慣了房間里的種種變化。家里人已經養成習慣,把別處放不下的東西都塞到這兒來,這些東西現在多得很,因為家里有一間房間租給了三個房客。這些一本正經的先生——他們三個全都蓄著大胡子,這是格里高爾有一次從門縫里看到的——什么都要井井有條,不光是他們的房間里得整齊,因為他們既然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他們就要求整個屋子所有的一切都得如此,特別是廚房。他們無法容忍多余的東西,更不要說臟東西了。
由于房客們常常要在家里公用的起坐室里吃晚飯,有許多個夜晚房門都得關上,不過格里高爾很容易也就習慣了,因為晚上即使門開著他也根本不感興趣,只是躺在自己房間最黑暗的地方,家里人誰也不注意他。
家里的人現在都到廚房去吃飯了。盡管如此,格里高爾的父親到廚房去以前總要先到起坐室來,手里拿著帽子,深深地鞠一躬,繞著桌子轉上一圈。房客們都站起來,胡子里含含糊糊地哼出一些聲音。父親走后,他們就簡直不發一聲地吃他們的飯。格里高爾有個特殊的本事,他竟能從飯桌上各種不同的聲音中分辨出他們牙齒的咀嚼聲,這聲音仿佛在向格里高爾示威:要吃東西就不能沒有牙齒,即使是最堅強的牙床,只要沒有牙齒,也算不了什么。“我餓壞了,”格里高爾悲哀地自言自語道,“可是又不能吃這種東西。這些房客拚命往自己肚子里塞,可是我卻快要餓死了!”
就在這天晚上,廚房里傳來了小提琴的聲音——格里高爾蟄居以來,就不記得聽到過這種聲音。房客們已經用完晚餐了,坐在當中的那個拿出一份報紙,給另外那兩個人一人一頁,這時他們都舒舒服服往后一靠,一面看報一面抽煙。小提琴一響他們就豎起耳朵,站起身來,踮手踮腳地走到前廳的門口,三個人擠成一堆,廚房里準是聽到了他們的動作聲,因為格里高爾的父親喊道:“拉小提琴妨礙你們嗎,先生們?可以馬上不拉的。”“沒有的事,”當中那個房客說,“能不能請小姐到我們這兒來,在這個房間里拉,這兒不是方便得多舒服得多嗎?““噢,當然可以。”格里高爾的父親喊道,仿佛拉小提琴的是他似的。于是房客們就回進起坐室去等了。很快,格里高爾的父親端了琴架,母親拿了樂譜,妹妹挾著小提琴進來了。
格里高爾的妹妹開始拉琴了;在她兩邊的父親和母親用心地瞧著她雙手的動作。格里高爾受到吸引,也大膽地向前爬了幾步,他的頭實際上都已探進了起坐室。他對自己越來越不為別人著想幾乎已經習以為常了;有一度他是很以自己的知趣而自豪的。這樣的時候他實在更應該把自己藏起來才是,因為他房間里灰塵積得老厚,稍稍一動就會飛揚起來,所以他身上也蒙滿灰塵,背部和兩側都沾滿了絨毛、發絲和食物的渣腳,走到哪里就帶到哪里;他現在對一切都無動于衷,已經不屑于象過去有個時期那樣,一天翻過身來在地毯上擦上幾次了。盡管現在這么邋遢,他卻老著臉皮地走前幾步,來到起坐室一塵不染的地板上。
顯然,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家里人完全沉浸在小提琴的音樂聲中。
“薩姆沙先生!”當中的那個房客向格里高爾的父親喊道,一面不多說一句話地指著正在慢慢往前爬的格里高爾。小提琴聲戛然而止,當中的那個房客先是搖著頭對他的朋友笑了笑,接著又瞧起格里高爾來。父親并沒有來趕格里高爾,卻認為更要緊的是安慰房客,雖然他們根本沒有激動,而且顯然覺得格里高爾比小提琴演奏更為有趣。他急忙向他們走去,張開胳膊,想勸他們回到自己房間去,同時也是擋住他們,不讓他們看見格里高爾。他們現在倒真的有點兒惱火了,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因為老人的行為呢還是因為他們如今才發現住在他們隔壁的竟是格里高爾這樣的鄰居。他們要求父親解釋清楚,也跟他一樣揮動著胳膊,不安地拉著自己的胡子,萬般不情愿地向自己的房間退去。格里高爾的妹妹從演奏給突然打斷后就呆若木雞,她拿了小提琴和弓垂著手不安地站著,眼睛瞪著樂譜,這時也清醒了過來。她立刻打起精神,把小提琴往坐在椅子上喘得透不過氣來的母親的懷里一塞,就沖進了房客們的房間,這時,父親象趕羊似地把他們趕得更急了。可以看見被褥和枕頭在她熟練的手底下在床上飛來飛去,不一會兒就鋪得整整齊齊。三個房客尚未進門她就鋪好了床溜出來了。
老人好象又一次讓自己的犟脾氣占了上風,竟完全忘了對房客應該尊敬。他不斷地趕他們,最后來到臥室門口,那個當中的房客都用腳重重地頓地板了,這才使他停下來。那個房客舉起一只手,一邊也對格里高爾的母親和妹妹掃了一眼,他說:“我要求宣布,由于這個住所和這家人家的可憎的狀況,”——說到這里他斬釘截鐵地往地板上啐了一口——“我當場通知退租。我住進來這些天的房錢當然一個也不給;不但如此,我還打算向你提出對你不利的控告,所依據的理由——請你放心好了——也是證據確鑿的。”他停了下來,瞪著前面,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這時,他的兩個朋友也就立刻沖上來助威,說道:“我們也當場通知退租。”說完為首的那個就抓住把手砰的一聲帶上了門。
格里高爾的父親用雙手摸索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跌進了他的椅子;看上去仿佛打算攤開身子象平時晚間那樣打個瞌睡,可是他的頭分明在顫抖,好象自己也控制不了,這證明他根本沒有睡著。在這些事情發生前后,格里高爾還是一直安靜地呆在房客發現他的原處。計劃失敗帶來的失望,也許還有極度饑餓造成的衰弱,使他無法動彈。他很害怕,心里算準這樣極度緊張的局勢隨時都會導致對他發起總攻擊,于是他就躺在那兒等待著。就連聽到小提琴從母親膝上、從顫抖的手指里掉到地上,發出了共鳴的聲音,他還是毫無反應。
“親愛的爸爸媽媽,”妹妹說話了,一面用手在桌子上拍了拍,算是引子,“事情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你們也許不明白,我可明白。對著這個怪物,我沒法開口叫他哥哥,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們一定得把他弄走。我們照顧過他,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我想誰也不能責怪我們有半分不是了。”
“她說得對極了。”格里高爾的父親自言自語地說。母親仍舊因為喘不過氣來憋得難受,這時候又一手捂著嘴干咳起來,眼睛里露出瘋狂的神色。
他妹妹奔到母親跟前,抱住了她的頭。父親的頭腦似乎因為葛蕾特的話而茫然不知所從了;他直挺挺地坐著,手指撫弄著他那頂放在房客吃過飯還未撤下去的盆碟之間的制帽,還不時看看格里高爾一動不動的身影。
“我們一定要把他弄走,”妹妹又一次明確地對父親說,因為母親正咳得厲害,根本連一個字也聽不見,“他會把你們拖垮的,我知道準會這樣。咱們三個人都已經拚了命工作,再也受不了家里這樣的折磨了。至少我是再也無法忍受了。”說到這里她痛哭起來,眼淚都落在母親臉上,于是她又機械地替母親把淚水擦干。
“我的孩子,”老人同情地說,心里顯然非常明白,“不過我們該怎么辦呢?”
格里高爾的妹妹只是聳聳肩膀,表示雖然她剛才很有自信心,可是哭過一場以后,又覺得無可奈何了。
“如果他能懂得我們的意思。”父親半帶疑問地說;還在哭泣的葛蕾特猛烈地揮了一下手,表示這是不可思議的。
“如果他能懂得我們的意思,”老人重復說,一面閉上眼睛,考慮女兒的反面意思,“我們倒也許可以和他談妥。不過事實上——”
“他一定得走,”格里高爾的妹妹喊道,“這是唯一的辦法,父親。你們一定要拋開這個念頭,認為這就是格里高爾。我們好久以來都這樣相信,這就是我們一切不幸的根源。這怎么會是格里高爾呢?如果這是格里高爾,他早就會明白人是不能跟這樣的動物一起生活的,他就會自動地走開。這樣,我雖然沒有了哥哥,可是我們就能生活下去,并且會尊敬地紀念著他。可現在呢,這個東西把我們害得好苦,趕走我們的房客,顯然想獨霸所有的房間,讓我們都睡到溝壑里去。瞧呀,父親,”她立刻又尖聲叫起來,“他又來了!”在格里高爾所不能理解的驚慌失措中她竟拋棄了自己的母親,事實上她還把母親坐著的椅子往外推了推,仿佛是為了離格里高爾遠些,她情愿犧牲母親似的。接著她又跑到父親背后,父親被她的激動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也站了起來張開手臂仿佛要保護她似的。
可是格里高爾根本沒有想嚇唬任何人,更不要說自己的妹妹了。他只不過是開始轉身,好爬回自己的房間去,不過他的動作瞧著一定很可怕,因為在身體不靈活的情況下,他只有昂起頭來一次又一次地支著地板,才能完成困難的向后轉的動作。他的良好的意圖似乎給看出來了;他們的驚慌只是暫時性的。現在他們都陰郁而默不作聲地望著他。母親躺在椅子里,兩條腿僵僵地伸直著,并緊在一起,她的眼睛因為疲憊已經幾乎全閉上了;父親和妹妹彼此緊靠地坐著,妹妹的胳膊還圍在父親的脖子上。
也許我現在又有氣力轉過身去了吧,格里高爾想,又開始使勁起來。他不得不時時停下來喘口氣。他一心一意地拚命快爬,幾乎沒有注意家里人連一句話或是一下喊聲都沒有發出,以免妨礙他的前進,只是在爬到門口時他才扭過頭來,也沒有完全扭過來,因為他頸部的肌肉越來越發僵了,可是也足以看到誰也沒有動,只有妹妹站了起來。他最后的一瞥是落在母親身上的,她已經完全睡著了。
還不等他完全進入房間,門就給倉促地推上,閂了起來,還上了鎖。后面突如其來的響聲使他大吃一驚,身子下面那些細小的腿都嚇得發軟了。這么急急忙忙的是他的妹妹。她早已站起身來等著,而且還輕快地往前跳了幾步,格里高爾甚至都沒有聽見她走近的聲音,她擰了擰鑰匙把門鎖上以后就對父母親喊道:“總算鎖上了!”
“現在又該怎么辦呢?”格里高爾自言自語地說,向四周圍的黑暗掃了一眼。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能動彈了。他懷著溫柔和愛意想著自己的一家人。他消滅自己的決心比妹妹還強烈呢,只要這件事真能辦得到。他陷在這樣空虛而安謐的沉思中,一直到鐘樓上打響了半夜三點。從窗外的世界透進來的第一道光線又一次地喚醒了他的知覺。接著他的頭無力地頹然垂下,他的鼻孔里也呼出了最后一絲搖曳不定的氣息。
清晨,老媽子來了——一半因為力氣大,一半因為性子急躁,她總把所有的門都弄得乒乒乓乓,也不管別人怎么經常求她聲音輕些,別讓整個屋子的人在她一來以后就睡不成覺——她照例向格里高爾的房間張望一下,也沒發現什么異常之處。她以為他故意一動不動地躺著裝模裝樣;她對他作了種種不同的猜測。她手里正好有一把長柄掃帚,所以就從門口用它來撩格里高爾。這還不起作用,她惱火了,就更使勁的捅,但是只能把他從地板上推開去,卻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到了這時她才起了疑竇。很快她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于是睜大眼睛,吹了一下口哨,她不多逗留,馬上就去拉開薩姆沙夫婦臥室的門,用足氣力向黑暗中嚷道:“你們快去瞧,它死了;它躺在那踹腿兒了。一點氣兒也沒有了!”
薩姆沙先生和太太從雙人床上坐起身體,呆若木雞,直到弄清楚老媽子的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才慢慢地鎮定下來。接著他們很快就爬下了床,一個人爬一邊,薩姆沙先生拉過一條毯子往肩膀上一披,薩姆沙太太光穿著睡衣;他們就這么打扮著進入了格里高爾的房間。同時,起坐室的房門也打開了,自從收了房客以后葛蕾特就睡在這里;她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仿佛根本沒有上過床,她那蒼白的臉色更是證明了這一點。“死了嗎?”薩姆沙太太說,懷疑地望著老媽子,其實她滿可以自己去看個明白的,但是這件事即使不看也是明擺著的。“當然是死了。”老媽子說,一面用掃帚柄把格里高爾的尸體遠遠地撥到一邊去,以此證明自己的話沒錯。薩姆沙太太動了一動,仿佛要阻止她,可是又忍住了。“那么,”薩姆沙先生說,“讓我們感謝上帝吧。”他在身上劃了個十字,那三個女人也照樣做了。葛蕾特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那個尸體,她說:“瞧他多瘦呀。他已經有很久什么也不吃了。東西放進去,出來還是原封不動。”的確,格里高爾的身體已經完全干癟了,現在他的身體再也不由那些腿腳支撐著,所以可以不受妨礙地看得一清二楚了。
“葛蕾特,到我們房里來一下。”薩姆沙太太帶著憂傷的笑容說道,于是葛蕾特也不回過頭來看看尸體,就跟著父母到他們的臥室里去了。老媽子關上門,把窗戶大大地打開。雖然時間還很早,但新鮮的空氣里也可以察覺一絲暖意。畢意已經是三月底了。
三個房客走出他們的走間,看到早餐還沒有擺出來覺得很驚訝;人家把他們忘了。“我們的早飯呢?”當中的那個房客惱怒地對老媽子說。可是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一言不發很快地作了個手勢,叫他們上格里高爾的房間去看看。他們照著做了,雙手插在不太體面的上衣的口袋里,圍住格里高爾的尸體站著,這時房間里已經大亮了。
臥室的門打開了。薩姆沙先生穿著制服走出來,一只手攙著太太,另一只手攙著女兒。他們看上去有點象哭過似的,葛蕾特時時把她的臉偎在父親的懷里。
“馬上離開我的屋子!”薩姆沙先生說,一面指著門口,卻沒有放開兩邊的婦女。“你這是什么意思?”當中的房客說,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掛著謅媚的笑容。另外那兩個把手放在背后,不斷地搓著,仿佛在愉快地期待著一場必操勝券的惡狠狠的毆斗。“我的意思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薩姆沙先生答道,同時挽著兩個婦女筆直地向房客走去。那個房客起先靜靜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低了頭望著地板,好象他腦子里正在產生一種新的思想體系。“那么咱們就一定走。”他終于說道,同時抬起頭來看看薩姆沙先生,仿佛他既然這么謙卑,對方也應對自己的決定作出新的考慮才是。但是薩姆沙先生僅僅睜大眼睛很快地點點頭。這樣一來,那個房客真的跨著大步走到門廳里去了,好幾分鐘以來,那兩個朋友就一直在旁邊聽著,也不再磨拳擦掌,這時就趕緊跟著他走出去,仿佛害怕薩姆沙先生會趕在他們前面進入門廳,把他們和他們的領袖截斷似的。在門廳里他們三人從衣鉤上拿起帽子,從傘架上拿起手杖,默不作聲地鞠了個躬,就離開了這套房間。薩姆沙先生和兩個女人因為不相信——但這種懷疑馬上就證明是多余的——便跟著他們走到樓梯口,靠在欄桿上瞧著這三個人慢慢地然而確實地走下長長的樓梯,每一層樓梯一拐彎他們就消失了,但是過了一會又出現了;他們越走越遠,薩姆沙一家人對他們的興趣也越來越小,當一個頭上頂著一盤東西的得意洋洋的肉鋪小伙計在樓梯上碰到他們隨著又走過他們身旁以后,薩姆沙先生和兩個女人立刻離開樓梯口,回進自己的家,仿佛卸掉了一個負擔似的。
(本文有刪節)
【鑒賞】:
《變形記》講的是有個人突然變成大甲蟲以后的故事。這篇小說雖然在西方現代文學中具有開創性的作用,影響巨大、名聲顯赫,但是一般讀者并不愛看。人變成甲蟲,如果接下去是一般離奇的經歷、有趣的演變,無論這變化是科幻式的還是寓言式的,恐怕都會吸引更多的讀者。可是這只甲蟲僅僅局限于臥室的活動。故事的發展也僅僅圍繞著甲蟲的日常瑣事、甲蟲的感受和對往事的回憶上。如同《變形記》難以贏得一般讀者一樣,其作者卡夫卡生前及去世以后的10年內一直鮮為人知。那么,卡夫卡倒底憑借了什么,使自己死后竟占據了西方現代派文學鼻祖的地位呢?說來話長,一篇小文難以言盡,《變形記》只能使我們略知一二。
首先,做為一個故事,我們無法在看完《變形記》之后津津有味地復述給朋友聽。《變形記》除了開篇第一句說的“一天早晨醒來格里高爾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大甲蟲”有點令人驚訝以外,其余的都太平淡了。但是,如果我們翻閱某個熟人、朋友的日記,看到他竟然一夜之間成了一個蟲子,且羞愧不安地描述了成為昆蟲以后的見聞及感受,是不是要大吃一驚呢?肯定是。除了不由自主的好奇,我們會目瞪口呆的。而目前不同形式的西方現代派作品往往就是這種類型奇特、不同異常的表達。他們注重個人內心的感受(也許自我感受是甲蟲,也許就是獅子),注重想方設法表達出這種感受,而不是有意寫給別人看。這與傳統的文學是不同的。這只甲蟲完全代表了作家卡夫卡內心的孤獨、郁悶、苦惱和探索,表達了他所感受到的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感、冷漠感和勢利,而不是卡夫卡觀察分析整個社會以后認為有責任向人民講幾句話。現代派的文學家注重的是能寫出什么而不是該寫什么和寫什么更美更好。
其次,《變形記》所選擇的主要人物也不同以往。傳統的文學作品主要寫英雄、寫正面(杰出)人物、歌頌美好、抨擊丑惡。即使寫小人物,也是寫他們的善、美或不幸以表明作家的社會立場。《變形記》里面的格里高爾卻“不好不壞”。他的經歷和道德觀比一般讀者還平凡。如果他能成為小說的主人公,我們每一個人的經歷都能搬上文學作品了。那還有什么典型性可言呢?但是,現代派文學就是這么做的。這就是現代派在選擇主人公時所說的“反英雄論”。
第三,“黑色幽默”一詞一般讀者都熟悉,它也是現代派文學諸流派中的一種。卡夫卡的作品里就充滿了“黑色幽默”。大甲蟲自覺悲苦不幸,但他并不大喊大哭,并不凄凄慘慘地哀聲嘆氣,把滿肚的苦衷都傾泄出來,而是自嘲,帶著無可奈何的反感。重要的是,他們這些“甲蟲”就是這么看待一切的。這種反抗情緒較為獨特。
第四,人變成甲蟲只是一種假想,然而卡夫卡卻把這種想象當作絕對的可能,讓它在小說里成為無法否定的現實組成一種新的生活場景,這是《變形記》的又一特色。其實,假如人能夠變成蟲,那么小說里的一切細節,包括甲蟲的心理活動及甲蟲家里的人情變化,都是相當真實的。由于這些“真實”的描寫,使得讀者在讀這小說時,便會片刻忘記其中還摻雜著想象的東西而信以為真了。現代派戲劇中的荒誕派,直接把想象、把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當做真實的東西搬上舞臺,與卡夫卡的創作極其相似。這種手法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藝術的表現力,是藝術的一個進步。
最后要說的是,人變成甲蟲,似乎帶有戲謔的味道,顯得不很莊重,但我們感到的卻只有沉重。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是有的。朋友、親人之間實際上的不理解和人在社會中的孤獨感,我們都能體會到,但當卡夫卡的大甲蟲出現在我們眼前時,這些抽象的概念一下子便清晰可見,極為鮮明。卡夫卡用一個具體的存在圖解了不容易察覺的人際關系。卡夫卡體會得更深更真切,而且充分地表達了出來。這便是《變形記》的獨特結構與它內在成分較為完美的統一。
《變形記》確實難以理解。要理解它,進而理解現代派的藝術,重要的一條就是去理解卡夫卡其人,理解現代派藝術家們。理解古代的、傳統的作品,把握住那個時代的總動向基本上就可以了;但對于現代派,我們要多了解那個社會對他們個人所造成的影響,這就復雜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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