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其鼎譯方開勝
【原文作者】:漢斯·維爾納·里希特
【原文作者簡介】:
漢斯·維爾納·里希特(1908- ),聯邦德國作家。生于烏塞道姆島上的班辛。當過書店店員。第二次世界大戰被驅上前線,1943年被美軍俘虜。戰后與人合編青年刊物《召喚》,發起并組織戰后西方德語文學界的重要文學團體“四七社”,創作以小說著稱。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他們在上帝手中倒下》(1951)、《沙灘上的蹤跡》(1953)、《林努的污點或尊嚴的喪失》(1959);諷刺文學《生活在友好氣氛中的人們》(1965);短篇集《無事驚擾》(1965)、《逃向阿巴農》(1980)等。這里選收的短篇故事《卡茨溪畔的戰斗》發表于1965年,是一篇屬于“無事驚擾”的諷刺性作品,頗能見出作者短篇小說的特色。
【原文】:
他們夜間渡河,這條河其實不是河,而是一條小溪。軍隊叫它卡茨溪,雖說它另有名稱。
“拯救戰爭委員會”出于傳統意識,稱它作“卡茨溪”。為提供實例,該委員會安排了這次戰斗,征募了志愿人員,武裝了兩千人,他們現在在晨霧中進入小溪此岸與彼岸各自的陣地。
布呂爾將軍指揮兩軍作戰。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他在該委員會軍官們的簇擁下,泰然自若地向指揮部所在的小丘走去。
“這不是演習,諸位先生。用空炮彈不能培養士兵的勇氣。勇氣要求冒生命危險。這回要根據命令真槍實彈猛打。”
委員會的軍官們點頭表示贊同。這位將軍心緒極佳。
“委員會致聯合國的呈文,請求提倡小型常規戰爭以維持士兵的勇氣,這必須有過硬的實例以資論證。”
將軍讓人把地圖取來。
戰斗在五點四十五分打響。從小溪彼岸樹林中沖出的騎兵隊渡河。在草地上槍聲四起,紅光穿梭。一匹沒有騎士的馬躍過卡茨溪往回奔跑。小溪此岸的戰斗進展神速。一名傳令兵跑過田野,奔上指揮部所在的小丘。他報告第一批陣亡數字。將軍充耳不聞。他正忙著看地圖。
六點二十五分,一個開車進城的老百姓,向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告急。
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六點四十五分到達作戰地區。他們到達時,正好騎兵隊發起第二次攻擊。
檢查官普拉赫爾望著朝他奔馳而來的馬匹,驚呆了。他舉起手來。“以法律的名義站住!”無論騎兵還是馬匹都不理睬他。檢察官惱羞成怒,朝奔馳而來的馬匹跑去,緊隨他的,有一位刑事顧問,兩名刑事助理,以及警察局的三名警官。他們楔入進攻的騎兵隊和防守的步兵之間,奔向空地上一棵獨立的樅樹,并都攀了上去。
布呂爾將軍憤憤地說:“這些老百姓在那邊地里瞎轉什么?”
“可能是農民,”委員會的一名軍官說。
將軍清了清嗓子,下令加強戰斗。
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聽到一個老百姓告急,也趕到戰斗現場,正巧步兵上了刺刀進行反攻。
檢察官邁爾是個退伍軍官,立即察看形勢,命令隨同他前來的刑事顧問們、刑事助理們、警官們進入陣地開火。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們無一例外地緊挨著俯臥在潮濕的草叢中,用他們的警察手槍開火。
布呂爾將軍耳朵極靈,能辨別各種槍聲,他一聽到計劃上所沒有的手槍聲,馬上就問:“誰放手槍?”
“可能是農民,”委員會的一名軍官回答說。
將軍命令騎兵隊下馬,不惜任何代價守住卡茨溪。
此時,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們也從樅樹上向下射擊。從樅樹上傳來的槍聲,使將軍大為惱火,他下令騎兵隊向樅樹發起進攻。
八點十一分,前軍士弗倫策爾受命開始向樅樹進攻。普拉赫爾檢察官企圖堅守在樅樹上,但是徒勞。在強大的攻勢之下,由于害怕揮舞的長矛,他失去重心,跌落到軍士弗倫策爾的馬背上,弗倫策爾馬上宣布這位檢察官成了他的俘虜。普拉赫爾檢查官反駁,并宣布此種俘獲為非法。可是,軍士弗倫策爾讓他橫躺在自己身前的馬鞍上,策馬奔回卡茨溪,后面跟著六匹馬,上面馱著被俘的刑事顧問、刑事助手和警官。
布呂爾將軍沉著地聽取報告:“七名武裝的老百姓被俘,送交審訊。”戰斗——目前他還稱之為小沖突——要求他全神貫注。委員會的一名軍官把被俘的老百姓稱為游擊隊,但是將軍卻說,在他的計劃里,并未規定有游擊隊。
“那可能是農民,”那個委員會軍官說。
布呂爾將軍命令步兵越過卡茨溪,把騎兵隊趕回到樹林里去。傳令兵們奔向戰場。
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邁爾檢察官目睹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普拉赫爾檢察官被俘,心中的公民意識覺醒了。他派一名警官帶著命令返回遠離此地的公路,通過電臺向城里所有可對之發警報者發出警報,如有必要,也可向消防隊告急。
隨后,他下令進攻,營救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普拉赫爾檢察官。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刑事顧問們、刑事助理們、警官們四下散開,間隔很遠地向現正展開全線進攻的步兵沖去,步兵正殺聲連天地力圖橫跨卡茨溪。
又有一名傳令兵奔過田野,跑上將軍指揮部所在的小丘。他報告說死了三人,將軍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傷亡不大之類的話,但是,當他看到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現正展開的攻勢,真是火冒三丈,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他說,他根本不曾下令展開側翼攻擊。
“可能是農民,”委員會的一名軍官說。
布呂爾將軍怒火中燒,他無法容忍老百姓介入,便命令正全力以赴的步兵不顧一切地立即去清除計劃外的側翼攻擊。
九點三十二分,步兵扔下被步步進逼的騎兵隊,猛烈向右轉,用上了刺刀的槍,去對付殺將過來的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下馬防御的騎兵隊,弄不清步兵為何突然向右轉,不等命令下來,便涉水過了卡茨溪,從背后攻擊步兵。
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手槍子彈打光,手里又無刺刀,只好拔腿逃跑。步兵緊追落荒而逃的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下馬的騎兵跟在緊追不舍的步兵背后飛奔。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逃得越快,追蹤的步兵跑得越猛,步兵跑得越猛,下馬的騎兵隊追得越緊。
戰斗移向遠處的公路,超出了將軍的視野。這種計劃上沒有規定的運動,使將軍大為不安。他命令全體傳令兵去追騎兵隊,傳令兵一去不復返,他又命令委員會的軍官們去追趕傳令兵,把整個戰場移回原處。
但是,為時已晚。步兵只想趕上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下馬的騎兵隊只想趕上步兵,傳令兵使勁要趕上下馬的騎兵隊,委員會的軍官們拼命想趕上傳令兵。可是,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們在邁爾檢察官率領下,跑得極快,步兵無法趕上,但步兵也跑得極快,使下馬的騎兵隊無法趕上,下馬的騎兵隊跑得也快,使傳令兵沒法趕上,傳令兵跑得也不慢,使委員會的官員們沒法趕上。
此時,布呂爾將軍決心親自出馬去追趕委員會的軍官們,就這樣,整個戰場由北往南移動,其順序如次:
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步兵,下馬的騎兵隊,傳令兵,委員會的軍官們,將軍。
十點十三分,其間得到警報的公安警察的兩個先遣連開到。對付動亂,是警察的家常便飯。他們揮舞橡皮警棍,迎頭痛擊向他們移動而來的整個戰場。他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便先揍邁爾檢察官,隨后,打算揍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揍步兵,揍下馬的騎兵隊,揍傳令兵,揍委員會的軍官們,一直揍到將軍頭上。
在他們的壓力下,整個戰場又猛地向后轉,從南往北跑去,其順序如次:將軍,委員會的軍官,傳令兵,下馬的騎兵隊,步兵,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公安警察。
公安警察趕到現場后不久,消防隊也把水龍帶同卡茨溪連接上,開始往戰場噴水,首先挨澆的是將軍,隨后是委員會的軍官們,傳令兵,騎兵隊,步兵,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末了是在奔跑中從后面揍到前面的兩連公安警察。
在水龍的壓力下,整個戰場重新向后轉,復又從北向南跑去,打頭的是在空中揮舞警棍的公安警察。
十點三十四分,到了一營應急警察,并立即進攻奔跑著向他們移來的整個戰場。在這種相反的壓力下,又出現一次急劇的向后轉,這一次,消防隊也被卷了進去。現在,整個戰場又由南往北移動,其順序如次:消防隊,將軍,委員會的軍官們,傳令兵,下馬的騎兵,步兵,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公安警察,應急警察。
十點五十七分,調查法官到場,十點五十九分,審理法官到場,十一點零一分,代理法官到場,十一點零二分,市長到場。
這時,在消防隊之后,委員會軍官之前奔跑著的將軍決定停止戰斗。他想盡辦法也找不到一個能傳遞他的命令的人。夾在消防隊和警察之間的傳令兵、委員會軍官、步兵和下馬的騎兵,都疲于奔命,而歸他指揮的兩名號手,則坐在卡茨溪彼岸的樹林里,看守著普拉赫爾檢察官和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的官員們,周圍是騎兵隊無人騎的馬匹。
這時,將軍決定站住。他后面的委員會的軍官們也立即站住,委員會軍官后面的傳令兵,傳令兵后面的下馬騎兵隊,下馬騎兵隊后面的步兵,步兵后面的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第二謀殺案偵緝委員會后面的公安警察,公安警察后面的應急警察,調查法官,審理法官,代理法官,以及市長全都立即站住了。
唯獨消防隊沒有發覺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仍舊朝北跑去,消失在一直未散的草地上的霧氣中。
此時,普拉赫爾檢察官好不容易說服了看守他的兩名號手同他合伙。普拉赫爾檢察官帶領騎兵隊的全部馬匹、第一謀殺案偵緝委員會以及兩名號手越過卡茨溪,并讓他倆吹起進攻號。
此時,代理法官要求普拉赫爾檢察官停止攻擊,因為戰斗看來已經結束。
普拉赫爾檢察官立即遵命停止攻擊,此時,整個戰場也靜止不動了,唯有消防隊一直向北奔跑,直到布呂爾將軍重新登上指揮部所在的小丘,他們才回來。
將軍周圍站著調查法官、審理法官、代理法官、市長、委員會的軍官們、刑事顧問和刑事助理們,小丘下直到草地,站著志愿人員、公安警察、應急警察和重新返回的消防隊。
調查法官提問,將軍胸有成竹地回答道:為維持政治勢力均衡,必須維持軍隊,為維持軍隊,必須維持士兵的勇氣,為維持士兵的勇氣,就必須維持小型、常規的實戰。
因為反過來推論:士兵的勇氣垮了,大型軍隊也就垮了,大型軍隊垮了,勢力均衡也就垮了,勢力均衡垮了,政治也就垮了,政治垮了,我們這個世界也就垮了。
這種推理,大家聽了都覺得滿意,尤其是市長。卡茨溪畔的戰斗,市長在簡短的講話中說,清楚地證明了當代軍事戰略思想的正確。盡管如此,普拉赫爾檢察官仍然指示他的官員,給將軍戴上手銬,請他領頭穿過分裂兩旁的隊伍,向遠處的公路走去。
隨后,他拿起“拯救戰爭委員會指揮部”的牌子,作為物證,跟在布呂爾將軍后面走去,他后面跟隨著市長、審理法官、代理法官、調查法官、委員會的軍官們、傳令兵、步兵、騎上馬的騎兵、公安警察、應急警察和消防隊。
【鑒賞】:
這是一篇優秀的諷刺小說。作者通過虛擬的想象,怪誕的情節,藝術地再現了生活,使小說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戰斗精神和鮮明的藝術特色。
作者運用夸張手法,生動刻畫了兩組可憎可笑的人物群像,予以無情的揭露和辛辣的諷刺。以布呂爾將軍為首的軍官們,是現實生活中戰爭狂人的化身。在卡茨溪畔的戰斗指揮所里,面對著樹林里和草地上穿梭的紅光、橫飛的血肉,這些戰爭狂們心緒極佳,全神貫注地指揮著這場殺人游戲。而他們在為自己的屠殺事業辯解時,又是那樣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這些狂妄專橫、殘忍冷酷、無知愚蠢的家伙還要一本正經地大講什么“維持政治勢力均衡”。這是當代全世界的人們幾乎每天都在不斷聽到的熟悉的聲音。于是,讀者臉上譏諷的笑容,便會變成對我們腳下這個充滿戰爭危機的地球的現實命運的沉思和憂慮了。另一組人物,是以市長為首的地方行政官們。這是現實生活中昏庸無能的政界廢物的化身。他們對自己領地里突然爆發的激烈戰斗大惑不解,而在徒勞拙笨地企圖熄滅戰火的愚蠢努力中,又出盡了洋相。小說結尾時,引發雙方武裝沖突的誤會終于解除了,市長和他的下屬們便交口盛贊布呂爾將軍“當代軍事戰略思想的正確”。軍政兩界在經歷了五個小時熱熱鬧鬧的拉鋸戰之后,終于握手言和,并肩站到同一面旗幟之下,手拉手兒唱起贊美戰爭和死神的頌歌來了。這種在“無事驚擾”之后終于誤會消釋,沖突各方都皆大歡喜的團圓式結局,人們在充滿歡樂氣氛的輕喜劇中見得多了,卻很少見象里希特在這篇小說中所作的那樣,賦予它如此豐富如此深刻如此嚴肅如此沉重的現實內容。這個結局,和前邊兩組人物的可笑表演,以及他們正過來反過去的荒謬推理,盡管都是出自作者的虛構和夸張,卻處處折射著現實生活最嚴峻的真實。這種以全球政治生活為背景,把關系人類命運前途的重大主題濃縮到一條小小溪流旁邊發生的一個小小鬧劇中去的巧妙藝術構思,以怪誕映真實,用荒唐寫嚴肅,令讀者在捧腹之余深深陷入沉思的藝術手法,充分表現出作者杰出的諷刺才能,也使小說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戰斗精神。
諷刺藝術都飽含著作者鮮明的愛憎,夸張手法也常常要借助濃筆重彩的渲染。然而,這篇小說的獨特之處,卻是把作者強烈的愛憎情感隱藏到冷靜客觀的平鋪直敘中去。作者使用的是一種類似戰場新聞實錄的報道筆法,嚴格地按時間順序,把戰斗發展進程中的各個階段如實加以報道。時間精確到每一分鐘,人物出場和活動的順序也不厭煩地交待得清清楚楚。再加上用現實主義的手法真實而準確地加以描寫的戰斗環境、戰場氣氛、人物的言談舉止,便使得這篇從總體藝術構思上來講是荒誕不經的故事,在許多細節的具體描寫上卻能給人一種真實感。況且,敘述的冷靜,不等于感情的冷漠;不加以評說議論,也不等于沒有是非判斷。作者是把情感和判斷全部滲透到具體事件的客觀描述和人物形象的成功刻畫中去。這種含而不露的諷刺手法,既不同于嘻笑怒罵的冷嘲熱諷,也不同于大聲疾呼的激烈鞭撻,卻同樣具有悠久的藝術魅力,而且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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