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成起譯何少賢
【原文作者】:石坂洋次郎
【原文作者簡介】:
石坂洋次郎(1900— ),日本小說家。生于青森縣弘前市,1925年畢業于東京慶應義塾大學國文系,先后在青森縣弘前高等女校、秋田縣立橫手高等女校和秋田縣立橫手中學任教。長期的教師生活使他熟悉小城市的學生和下層社會的生活,為他的文學創作打下了基礎。1938年,右翼勢力指控石坂的長篇小說《年輕人》(1933-1937)侮辱天皇和帝國軍人,被迫辭去教職。次年遷居東京,專門從事寫作。歷任日本文藝家協會評議員、三田文學會會長、直木獎評選委員。1966年,因“不斷寫作明快的作品的功績”,獲第十四屆菊池寬獎。代表作有長篇小說《麥子未死》(1936)、《綠色的山脈》(1947)、《石中先生行狀》(1948)、《在山的那一邊》(1949)、《山丘花盛開》(1952)等小說,獲得好評。
【原文】:
村莊近處缺少山林的農民們,每到秋季,便須到遠山腳下去割草。這是跟天氣打交道,只能選在晴朗的日子干;為了割夠一年足用的飼草,通常還要在割草場的高原上,架起臨時草棚,在那里住上十天到兩個星期。
巖木山南側的廣闊原野,便是散在津輕平原上五、六個村莊的割草場。這個地方靠近通往山里燒炭村莊的汽車公路。交通比較方便。離草場三四公里的地方還有個溫泉,割草的人們略早一些吃過晚飯,便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因此,對于家中養馬的人來說,每年來到這里割草,已經成為一年當中饒有風趣的慣例了。
割草季節來到了。農民們以村為單位,二十人一幫、三十人一伙地組織起來,把支架茅棚的材料、糧食、炊具等滿滿地裝在馬車上,就向山腳下的高原進發。
到達目的地之后,首先要做的工作是搭蓋茅棚。他們選擇了離公路和燒飯取水的沼澤較近的地段,各自動手搭蓋起茅草棚子。先把木樁砸進地里,用長樹枝搭成屋架,緊緊地扎在木樁上,再在屋頂和四周蓋起厚厚的蒲草簾子,這就成了極其簡陋的住房。只要在小棚的周圍挖上一道水溝,不論下多大的雨,棚子里也不會漫進水來。可是,一旦遇上大風,有時整個小棚也會連根掀翻。碰到這種情況,沒別的辦法,只好重新再蓋。
從遠處一望,這些棚子好象一模一樣,但是走近細瞧,每個棚子猶如各家主人的長相,各自具有多少不同的特點。象屋脊的形狀啦,屋門的樣式啦,棚子的大小以及方向等等,都反映著每個人不同的喜好。
屋里一半是泥地,堆放著勞動和燒飯用具;另一半鋪著稻草。婦女和上了年紀的人,為了防備夜晚受涼,有的人帶來了毛皮和棉衣,多數人都是在稻草上和衣而臥。
這里的生活是白天干活,天一黑就睡覺,用不著點什么油燈或蠟燭。
一早一晚,各個小棚前升起的縷縷炊煙,在高原的蔚藍天空中裊裊飄蕩,漸漸溶化在稀薄的大氣之中。
放眼張望,這些依傍山坡、草草建成、星羅棋布的小小臨時村落,恐怕任何人都將強烈地引起漂泊之感,仿佛傳說中的吉卜賽人的帳篷部落出現在眼前了。就是在這剎那之間,一種漂流不定的感覺一定會兜上心來。
每個割草村落的生活,都是由上了年紀的最會干活的一位老婆婆主持。生活愈是趨近原始狀態,也就愈發接近母系氏族的社會組織。有關集體內部的紀律、維持秩序、以及與其他集團交往等事,讓通情達理而又細心和氣的年長婦女來擔當,總比粗魯的男人會把事情做得圓滿周到而且順利。
近三年來F村一直由一個叫袖子的婆婆擔當著割草集團的領隊。她雖是一個膚色白凈、骨瘦如柴的女人,但是她心胸寬闊,善于開動腦筋,有本領能讓所有的人都愉快地度過這一段流浪生活。
今年,袖子婆婆把自己的侄女——十八歲的茂代子姑娘帶來了。茂代子有著一對黑得發亮的大圓眼睛和蘋果一般的紅潤臉蛋兒,容貌顯得明朗快活,姑娘那突起的豐滿胸脯和強壯體格,會使小伙子們神魂顛倒。姑娘個子并不高,整個身段卻長得十分勻稱。
她是第一次走出家庭的小天地來過高原生活的。這里所有的一切,對于茂代子來說,都是無比的新奇和充滿了樂趣。在這陌生的野地,搭起小草棚燒飯,真象大人做起了孩子的游戲,格外引起了她的濃厚興趣。而割草呢,全身沐浴著秋天柔和的陽光,唰唰地揮起鐮刀,倒也算得上一件快活的事。
來到這里以后,最使茂代子吃驚的,是想不到世上竟然如此的寬廣遼闊!她住的那個村莊,雖然四周也環繞著大片的稻田,但是自家住的那個小院卻很狹窄。這里呢,未經鋤鎬的處女草原,從半山腰開始,象奔流的河水一樣傾瀉下來。遠遠的深谷地帶,仿佛就是大地的盡頭。不料想深谷的彼岸,卻又展開了更加廣闊的田野,一望無邊的平原啊,一直連接到縣界的山腳下!
嗬、嗬!……茂代子又驚又嘆地思索起來。
世上是多么難以捉摸的寬闊呀!在那里發生著許許多多的事情,象那悲傷的、高興的、痛苦的、快樂的種種事情……生長在F村家里,一直生活在雙親嚴密監護下的茂代子,她,怎么能夠想象呢?今后,一個個去品嘗這些人間情味,也許就是她自己未來的人生吧。哦!不管有什么遭遇,我都得毫不膽怯地迎上前去。
姑娘的胸膛里,清凈純潔的熱血沸騰起來了,她那強壯有力的腰肢上,充滿了不知疲倦的青春活力。
她要身臨其境地直接去揭開人生的奧秘。——開闊的割草場上的生活,使茂代子心靈深處的憧憬,更加強烈地增大起來了。
不僅如此,在村里過的是經常被幽禁在籬笆、圍墻和板壁中的秘密生活;在這里呢,是整個小棚伸出手來還不足兩庹寬的割草場上的集體生活;所有這一切,統統擺在眼前,清清楚楚,樁樁件件都使茂代子感到新奇,大大開了眼界。
到這里后的第二天晚上,睡在干草上的茂代子突然醒了。緊挨著睡在身旁的袖子婆婆,正在發出均勻的氣息安詳地熟睡著。
茂代子無思無慮地睜開眼睛,凝視著彌漫干草氣味的和幾乎透不過氣的漆黑的夜空。這時,在小棚的前面響起了一陣巴噠巴噠的腳步聲,不知是誰掀起了門簾。從透進的朦朧夜色中,看見一個黑影佝僂在那里。
“你是誰?”
滿以為睡熟了的袖子婆婆,這時不慌不忙地問了一聲。
“哦?我弄錯了嗎?這么說,我的小棚子是哪個呢?我確實認為就在這兒……”
外面傳來了一個男人睡語模糊的土里土氣的聲音。
“你是金作吧?你的棚子就在隔壁嘛……”
馬上聽到了另一個巴噠巴噠的腳步聲,叭叭!又是幾下敲腦殼的聲音,接著,一個壓低了尖嗓子的女人說:
“你這個老色鬼!你,到了這個年紀,還打算往別的女人臥鋪里亂鉆嗎?……”
“唉,是我弄錯了呀!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見哪!……”
“看不見,你連睡了三十多年的老婆的味兒都忘了?若是個狗,隔著十里八里也會聞著味找上來!……過來,這才是你的窩哪,給我趕緊滾進去!……”
到此為止,一下子完全寂靜了,耳邊只有拂動在高原夜空上的風聲在嘶嘶作響。
茂代子覺得十分可笑。
“嬸嬸,我想金作是真的弄錯了,你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見嘛!那么,為什么她要敲她男人的腦袋呢?”
“你醒了嗎?那個女人,從來就是愛吃醋的。不過,她是個直性子、極爽快的好女人哪……”
“嬸嬸——”
“什么事?”
“女人跟男人比,到底是誰厲害呢?”
“茂代子,你真是個傻丫頭!還用說,當然是男人厲害。”
“——那么,為什么那個老婆敢敲金作的腦袋呢?”
“唔……,你已經不小啦,不妨透給你一個實底兒。說起來真正厲害的還是女人。那要厲害多啦!這可千萬不能輕易講出去。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牽著男人的韁繩緊緊攥在手心里,這才是女人的真正本領吶!”
“真的?”
“那還用說……”
“那么,嬸嬸下一輩子、再下一輩子還想脫生個女人嗎?”
“為什么不!誰稀罕脫生個不會生孩子的臭男人……”
“——我也是。扎起紅襟子,腰上系起白花圍裙,頭上扎個粉紅三角巾……我也說,女人比男人是強的多嘍!”
“這個蠢丫頭!覺得你自己太美啦!”
茂代子在黑暗中縮著脖子,嗤嗤地笑了起來。
“別再嘮叨啦,我想睡覺……”
一會工夫,袖子婆婆便發出了安詳而均勻的呼吸聲。
小屋外面,微風忽近忽遠地輕輕飄拂著,小屋里開始響起了蟋蟀的微細的叫聲。
在濃得幾乎粘人眼皮的黑暗中,茂代子瞪著眼呆了一忽兒。她自忖自己的身體,確是一個柔滑的女人,對這一事實,不存在一絲一毫的疑問了,于是她滿足了,便酣然進入了夢鄉。
一天早晨,茂代子醒得很早,睡足了的眼睛,再也合不攏了。她為了不打擾袖子婆婆的睡眠,輕悄悄地從鋪里爬了出來走到門外。
這時,一個個小屋里的人們仍然在沉沉地熟睡未醒。
夜來的露水,把地面潤得濕漉漉的,這幾天割過草的地方,仿佛理發推子剪過了一樣,在一面斜坡上劃出了一條條的粗紋。
太陽剛剛露出地面,血紅色的朝霞和濃密欲滴的紫色云朵,掩映著東方的曙光。這些鮮艷絢麗的色彩,瞬息不停地正在變幻著。另一大半天空,還沒從茫茫的夜色中蘇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著一片暗藍。
聳立在背后的巖木山,仍然半含著余睡未足的惺松倦態。幾處深谷涌出了白色的晨靄,不住向山腳下滾動回蕩。
高原處處漂起白色的朝霧,猶如有生命的物體,以它奇特的流動方式,貼著地面在擴展開去。
茂代子抱著臂膀,時而打幾個大哈欠,但她仍是貪婪地眺望著四周的景物。
她在小屋的周圍信步閑踱。當她轉到后面的時候,突然,一個不尋常的景象呈現在眼前,茂代子不禁“啊”地輕叫了一聲,屏住了呼吸,木雞似的呆在了那里。
在稍微離開茅棚群的地方,佐五治和富子一對年輕夫婦,搭了一間特別小的棚子,兩個人就吃睡在那里。夜里的大風,象揭開箱蓋一樣,把整個小屋的一半掀翻了,于是屋里的一切情景,便赤裸裸地袒露在微寒的露天之下了。
佐五治張開雙臂仰睡在稻草鋪上,那扎著紅襟子的媳婦,把頭伸進佐五治的腋下,一只手摟著佐五治的胸脯,兩個人睡態可掬地正在夢中。因為都穿著工作服,并不給人以絲毫猥褻的印象。
“嗬……嗬!……兩個人哪!……倆人在一起喲!……”
一直抱著膀子的茂代子,這時,一面雙手用力壓緊自己的胸脯,一面睜大眼睛貪婪地死盯著兩個人的睡態。仿佛有一些感傷的、凄苦的、莊重而又誘惑的感覺,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象車輪一般在她的心坎里旋轉。
也許是覺得冷了吧,年輕的媳婦“唔”地呻吟了一聲,動了一下,又把身子緊緊貼在佐五治的身上。
“嗬!……嗬!……嗬!”
茂代子驚訝不已發出了感嘆,呆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了。
袖子婆婆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緊接著茂代子滾圓的胖臉蛋上“叭”地挨了一巴掌。
“今天算是你起早了,你在看什么?不要臉的丫頭……這也是你看的!”
“噢,嬸嬸,噢……我只是擔心,怕佐五治他們著了涼。唉,我并沒……”
茂代子裝著自己的心事遭到誤解的樣子,現出委屈的神情,捂著挨打的臉,向后退了兩三步。
“快給我滾開!燒飯去!……”袖子婆婆大聲地呵斥,然后轉過身來,抓起酣睡男人的腿,搖晃著喊:
“佐五治!佐五治呀!再怎么困吧,連房子翻了個兒都不知道嗎?這怎么行!快起來,佐五治跟媳婦都起來!……”
佐五治揉了揉眼睛站了起來,嘴角上還沾了兩三根稻草葉。等他發現小棚已塌、棚蓋被掀起老高以后,他惘然地用力撓起了腦袋。而那扎著紅襟的媳婦,象撲倒在地一般躺在那里,還一直沒有醒過來。
“佐五治喲,你跟媳婦倆搭的棚象個麻雀窩,太小嘍,這怎么行呢!把棚子放大點吧。我每天早上到各處查看,你們小房的蒲草簾子下面,總有三四條腿伸出來。多不體面呀!……”
“是嘍,這回放寬點吧……”
佐五治一面呸呸地吐著稻草葉子。一面回答說。
忽然,身后咯咯地響起了茂代子響亮的笑聲。“這鬼丫頭,還站在這里呢!”袖子婆婆從佐五治屋里的地上,拾起一根劈柴掄了起來,茂代子還是笑個不停,象野兔一樣一溜煙跑回自己的小茅棚了。
這時,斜坡的廣闊原野上,一處處都升起了白色炊煙……
在茂代子等人搭起茅棚四、五天后的一個早晨,一溝之隔的對面高原上,又來了別個村莊的集團,正在動手搭蓋茅棚。
“那是T村的人們,今年來晚了一步。每年我都跟那個村的為子婆婆見面的,我們是頂要好的朋友啦。我早就想今年他們還會來的,我這就去看看。”
吃過早飯袖子婆婆這樣說了以后,便徑直沖著那邊高原橫穿過去了。茂代子什么事情都想看個究竟,因此沒有叫她跟去,她也保持著一段距離,一直尾隨在袖子婆婆的身后。
走了好長一段路,當走到交界的水溝附近時,對面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也橫穿草原朝這邊走來。她跟袖子婆婆完全相反,是一個身軀肥胖的人,穿著法藍絨襯衫,臉龐豐腴紅潤,頭上白發閃亮,一見面就給人以和善大方的感覺。
兩位老人互相認清對方以后,便舉起手來,象想念已久似的一同奔跑到小溝邊上。
“為子嫂啊,真是好久沒見啦……”
“袖子嫂噯,你比去年又年輕啦,真的呀……”
“,我是返嫩啦,別瞧我是這模樣,我還想找個相好的哪!哈哈哈……”
兩位老人前仰后合的放聲大笑起來。接著,一如老年人常見那樣掘開了話堤,談論起今年的收成啦,最近的物價啦,土地法改革啦,以及其它一些家常瑣碎聊個沒完。茂代子在離開不遠的地方聽著,覺得十分枯燥無味。
“說了半天,為子嫂,你今年帶來了什么物件兒呀?”
“今年只帶來一個小伙子,是我本家的侄兒,春天才復員,是個體性極好的年輕人。你那邊兒呢?”
“我把侄女帶來啦。十八啦,個子矮點兒,可腰板兒粗壯極啦,又胖又結實,是個頂能干活的丫頭……”
“是嘍,我一頭午把茅棚搭起來,過晌就動手割草。我看,就叫兩個年輕人撕打去吧!”
“好,好極啦!老年人對于這種事情,一向是最感興趣的。越能成人之美,將來越容易‘升登天國’嘛!……”
說到這里,兩位老人蠻有興味地又嘻嘻哈哈大笑了一陣。
茂代子覺得不好意思了,臉上熱乎乎地燒起來,一溜煙跑開了。
姑娘回來以后,在自己地段上割著草,禁不住一顆心總要飛向遠方、向著人們正在搭棚的T村那邊。同時還總覺得渾身發燒,胸口不住地怦怦亂跳。
用過午飯,袖子婆婆說:
“茂代子,你現在到另外地方割草去,順著那邊的水溝一直往上割!”
“嬸嬸,你怎那么說?這邊我剛割了一半嘛!”
茂代子繃著臉抗議說。
“那甭管,剩下的我來。現在是叫你到那里割,跟我一起來!”
“但是,我——”
“哎呀,我叫你來嘛!……”
袖子婆婆帶她并膀走了,順手從茂代子頭發上,給拿掉了草葉和草渣。
在走近水溝時,又象今天早晨一樣,為子婆婆從對面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小伙子。
“請多照看,這是我的侄女茂代子。”
“請多照看,這是我本家侄兒時造。”
時造穿著部隊的襯衫和褲子,脖上圍了一條毛巾。這是一個中等身材兩肩隆起的青年,頭發上打著蠟,臉曬得發紅,整個面貌給人的印象是強健而鮮明。
茂代子偷偷地投出敏銳的一瞥,登時覺得時造是一個很帥的小伙子。
“知道嗎,你們是朋友。你們倆要順著河邊一直往上割……”
袖子婆婆用命令的口吻向他們宣布。
兩個年輕人象跟誰賭氣似的繃著臉,隔著一道狹小的水溝,并排向著山腰行動起來。一開頭,年老的女人們還向他們的背影望了一陣,不久仿佛是忘了他們而聊起自己的家常。然后,約會好晚上一道去山上的溫泉洗澡,才分手告別了。
茂代子狠狠地揮動草鐮,一步步地沿著綠色的斜坡往上割去。她并沒有左顧右盼,但她眼前的某一地方,總是不斷閃動著活動在水溝那邊的時造的土黃色身影。
這一帶已經是他兩個人的世界了。天上是朗朗晴空,潺潺的溪水輕聲細語般地在流動;漫山叢生一片銀白色的狗尾草穗,任憑微風吹拂而起伏搖曳。一眼望去,這些風光一如昨日,沒有什么不同之處。但在茂代子的感覺上,自從今天過午以來,世界好象整個變了,那是什么呢?仿佛是往日一直空蕩蕩的一種東西,驟然間讓一些什么給嚴嚴實實地填滿了,并且,自己恰恰就在這幅場景的中心活動起來。
水溝邊上生長著茂密的灌木,把一些地方遮蔽起來,對面的情景望不見了。如果這樣地界再長一點,茂代子便會感覺到自己被孤苦伶仃地遺棄在荒天野地的寂寞之中了。她不由得停下了草鐮,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對面,一直望到灌木叢的斷頭,又發現了土黃色襯衫,這時姑娘才松了一口氣,她裝做什么也沒有發生過,自己又繼續干起活來。
一男一女并著排割草,茂代子這邊兒難免要落在后頭。這時,男的有意地放慢些等待著她,于是,兩個人保持著不即不離,并肩向山溝一帶割去。轉身后望,兩個村莊的人們,已被拋在下邊很遠的地方,顯得很小了。
時造忽然唱起歌來,
小小的重五七喲,
十五就當上了伐木佬,
肩扛板斧腰別砍柴刀,
瞧呵!花楓樹迎刃便砍倒嘍。
……
發于丹田用力唱出的洪亮山歌,引起了幾處震顫的回聲,連續響徹在高原上空。這聲音,透進傾聽者的心靈深處,喚醒了睡眠狀態的某種東西,以致茂代子渾身的血液頓時沸騰不止。對方的歌聲剛停,她便情不自禁地放開喉嚨對唱起來:
小小的重五七喲,
登上淺谷吹橫笛,
山巔的老松樹呵,
一齊把頭低喲。
……
這柔美的聲韻哪,毫不含蓄地袒露出女人的一切,它猶如燒紅的一支鐵條,從時造的肩頭一直貫穿到腳心了!這樣的互相對唱,不正是男女間談情說愛的原始形態嗎。
“朋友!”
茂代子唱完,時造第一次向她打招呼了。
“不休息一會兒嗎?你很累了吧?”
“嗯,喘口氣兒也成……”
茂代子毫不羞怯地回答。
“那么,我到你那邊去。”
時造向小溝邊走來,從灌木叢和藤蔓下面鉆過去,跨過水流,來到茂代子這里。
茂代子坐在溫暖的草地上,伸直兩腿,眼望著男人走近了,又一次看清時造確實是一個長相蠻好的小伙子。
“你真不中用!看你割的茬子,跟拙笨的理發匠一樣,東一撮西一縷地撂了多少呀!”
時造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坐下來,用鐮刀指著割過的地方說。
“嗯,平時我并不這樣,可今天,我想這是跟你在比賽……”
“你可知道,這樣干下去,一返工,那就要加倍費勁和浪費時間啦……”
“嗯,再不啦!”
時造從腰上取下煙口袋,開始抽煙。看見他用打火機點火,茂代子覺得新奇怪好玩的。
“你還有這么個時髦的東西呀。”
“嗯,我雖是個窮莊稼人,用的東西,總想弄的好一點兒。這個花了三百元哪。”
茂代子從時造手里接過打火機,十分小心地打著,一著了火,便象小孩一樣地歡叫起來。兩個人沒有多少可講的話,只是呆坐在那里,沐浴著午后的太陽光。盡管如此,茂代子卻朦朧地意識到兩人之間好象有一種強烈的電流在串動,使她混身的骨節都有些麻木了。
“唉,還得割呀!割草這玩藝兒,要趁天道好的時候干!……”
時造驀地站了起來,跨過小溝,回到自己的地段去了。
兩個人又并著排揮起了草鐮。
當天晚上。
昏暗的電燈光,映照簡陋的澡堂。熱氣不斷從幾個敞開的窗口向外散去,澡堂的屋里倒還涼爽。從溫皇的噴口處引過來兩根竹筒,放出騰涌的熱流,傾注池內,這很使人滿足,彌補了澡堂房屋的缺點。
老人們洗澡時間太長了,茂代子在沖洗間里,等得不耐煩起來。其中袖子婆婆洗的時間最長,一次也沒從池子上來過,一忽兒讓熱流沖腰沖背,一忽兒讓水浸到脖子,回頭再用水流來沖,簡直沒完沒了。好容易爬上來,進了沖洗間,她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了。
“喂!茂代子,快扶我一把!”
她嘴里嘟嚷著,一下子朝前倒了下來,趴伏在沖洗間的地上。六七個女浴客,驚惶失措地喊叫起來。茂代子從任何人嚇得都厲害,把婆婆抱著翻轉過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大聲喊叫:
“嬸嬸!……你挺住點……嬸嬸!”
為子婆婆也跟著驚慌起來,說:
“不要動,我叫時造來,他當過衛生兵懂得治病。時造!時造!”
她光著身子,跑到那邊木板擋壁的男池去,立即拽著已經穿好衣服的時造的胳膊回來了。
“這是暈堂啦!”
時造看了一眼,很鎮靜地說。
“你們弄反啦,對昏厥的人不應該潑水,更不該把頭墊高,快把她的腳提起來,把頭放低些。”
茂代子從自己的膝上,把袖子婆婆放到地上,立刻發覺讓別人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害起羞來,便悄悄溜進池子里去了。
時造把手放在袖子婆婆的心窩上,試了一下脈搏。
“馬上就會好的。”
時造說完從女澡堂走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說,過了一會兒,袖子婆婆的精神就恢復了。因為正在黑暗的夜晚,時造向茂代子借了一根扎腰的細帶子,把袖子婆婆兜在背上,走了四公里夜路,一直送到割草場的茅棚中。
袖子婆婆深受感動,讓茂代子點上蠟燭,把自己秘藏的留做睡覺前喝的濁酒,斟了兩飯碗請時造喝了。自從發生了這件事,時造這個人的模樣,在茂代子和袖子婆婆的心目中,很快地變得更加可親了。
一連幾日都是好天,也許因為紫外線過強,僅僅兩三天,在這里干活的所有男女都被完全染成黑紅色。就這樣,高原一天天被割的干干凈凈,猶如鋪了草席子的屋地一般。
一天,茂代子在干活當中,發現河溝那邊的時造,一忽兒轉圈尋視,一忽兒手伸進布袋里,象是在尋找什么東西。
“時造,你出了什么事情?”
“嗯,打火機不見啦。……”
“唉呀,那么值錢的東西你弄丟啦?你真不中用!”
茂代子好象丟了自己的東西,顯得格外焦急,跨過河溝來到時造割草的地方。
“丟在哪里了,你心里有個數沒有?”
沒有。我認丟啦。這么一大片草地,象一塊石頭掉在大海里,干脆沒法找!”
“你好好想想看!真的什么也想不起來嗎?”
“嗯,……我,那會兒到水溝那邊屙屎啦,也許那工夫丟的。可是在哪屙的我也記不準啦。……我認頭啦。”
茂代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時造,你還屙屎嗎?那么,聞味也能聞到哇。我這就找去。”
茂代子不聽勸阻,走下水溝,順著水流往下游走去。她從茂密的灌木叢下面鉆過去時,發出嘁喳咔喳的聲響逐漸去遠,消失了聲音。時造心不在焉地伸開四肢,躺到了草地上。
過了一會兒,茂代子在很遠的下游處,從水溝的那一面走了出來。
“時造,找到啦!”
一邊喊著,不顧一切地從坡下跑上來。一面急促地喘著氣,緊挨時造的身邊坐了下來。
“時造,正跟你說的一樣。可是,你怎么象個熊一樣,屎屙了那么一大堆!”
“我抱的是多吃、多屙、多干主義。”
“對,我跟你一樣。……時造,你抽煙,我給你打火。”
時造往煙袋里裝好煙,茂代子給打著了打火機。當她點上第二袋煙的時候,
“拿來,我也抽一口。”
她把煙袋奪過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立刻嗆的喘不過氣,流出眼淚了、惹得時造放聲笑起來。
“噯呀!真辣呀!……不過,我老了以后一定要抽煙,從現在就定下來。我說,時造,我講講自己的理想,你聽著。我呀,首先要出嫁……”
“嫁給哪里?”
時造臉上毫無表情地問。
“哪里?來娶我的那個地方唄!隨后,我就跟著丈夫拚命地干活。要多生幾個孩子。老了,我就坐在火盆旁邊抽煙,用女人使的金子細煙袋,還要用金子做的小酒盅喝點濁酒。這種身份該是蠻不錯吧,你覺得怎樣?……”
茂代子把手放在時造的膝蓋上,搖晃著催他回答。
“這倒是真不錯。不過,你要生許多孩子,就日本的農村現狀來看,那只會增多缺地耕種的小戶農民,這可得仔細考慮。有人說要少生孩子好好培養,我也認為這樣好。”
“你是主張節制生育的呀,那我可不同意。我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統統倒出來,讓肚子空空凈凈地過個舒舒服服的晚年,女人的心情就是這樣嘛!……這回把你的理想說給我聽聽。”
“我嗎?——我當兵去爪哇和以后被收容的時候,看到那里的農村,我不禁想:我們農村的干法是很不妥當的,半年期間冰雪蓋地,只搞一年種一茬稻谷的單項生產,這樣下去,干多久咱莊稼人的光景也好不起來。盡管天上掉下來個民主,象咱這樣的窮國,老百姓的生活永遠也不能改善。要是咱老百姓自己不覺悟起來,改變作法,改善是不會實現的。要養牛、養豬、制造加工,冬季要搞些手工業……”
“是多種經營那一套嗎?”
“就是。另外養育孩子要供給肉蛋、牛奶這類東西吃。日本人的體質太差啦,凈吃些沒有營養的東西,成天坐著過日子,這很不好。跟外國人——尤其是白種人一比,在體格方面,男人就相差很遠,女人更是可憐啦!如果在腿和身條都長得筆挺的外國女人中間,把日本女人夾進去,正好象在麻袋下面安上兩根蘿卜,簡直難看死啦!這是真的……”
“你這些話讓人聽起來多刺耳呀!……外國女人會聞你的屎味嗎?會給你找打火機嗎?時造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哎喲!喲!……你怎么擰起人來啦?無非是說說嘛,說的只是這么個情形,這跟你是兩碼事兒嘛……”
時造用手揉搓著被擰過的兩只胳膊,緊盯著茂代子閃閃發亮的眼睛。突然他發出“唔唔”的類似野獸的哼聲,兩手搭在茂代子的肩上,一下把她捺倒在地,整個身子壓了下去,可是,他剛剛發出兩三次急促的呼吸,忽又“哎喲!哎喲!哎喲喲!”地驚叫著,竟自站起來了。
他的襯衫袖子被咬破了,胳膊上留下深深的牙印,滲出了粘糊糊的血。
“象山貓一樣咬人吶!不過,是我不對……”
時造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捺著傷口,耷拉著腦袋。
茂代子臉頰漲得通紅,怒容滿面地站了起來:
“你簡直象野獸一樣,我再也不跟你搭一句腔!”
說完,她扭頭就越過水溝回到了自己這邊,然后茂代子立刻又轉回身子,語無倫次地、用盡全身氣力喊著罵:
“時造,你這個混蛋!……講究多種經營的、節制生育的大傻蛋!”
隨后,就頹然倒在地上,咿咿地哭了起來。
時造把雙手墊在腦后,神情沮喪呆呆地躺在那里。
秋天的太陽依然懸在高高的空中,它用柔和的陽光,輕輕撫摸著兩個鬧翻了的男女青年身上……
一天,一個不詳的消息,沖破了高原上勞動人們的寧靜。在離山麓約四公里下邊的、沿街的小樹林里,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被害人是附近村里農家的一個十八歲的姑娘。五天以前,母親打發那個姑娘,沿著迂回的山路,去到外婆的村里辦點事情。住過一宿,第二天早晨姑娘便背起裝了三千元現款和蔬菜、木屐、衣裳等禮品的帆布背囊,順著來時的山路回去了。可是,走出以后,就失蹤了。
為了尋找姑娘的下落,村里的人們全都出動了,也來過割草人們的中間,詢問曾否見過一個小個子姑娘,她穿深藍色帶白花點的直袖上衣、帶紅格子的裙褲、頭上扎著橙黃色三角頭巾、背著個帆布背囊。可是,這里誰也沒見過這樣的人。
村里的人們,以這條山道為中心,繼續尋找姑娘的下落,夜里點起火把,連找了兩天兩夜。可是,仍然杳無信息。割草場的村民們互相議論說,可能姑娘是有了情人,一起逃往哪里去了。正在這時,從離家算起第五天的上午,姑娘的尸體竟在離村很近的小樹林里被找到了。并沒發現受過凌辱的痕跡,只是背囊里的三千元現款不見了,她是被用粗帶子似的東西套在脖子上勒死的。
這個消息當天下午便在割草場上傳播開了,正好當時天空上陰云密布,給高原一帶增添了一片不安的氣氛。
聽說被害的姑娘跟自己同樣是十八歲,茂代子受了劇烈的刺激,仿佛心臟都被凍結了,她兩腿顫抖、整個身子好象懸在空中,一時也不得安寧。盡管如此,不,越是如此,茂代子越是被那忐忑、恐懼的好奇心驅使著,竟同村里人一道;搭上了山里開出來的大炭卡車。半路上,時造等人也登上車來,卡車上面擠滿了人。
現場是在兩個村莊中間的很長一段坡路的中腰一帶。這是一條在小山腳下開辟出來的公路,一面是高崖,一面是微凸的漫坡。姑娘是在漫坡的小樹林里被殺害的。
當茂代子趕到那里時,公路上已被麋集如山的人們堵塞了,根本無法看到姑娘的尸體。
茂代子躊躇地向四周環視一下,轉身向不遠的斜坡小樹林里徑直走去,然后,在約莫差不多的地方變換了方向,朝著人們聚集的地方,開始往崖上斜著爬。她意識到身后面有腳步聲,象自言自語嘟嚷說:
“時造,跟我來吧,不要離開我!我害怕……真怕……”
明明心里害怕,可是茂代子還象中了魔一般鉆過樹枝、跨越樹根、扯斷藤蔓,一心一意地爬上了山崖。
在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三個警察,他們發現從意外地方走近跟前的茂代子,立刻吆喝道:
“喂喂!當心!……”
茂代子膽怯地站住不動了,緊跟著“啊!!”地驚叫一聲,抓住了跟著上來的時造的胳膊。那姑娘的尸體,就在幾乎可以踩到的腳下躺著。
尸體是頭朝崖下仰臥著。衣服讓泥和露水弄得很臟,白力士鞋也濕漉漉的,臉上用包袱皮蒙蓋著。她兩只手胡亂地張著,露出的手脖子呈現著烏紫色。帆布背囊就放在頭的旁邊。
茂代子的全身,象被風吹動的樹葉一般索索地戰栗,如果沒有時造摻扶著,她恐怕一刻也站立不住了。但她那一對圓睜的大眼睛,還是死盯著尸體不肯放開。
人們輪流著擠到前面來,互相悄聲地耳語著。這時,一個不知是哪村的胖老太婆走過來,用手趕開圍著尸體亂飛的蒼蠅,一面用平常說話的高嗓門說:
“簡直太可憐啦!……這姑娘要是早些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的下場啦。可憐哪,真可憐哪!南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說著她把手掌合了起來。
多少恢復了一些鎮定的茂代子,為了給這個同歲的、身材又矮于自己的不幸姑娘祈禱冥福,自己也跟著合起雙手垂下頭來。在默禱時,她從閉著的眼角里沁出了淚珠……
回到割草場以后,茂代子一直覺得脊梁骨麻冷,心里極不舒服。每一想起那個姑娘的不幸姿態,就大大吁一口氣,用雙手在嘴邊扇動,盡量要從自己身上趕走厄運。
直到今天早晨,割草場上還是和平的、一切都那么快樂地生活著。如今在茂代子看來,都無非是內里蘊育著許多不幸因素的暫時現象。
晚飯之后,當各處山谷開始變成灰暗顏色的時候,茂代子便惶懼起來,急忙鉆進茅棚的臥鋪了。
夜里,茂代子仿佛胸脯受了壓抑,被郁悶的惡夢魘住了。她忽然醒過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東西也看不見。耳邊傳來了谷中小河的潺潺流水和幾絲風聲,聲音雖是那么細微,聽起來卻象震撼了整個宇宙。
“啊!我害怕!……”
被越來越重的恐怖感覺襲擾著的茂代子,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她覺得黑暗中仿佛有一雙可怕的魔爪向她伸來,要加害于她。盡管身在茅棚里,會不會從四圍的草簾下面隨便什么地方,伸進魔手來,一下就把自己掐死呢?那時,即使想呼喚也喊不出來了。說不定就連睡在身邊的袖子婆婆都不知不覺,自己就變成了一具尸體。即便在眼下,這樣的事也是完全可能出現的呀。
在如此恐怖的情境里,為什么別人還是那么漫不在意地說說笑笑、睡得又那么踏實呢?況且這是處在遠離村落的寂寞荒山里呀!……
驀地,無意識聽來的那個胖老太婆的話語,又在茂代子的心里回響起來。
“這個姑娘要是早一點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下場……”
對呀!這里不就有產生恐懼的秘密嗎?世上的大人們,被那些丈夫或妻子、眾多的兒女或孫孫環繞在身邊,穩穩當當地一天天過著生活——象許多很結實的無形繩索,把他們牢固地拴在這個社會上,任何魔鬼也無法把這樣的人們搜奪而去呀。
與此相反,還沒有真正長大成人的天真處女,才是縹緲無常、孤苦伶仃的存在呀!除了對未來抱有一點模糊的憧憬之外,沒有任何一根繩子可以把她跟大地連結在一起。因此,惡魔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隨心所欲地向他撲過來,施以殘酷的迫害。啊!脆弱的、渺茫的、可怕的天真處女的處境啊!
茂代子感覺自己生活的現狀,正如戰栗在風前的燭光一般,從而感到一種難忍的孤寂。
“時造為什么不想把問題定妥呢?只要時造處處體貼我、好心相待,我何至這樣寂寞苦惱呢!……”想到這里,好象時造的厚實胸脯、隆起的肩膀,突然壓在了她的胸前,使茂代子幾乎氣都喘不上來了。
茂代子坐起來,從稻草鋪爬了出去,外面模模糊糊地有些亮光。一彎月牙兒懸在高空,斷斷續續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河川,飄在深藍的夜空中。一股特別溫暖的軟風,飄忽不定地緊貼地面回蕩著。
茂代子離開了小棚子,跨上隱約可見的白色公路。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強而有力的繩索牽引著,徑直朝時造居住的方向走去。此時此刻,在她的腦海里,除了要見時造的念頭之外,什么都沒有了。
走了沒有多遠,來到公路的大轉彎處,眼前出現了一個晃動的人影,茂代子嚇了一大跳,立即停住了腳步。可是,一剎那間,她喊出了一聲:
“時造!”
茂代子三腳兩步跑上前去,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摟住了男子的肩膀,接著把頭偎在懷里,激情地抽泣起來。
“時造,我害怕、我寂寞、我睡不好。……啊,時造,你娶我嗎,啊?娶吧!我能干活,我要做你的媳婦。時適,娶我吧……”
“茂代子,你說的可是真心話?我是個頑固人,要是你說謊,日后我決不寬饒你。你真想嫁我嗎?……我,乍一見你,就喜歡上你啦……”
“我真高興啊!時造,你緊緊摟住我,要象勒斷骨頭那樣緊!我!快活極了!……”
茂代子讓強壯有力的男人抱了起來,一連幾次地把自己的臉頰貼在男人生著胡茬的臉上。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的、象一盆熱火般的最幸福時刻。
此時的男人卻還清醒,他松開摟著茂代子的手說:
“你今天被嚇得很厲害,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你睡得好不好。……現在還是夜里,你回去吧,讓嬸嬸知道了反倒不好,有話明天說。把這個給你吧,你收下。”
在黑暗中男人遞過來的就是那個打火機,茂代子一摸就知道了。
“啊,我不到老時不想抽煙,這對你有用……”
“是我的一點心意嘛!”
男人一直把茂代子送到茅棚門口。在那里茂代子又一次被“勒斷骨頭”般地擁抱一陣,然后他在踢踢塌塌的草鞋聲中,順著白色的公路離去了。
茂代子緊盯著遠去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昏暗中,這才象喝醉了酒一樣迷惘惘地鉆進了茅棚。
躺下以后,渾身象生起一盆火,怎么也無法入睡。于是,茂代子便趴在稻草上,把攥在手心的打火機撥弄了兩三次,每次都有一個小小的火苗把小房里照亮。茂代子的兩頰緋紅,兩只眼神如入夢境,里面蘊藏著柔潤的光芒。
“茂代子你在做什么?點的什么火?”
身旁的袖子婆婆,從稻草鋪里發出帶有睡意的問話。
“是打火機。……我不該驚動醒嬸嬸。”
“打火機?是美國火柴那種玩藝吧?!……你是從哪里弄來的?”
“時造送給我的……”
“……你跟時造倆,已經說妥要做夫妻了?”
“嗯,時造,一定要我嫁他。”
“你想嫁嗎?”
“想……我也喜歡時造。”
“嗯,那好吧。……可有一件,茂代子,在沒正式訂婚以前,兩個人決不許到一塊睡覺呀!”
“哦,嬸嬸,我懂得怎樣保護身子。”在黑暗中,茂代子大聲自負地說。
“現在我才能對你講,你是找到了一個會體貼人的好女婿。茂代子,上次,我暈了堂子是時造背著送回我的吧,那時候,我一來是身體不好,加上年紀大了有時就憋不住,我在時造背上撒過一泡尿呀……”
“哎呀!真是個臟嬸嬸!怪不得我的帶子有兩個地方都濕漉漉的。”
“時造這個小伙子,不嫌自己背上被弄臟,反倒怕給我這個老年人丟臉,連一星星的不高興話也沒有說,一直背著我送到這里。象這樣能體貼人的年輕人,打燈籠也沒處找哇!……他是這種人,所以時造也會體貼你的。你真找到了一個好女婿!我明天就對為子婆婆說去,等今年收拾完稻子,就叫那頭兒正式過來求婚……唉,閉上嘴睡覺吧!”
“嬸嬸,你告訴我一件事,這些天夜里睡醒以后,我總覺得心里悶的慌,有時竟想一個人哭一場,這是怎么回事兒呀?”
“那呀,那是你想要生孩子啦!”
“哦……哦……”
茂代子仿佛被誰猛擊一掌,發出了驚訝的嘆息。
小屋里頓時沉寂下來了。
在屋角處,象是蠐螬在吱吱地叫。在這微弱的樂曲引導下,茂代子不久便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第二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茂代子和時造坐在一眼可以望到茅棚的山腰朝陽地方休息。時造兩手交叉枕在頭下仰臥著,茂代子在他身旁,一只手支在地上斜坐著。
“時造,嬸嬸說我找了一個能體貼人的好女婿,你是那樣嗎?”
“能不能體貼人,不到一塊過日子怎么會知道?先下結論可不行啊!人哪,對以后的事情,不可以隨便說大話呀!”
“我認為你是有情有義的……可是,我允許你在一輩子當中,可以用拳頭揍我三頓。這只能是三頓!”
時造苦笑了一下。
“我不打你,用嘴說嘛。”
“是嗎?不過,要是三頓的話,你倒不必客氣……”
“你說的話真有點莫名其妙,你是個古怪的女人哪!”
“——我說,時造!我想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說吧!答應什么?”
時造迷惑不解地眼睛朝下望著茂代子的臉。
“那就是:你要答應我,在沒正式舉行婚禮以前,我可以隨便碰你的身體,你可不能用手碰我的身體。”
“你呀——真是少有的怪丫頭!”
時造為難地嘖了一聲。
“即使不訂條約,對于你這牙齒,我也是心有余悸呀!”
“咱可約好了,啊!這回我真是無牽無掛啦!……”
茂代子立即履行條約,從時造的粗脖頸上捉螞蟻啦、從頭發上拂掉干草啦、順手又摸起下巴啦。時造哭笑不得地閉起雙眼任憑她隨意擺弄。
“我困得慌,想睡一會兒……”
“,睡吧。……聽人家說,女人在山上睡午覺,蛇會鉆進來,我坐在身旁照看你。”
茂代子一動不動地、以慈母般的眼神凝望著時造的面孔,他稍微伸了伸肢體,便漸漸發出均勻緩慢的呼吸,瞌睡起來。
也許是有所感染吧,過了一會兒的工夫,連她自己也跟著有了睡意。于是,茂代子便斜著身子,把頭偎在時造的腋下,以臂當枕,頹然地橫臥下來。——有一天,天剛蒙蒙亮,被風刮倒茅棚的佐五治夫婦不正是這樣睡在一起嗎?——她一面這樣回想著,一面也瞌睡起來。
當他們進入夢鄉之后,身后草叢里的狗尾草穗,仿佛更放大了銀白色的耀眼光輝。
【鑒賞】:
清新、健康的情調、富有地方特色的風光和語言,是《割草姑娘》(1947)的主要藝術特點。這首先表現在對女主人公茂代子的塑造及對令人神往的割草場地優美環境的描繪上。
作品完成于作者寫作技巧已達到嫻熟時期。作者在扼要地交代好故事發生的時間、地點等背景后,就直接切入對女主人公茂代子的正面刻畫:她只有十八歲,長著一對烏黑發亮的大圓眼睛和蘋果一般紅潤的臉蛋,開朗、活潑,個子不高、身材勻稱,體格健壯,胸脯豐滿,其美貌足以令小伙子們神魂顛倒、輾轉反側。她熱愛勞動,向往新天地、新生活,跟著袖子婆第一次來到草地后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為割草時,全身沐浴著秋天柔和的陽光,唰唰地揮舞鐮刀而感到快活。廣闊天地又使她萌發新的憧憬、追求和抱負,思想也有了飛躍。她決心:不管遭遇什么,都毫不膽怯地迎上前,去揭開人生的奧妙。而這種思想的產生也決不是偶然的不可思議的。作者緊扣環境改變對她的影響來敘述,顯得因果清楚、邏輯嚴密。來草地以前,姑娘處于雙親嚴密監護下:圍墻、籬笆、板壁把她緊緊圍住,她好象是籠中之鳥。到草地后,她首先感到處女草原如奔騰的河水從半山腰上傾瀉下來。深谷的彼岸又是一望無際的廣闊田野。
這段描寫,宛如日本北方高原的風景畫,使讀者產生一種心曠神怡的美感效應,在日本小說中尚屬罕見的奇特之筆。因為在四面環海國土狹窄而多山的日本,文學作品描繪的大多是大海的深廣莫測,山谷激流的壯美,故對草原作這種描寫可謂之奇特。其次,對話主要采用日本北部方言、土語,使人物渾身上下都透出了北方農村的泥土味,一個個都顯得樸素、直率、開朗、可愛。作者用奔騰的河水來比喻處女草原可使讀者產生廣泛的聯想,它是否也象征少女來到這里后,迄今壓抑在胸的青春之火,將化為追求美滿人生的動力,它象河水一般奔流,以野馬脫韁之勢奔赴草原?
作者還十分注意把多變的色彩和各種音響結合起來,描繪絢麗多姿的草原風光。如:血紅色的朝霞,濃密欲滴的紫色云朵,一處處白色炊煙在蔚藍色天空中裊裊飄揚,銀白色的狗尾草穗起伏搖曳,加上潺潺溪水輕聲細語般地流動,高原上空風聲嘶嘶作響……。
《割草姑娘》的第二個藝術特色,是結構嚴謹、渾然一體,連一些細節都做到前后呼應。作者善于一個接一個地安排小插曲,象波浪似地層層推進故事的發展。而且使每個插曲既可以獨立,又是敘述整個愛情故事,刻畫人物形象不可或缺的一環。
首先是老農金作夜闖袖子婆的茅草棚,挨了老婆一拳和一頓臭罵,引出茂代子與袖子婆關于男人與女人誰強的議論,說明茂代子已開始思索自己人生的價值和地位等問題,為她后面大談理想作了鋪墊。第二個插曲是茂代子清晨偶然看到佐五治夫婦的酣睡場面,是為茂代子與時造定下終身后,學佐五治夫婦的樣睡在草地上的情節預設的伏線,也是逗起妙齡少女的春情的關鍵之筆。第三個插曲是袖子婆暈堂,被時造救回草棚。如果說茂代子在兩老人撮合下初次見到時造,覺得小伙子長得“帥”,又一起比著賽地割草、對歌,以及時造對她直捷了當的批評,使姑娘對小伙子已有些好感的話,那么第三個插曲則是時造贏得茂代子和袖子婆歡心的轉折點。至此,作者為男女主人公燃起愛情之火已準備好一大堆干柴,大有一點就著之勢。
另一方面,作者也早為他們準備好打火機作引火物。作為時造愛茂代子的信物——打火機在他們初次見面時就有介紹。此后作者寫了打火機失而復得,茂代子用打火機為時造點煙和借機親昵地擰時造一下的情節,茂代子對時造的愛情之火已經失控地竄了起來。可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小伙子性子太急了,企圖當即就顯示他作為男子的本能,豈知舉止失當,惹惱了姑娘。姑娘傷心、失望,她出人意外地堅強有力,終于控制了愛情的烈火。這個波折寫得十分巧妙、自然,使整個故事拋棄了平鋪直敘的老套,真的寫活了。
使茂代子的愛情之火復燃的是第四個插曲。鄰村一個與茂代子同齡的姑娘被害,茂代子擠在人群中看熱鬧時,聽到一個胖女人說:“這姑娘要是早些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的下場啦!”這事深深地觸痛了茂代子的心,她感到恐懼、孤寂、脆弱,她要找依靠,以改變自己處女的處境。男女主人公終于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時造把心愛的打火機作為信物送給茂代子。茂代子回茅棚后,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打著打火機,表示愛情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再也撲滅不掉,即使暫時熄滅,它還會燃起!袖子婆也很滿意他們的親事,她又補充了第三個插曲中的一些細節,夸姑娘找到了好情侶。
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是這篇小說的主線。在敘述他倆的關系中,打火機的應用特別注目。打火機出現三次,代表他倆愛情演變的三個階段。不過也并不是無瑕可擊。時造屙屎丟失打火機,作者又讓姑娘靠嗅覺找到的細節,雖有暗示姑娘已迷上時造的作用,卻又使人覺得這姑娘太賤了一點。作品明顯地反映出作者男尊女卑的思想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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