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生于巴黎一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律師,有深厚的文化素養,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有嚴格的傳統道德觀。母親對女兒管教很嚴格,她指導我和妹妹學習,帶我們做禮拜,我受到典型的淑女教育。
5歲時我進教會學校上學,在讀書中找到很大的樂趣,后來開始嘗試寫作。我確信自己的獨特性,并決心成為一名作家。17歲我考入巴黎第三大學索本大學。父親雖然對女性抱著傳統的看法,卻鼓勵我大學畢業后參加教師資格考試,做一名具有獨立地位的高中女教師。
我朦朧地愛上了兒時的玩伴——表兄雅克,他對我也表現出特別親切的態度,但從未表白。在準備哲學教師資格考試時,我常和薩特等人共同學習。最后薩特和我獲得筆試的前兩名,此后我一直與薩特在一起。我就要脫離家庭,開始真正的自由生活。
【作品選錄】
我不再能支配這個世界: 我自棄于物外,置身于路人冷漠的眼光中。正因為如此,那時我對鄉村具有一種神奇的摯愛。當我抵達梅里尼亞克時,圍墻已經倒塌,視野一下開闊了許多,我站在那里,沉浸在無限的宇宙之中,我感到在我眼皮上那照耀萬物的陽光此時只輕撫我一人。風在白楊的周圍團團旋轉著,它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動著空間,我隨風盤旋,也沒有離開腳下的土地,就到了大地的邊緣。當月亮冉冉升上夜空時,我覺得自己與同樣沐浴在光輝之下的遙遠城市、沙漠、海洋、鄉村互相溝通了。我的心靈不再空虛,我不再漫無目的地發呆,我只感受到黑麥涌動發出的氣息,來自南方的濃熱氣浪,無數個黃昏的震顫,以及灌木叢那熟悉的氣味。我在覺得步履沉重的同時,又仿佛升華在空氣之中,變得無邊無垠了。
我的人生經歷是短促的,我缺乏良好的觀察力和適當的語匯能力。大自然顯示給我許多存在的方式,它們是看得見的、可觸覺的,而我的存在方式就不一樣。看著橡樹高高地從人工的花園中突出來,我羨慕它的孤傲,也感傷自己和那一小叢草擁有同樣的孤獨。我學會了觀察純真的早晨、憂傷的黃昏以及勝利和衰落、更生。總有一天,我體內的某些東西將和金銀花的香味融合。每天晚上,我都坐在同樣的灌木叢中,注視著發藍的蒙納迪里河水蕩漾著微波。每個晚上,太陽都沉落在同樣的山丘后頭,但是那紅色、粉紅色、大紅色、絳紅色、紫紅色永不互相重疊。在那永恒不變的草原上,從黎明到夜晚永遠呢喃著一個新的生活。在變幻無常的藍天面前,永恒總是從生活常軌中顯現出來的,逝者如斯也不一定就是對真實自我的否定。
我再度成了僅有的、獨一無二的人,我覺得我的存在不是多余的,只有在我目力所及的時候,山毛櫸的紅色才能和西洋杉的藍色、白楊的銀色互相融合。當我離去時,景色消失了,它不再為任何人而存在,它一點也不存在了。
這里給了我遠比巴黎更生動、豐富的感覺,鄉下的生活才使我覺得上帝是存在于我的周圍。巴黎的眾多人群和建筑物隔開了我與上帝的接觸,我在這兒看到混沌中騰升出來的草木和云彩,它們身上印著上帝的形影。我越是靠近大地,就越是和他親近,每次的散步都是一種崇拜的行為。他的權力并沒有剝奪我的主權,他以他的方式,也就是說以絕對的方式創造萬物。我覺得在某種意義上,上帝需要以我的眼光去證明樹木的顏色。如果不通過我的身體,一個純粹的精神怎能證實太陽的熾熱、露水的清涼呢?他為人類創造了大地,人類的存在就是為大地的優美作見證。我不時依稀感到他賦予我的使命。他不但沒有剝奪我的權力,反而確認我的權力,如果我不在場,萬物將沉落在一個黑暗的睡谷中。在喚醒萬物的同時,我履行了我最神圣的職責,然而冷漠疏忽的大人們卻背叛了上帝的旨意。早晨,當我跨越白色的欄柵而奔向草地時,那正是上帝親自在召喚著我,他滿意地看著我注視著他特意為我的眼光而創造的大地。
只有當饑餓煎熬著我,我倦于閱讀和沉思時,我才不情愿地移動身子,回到那閉鎖著的空間和大人們僵化的時間里。那是在拉格里雷爾時,一天晚上我達到渾然忘我的境界。我在池塘畔讀圣弗朗西斯在阿西西生活的故事,直到傍晚時,我才把書合起來,躺在草地上,注視著月亮。它的光芒沐浴著夜露中宛如翁布里亞的美景,這時的柔和氣氛令我驚異,我真想捕捉住那飛翔著的月亮,用文字把她固定在紙面上。我自認為還有其他的機會,能把她攔住: 我附依在大地上,眼睛盯住天空。當我推開臺球室的大門時,人們剛剛用完晚餐,一陣嘈雜聲傳出來,我父親正大聲地堅持他的觀點。我母親命令我明天不得跨出園子一步,算是對我的懲罰。我不敢公然地反抗。我本來可以坐在草地上度過一整天,或是一冊在手,內心憤怒著在小徑上跨著大步。在那兒,池塘的水起了波紋然后又平靜下來,炎熱的陽光不久又變得柔和。現在不讓我出去了,天地少了我,少了一個見證,那是令人無法忍受的。如果天色不好,下起雨來,或者又有什么別的意外使我無法到外面去,我恰好可以就勢接受母親的命令,但這些都沒有,我束手無策,我發現自己以前的反抗似乎是徒勞的,現在,一句偶爾說出的話,一個隨便的命令便可以阻止我,使我無法去獲得喜悅和充實。不論怎樣,這是世界和我共同的挫折,同時又不能幫助任何人。所幸的是,我沒有再受到這樣的困窘,大體說來,我只要在吃飯時能準時回來,就被允許有一些時間自由支配自己。
在巴黎的博物館里,有時我會把沉思的喜悅和煩惱混起來,我在鄉間的假期使我免除了這一點,現在我至少已經知道了假裝的欽慕和真摯的感動之間的區別。我也知道,若要深入事物的秘密之中,首先必須參與它們。我有著貪婪的好奇心,我相信事物一經我認識便被我所擁有,而實際我所謂的認識不過是膚淺的一瞥而已。但是,為了熟悉鄉下的某一角落,我會日復一日地在人們踏過的路上躑躅著,我在一棵樹下停留許久,氣流的每一個最小震顫和秋天色彩的每一分變化都令我感動。
我不太情愿地回到巴黎,從那兒的陽臺上看出去,所看到的只是屋頂,天空被切割成幾何圖形,與鄉間相比,空氣不再留芳,也不撫慰人心,它充斥著那兒混亂的空間,路上的聲音也從不向我表達什么。我站在陽臺上,內心感到一陣空虛,不久便淚水盈眶了。
在巴黎,我再度陷入大人們的控制下,我繼續毫無選擇地接受他們對世界的評說,人們無法想象有比我接受的教育更學院化的。學生手冊、書本、功課、談話等交織在一起,人們甚至從沒讓我聆聽過從遠處悄悄傳過來的鐘樓的另一種聲音。
我像她一樣,今后要生活在孤獨中,這種孤獨不是一種不名譽的特征,而是一種鶴立雞群的象征。我并不打算孤獨而死,透過這位女主角,我把自己和作者等同起來,有一天會出現一位少女,那就是另一個我,我將把我的經歷寫成一本含淚的小說。
我很早就決定把我的生活奉獻給智慧的工作,扎扎以一種挑釁的口吻嘲笑我:“媽媽生九個孩子,寫書也是這樣。”對這兩種命運,我認為無法以共同的尺度來衡量。生小孩,每個人都有機會,那是永無止境地重復的煩人的循環,而學者、藝術家、作家、思想家則創造出另一個光明快樂的世界,在那兒,一切皆有存在的意義。那個世界的生活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下決心要在那個世界獲一席之地。當我拒絕上天時,我塵世間的野心便顯露出來了: 我必須出人頭地。我躺在小草地上,觀察著與我視點等齊的小草的起伏,這些嫩草全是一樣的,無聲地淹沒在小叢林中,這是無知和相當于死亡的冷漠的無限重復。我把視線射向橡樹,它獨自駕馭景色,沒有同類,我將以它為楷模。
我為什么要選擇寫作呢?還是個小孩時,我并沒把筆下拙劣的字當真,我真正關心的是去認識。我喜歡使用法文寫作,但是教師們指責我矯揉造作的文風,這使我懷疑自身的天分。十五歲時,我在一位朋友的手冊上寫出描繪我人格的愛好和理想,題目是:“你將來想成為什么?”我一口氣地回答道:“成為著名的作家。”涉及到我喜愛的音樂家和我喜愛的花朵時,我會杜撰出多少有點矯揉造作的愛好來,但無論如何在這方面我毫不猶豫,我擯棄了其他一切,走定了這條道路。
最重要的原因是,我崇拜作家,我父親把他們放在學者、哲學家、教授之上,我也深深為他們的名氣所降服,他們的名字廣泛地被人知曉,而不像一位專家的著作只和少數人有關。普通大眾都看小說,小說對想象力和心靈都有影響,小說使作者贏得最普遍和最切近的名聲。作為一個女人,這樣的巔峰比較易于攀登,最有名的女性同胞都是在文學上大放異彩的。此外,我有和別人溝通的興趣,我在朋友的手冊上說自己最喜歡的娛樂是讀書和談話。我很健談,常把一天中令我感到驚異的事情敘述出來,至少我試著這樣做。我害怕夜晚和遺忘,凡是我所看過、感覺過、喜歡過的東西,都能免于被棄于沉寂中。當我被月光的美所感動時,便期待握有一支筆和紙張,而且也知道怎樣使用它們。十五歲時,我喜讀書信、日記,例如歐仁妮·德蓋蘭的日記。我也明白長篇小說、中篇小說、短篇小說都不是遠離生活的事物,它們只不過用各自的方式表達了生活的理想。
如果說以前我希望成為女教師,那是因為我夢想自己是自己的主人,現在我又想文學允許我去實現這個誓愿,它以不朽為我補償失落的永恒,上帝不再存在,但我可以用文學去點燃許多心靈。在描述以我的經歷為題材的小說時,我會再度創造自己,進一步證實我的存在。我為人們服務,還有什么是比書籍更好的給人們的禮物呢?我對自己和別人都感興趣;我接受我的“化身”,但我不愿拋棄我的一般的人性。我的計劃是成為一個排解一切事物的作家。它滿足了我在過去十五年里一直表露出的所有志向。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學年結束的時候,我、扎扎和其他同學到布洛涅樹林劃過幾次船。我看到在小路上有一對情侶在散步,男孩子的手輕輕地放在女孩身上。我頓時被感動了,幻想著我和一只親切地放在我肩上而幾乎沒有重量的手共同邁向人生,那只手是如此充實,以至于我永遠不再感到孤獨。那情形一定是溫柔無比的,我默想著一句話:“兩個結合的個體。”那個人是誰呢?和我太親切的妹妹不可能,而離我太遠的扎扎也無法令我感到生命的全部意義。以后,我在書房讀書時常會暗暗自問:“我會遇到為我而存在著的男人嗎?”可惜書本并沒有提供任何答案或是可比擬的典型。我覺得自己和馬塞勒·蒂安拉的女主角埃萊十分接近,“埃萊,像你這樣的女孩,是作為英雄的伴侶而降生的!”她的父親對她說。這個預言激動過我,但是,我發現埃萊最后結婚的對象是個留著胡子的紅頭發傳教士,頗覺失望。對于我自己未來的丈夫,我無法描繪出任何特點,但是我對我們的關系卻意識得十分清楚,我必須強烈地愛慕他。就像我需要其他方面一樣,我也十分需要這一方面。被選中的男人必須像扎扎一樣對我有極大影響,如同深深烙在我心上的印記,否則我將自問:“為什么是他而不是另外一個人呢?”真正的愛情不允許這個問題的存在。我盼望有一天,一個男人以他的智慧、文化涵養和權威來征服我。
我認為愛情也牽涉到尊重和協調,扎扎卻有不同看法,她說:“如果一個男人具有悟性和想象力,如果他是位藝術家和詩人,那么即使他不那么有學識,甚至智慧平平也沒多大關系。”我反對道:“那么這樣一來,他們便無法互相交談了!”一位畫家、音樂家將無法了解我,我會有不被了解的地方。我希望丈夫和妻子之間一切都是共同的,每個人都必須在對方面前履行就像我昔日忠于上帝般的見證的職責。只有這樣,才能區別愛人和喜歡者,如果我遇到比我更完美、和我同類型、而且同我很合得來的男人,我才會嫁給他。
我為什么要求他比我更強呢?我并不打算在他身上尋找父親的影子,我珍視自己的獨立性,我將從事另一種職業——寫作。我要有我個人的生活,從未考慮過成為男人的伴侶,我們將是一對伴侶。不過,我對我們這一對伴侶的看法會受到我對父親的情感的影響,我的教育、文化和社會觀念都使我深信男人比女人優越。扎扎懷疑這個觀點,因為她喜歡她母親遠勝過喜歡父親,我的情況則恰恰相反,父親的威信加強了這個觀念,正是部分地靠著這方面觀念的幫助,我才建立了自己的信念和追求。男人是一些特殊的社會分子,在出生時便享有大量特權,如果一個男人無法全面勝過我,我會認為自己則相對地比他強得多,為了表現出他和我同等,他必須比我更優越。
另一方面,當我全面地自我認識時,發現自己仍處在進步之中。我有著不斷進取的雄心,被我選中的男人從外表上看,應該是一個完美的人,為了使他永遠能夠了解我,他應該是從一開始就具有盡管是初初看來只是某種希望的完善。他很快便能成為我理想中堪稱我表率的人,能夠遠勝于我。當然,我會小心地使我倆之間不會有太大的距離,我不允許自己無法理解他的思想或是不了解他的事業,愛情必須有助于我做到這一點。我設想的情景,是仿佛在登山時,那比我更靈活、更強壯的伴侶幫我步步攀高。我顯得比較貪心而不怎么慷慨,我渴望接受而不是施與。如果我必須拖著一個落后者,我會由于不支而憔悴,在這種情況下,獨身比結婚更令人可取。共同的生活必須能促進而不是對抗我的基本計劃,我命里注定的男人應該既不比我弱小,也不過分強大,而是應具有相當的卓越來擔保我的生存。這以后的兩三年里,我的夢想都圍繞著上述的構想,我并且賦予它某種既定的重要性。
第二天,我走向索本大學,我的心焦慮得狂跳。在大門口碰上薩特,我、尼桑和薩特都通過了筆試。埃爾博沒有通過。正是在那個晚上他離開了巴黎,沒有來向我告別。他寫給薩特一封快信,告訴薩特他走了,并寫道:“給海貍最良好的祝愿,祝她幸福。”一周后他又重新出現了,但只待了一天。他帶我去巴爾扎克酒店。“你要什么?”他問我,接著又說:“在以往的好日子里,總是檸檬汁。”我說:“往昔的好日子與我們同在。”他笑著說:“那正是我希望你說的。”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話。
“從今以后,我將負責保護你,”當薩特把我通過了筆試的消息帶給我時,他對我這樣說。他對女性的友誼很有興趣。我第一次在索本大學看見他時,他戴著一頂帽子,興致勃勃地和一位我覺得十分難看、個子高大的女學生在一起交談。不久他就討厭她了,而他又和另外一位長得相當漂亮的女學生交上了朋友,但她顯得盛氣凌人,不久就和薩特吵翻了。當埃爾博向他介紹我的時候,他想要馬上和我結識,現在他很高興能留住我了,從我這方面來說,我開始感到,沒有陪伴他度過的時間都是浪費了的時間。在口試的那半個月里,除了睡覺之外,我們幾乎沒有離開過。我們一起去索本大學參加考試,聽同學們談考試的情況。我們和尼桑夫婦一塊兒外出。我們和阿隆、波利契爾去巴爾扎克酒店喝一杯,前者正在梅特奧洛吉卡氣象局服兵役,后者現在已經加入了共產黨。但是,我們一般兩人一起外出。在塞納河畔的舊書攤上,薩特為我買了《帕德蘭》和《法托馬》等幾本書,他喜歡這幾本書遠勝過里維埃和富尼埃。晚上,他帶我去電影院看西部片,我帶著一個初學者的全部熱情觀看這些影片,因為到那時為止,我的主要興趣在寫意電影和藝術電影上。我們坐在露天咖啡館一談好幾個小時,或是在“法爾斯塔夫”喝雞尾酒。
這是我的生活中第一次感到在智慧上低人一等。比我年長的加利克、諾迪埃給我印象較深,但他們的優勢比較遙遠和模糊,我沒有機會和他們相比。但現在我每天都和薩特較量,我在討論中夠不上他那個層次。有一天早上,我在盧森堡公園靠近梅迪西噴泉處向他描述人的多元道德,這是我編造的,目的是遷就那些我喜愛但并不愿模仿的人。他馬上就把它批倒了。我堅持著我的體系,因為它允許我的心靈去仲裁善和惡。我和他爭吵了三小時,最后我承認我失敗了。此外我認識到,在我們的討論過程中,我的許多觀點僅僅建立在偏見、不真誠、或是倉猝形成的概念上,以致我的理由有錯,我的觀點站不住腳。我困窘地在日記中寫道:“我不再確信我所想的,也不能說我都思考過了。”我一點自尊心也沒有了。我十分好奇,但不自傲,我比較喜歡學習,但不愛出風頭。不過,經過許多年的高傲孤獨后,我發現自己并不是獨一無二的,不過是許多人中間的一個,而決不是第一人,我突然無法確定自己真正的能力,這真非同小可。薩特不是唯一迫使我變得謙虛的一位,尼桑以及波利契爾等人都遠遠勝過我。我曾加倍努力準備競爭考試,他們的文化基礎比我牢固,他們熟悉一大堆我不知道的新鮮事物,他們也習慣于討論,而我缺少方法和方向。對我來說,理性世界是一個我暗中摸索的思想大雜燴,對他們來說,研究和追求大多有明確的方向。他們之間有重要的思想分歧,人們指責那種過于趨同布蘭斯維克的唯心主義。但是,他們獲得的結果——上帝不存在,比我更徹底,而且把哲學從天上引到了塵世來。他們使我敬畏的是,他們對將來要寫的書都有詳細的主意。我迷迷糊糊地繼續宣稱:“我要敘述一切。”那是太多也是太少了。我警覺地發現,寫小說會產生我不曾懷疑過的無數問題。
但是,我并不灰心喪氣,我突然感到前途比我估計到的還要困難,但它也變得比較真實,比較確定。我看不見不確定的可能性了,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清晰的活動領域,包括一切問題: 艱苦的工作、物質條件、儀器設備,以及各種阻力曲折。我不再詢問自己: 我應該做什么?一切事情都等著我去做,一切事情我從前都希望做: 抨擊錯誤的東西,尋求真理,向世界敘述它,闡述它,或許有助于改變這個世界。為了堅持到底,我需要時間和努力,如果它意味著只保持我所作出的諾言的一小部分的話,但是那并不使我害怕。一切都還沒有著手,但一切又都是有希望完成的。
接著我獲得了一個很好的機會,我突然不必獨自一人面向未來了。直到那時,我所喜歡的男人——雅克,還有差強人意的埃爾博和我都不屬于同一類。他們是孤立的、易變的、言行相當不連貫,具有一種不祥的魅力,要毫無保留地和他們打交道是不可能的。薩特完全符合我十五歲時渴求的夢中伴侶。因為他的存在,我的愛好變得愈加強烈,和他在一起,我們能分享一切。當我在八月初要離開他時,我知道他決不會走出我的生活。
(譚健等譯)
【賞析】
《閨中淑女》又名《一個循規蹈矩的少女的回憶》,是西蒙·波娃(即波伏瓦)四卷本回憶錄的第一部,時間背景始于1908年主人公出生,終于1929年作者大學畢業后與薩特結識,并通過教師資格考試,邁向自由獨立的生活。
題名為“循規蹈矩的少女或閨中淑女”,因為波娃在獨立生活前一直住在父母家中,被父母親的傳統觀念牢牢地束縛著。孩提時,母親帶著她和妹妹每天虔誠地做晨禱和晚禱,陪同她們一起去學校聽課。在波娃青春期之前,母親嚴格地控制女兒閱讀的書籍,以免她從書中得到任何性愛的暗示。甚至在波娃大學期間,她也不能不經母親許可而隨便外出,即使外出也必須按時回家。波娃在行為上服從于學校、家庭的規矩和條約,但在思想上卻始終具有獨立和反抗的意識,并發展成叛逆的性格。一旦獨立生活,她的行為立即與過去判若兩人。
很小的時候,波娃就表現出很強的自我意識。她對大人們加于她的種種規矩感到不平,不愿受制于人,并開始在思想上探索個體的自由。5歲入學時她異常開心,擁有自己生活的想法讓她陶醉。她將擁有自己的書包,自己的書本,每天的日程由自己安排,她為開始小學生涯感到慶幸。隨著年齡的增長,波娃越來越意識到自我的獨特,她確信自己與眾不同,具有超群的才能,將來一定能成為某種人物,做出非凡的事業,實現自我的價值。她不愿做一棵平凡的小草,淹沒在草叢中,而要做高大的橡樹,獨自成為風景。因為自傲,她常常覺得孤獨,但孤獨同樣顯出自身的優越。強烈的自我意識直接影響了波娃日后對婚姻家庭的看法,她無法容忍一個駕馭她的丈夫,也無法想象自己將成為一個為無數枯燥事務而操勞的母親。在幼年對未來的設想中,波娃就拒絕生小孩,拒絕任何迫使她的自我產生奴性的東西。
伴隨強烈的自我意識,波娃很早就對死亡,對生命的短暫和時間的流逝產生了強烈的感受。在她與父母妹妹一家四口的溫馨生活中,她憂郁地想到,有一天,她生命中的這段時期將要結束。她更困擾于宇宙中的生命問題,并苦惱地認識到: 在她出生前,世上的一切都已發生過,而她根本不存在;從她出生前的黑暗和沉默中波娃預感到未來死亡的沉寂,那個巨大的深淵使她驚恐萬狀。死亡已在腐蝕她的生命,而日常生活的單調乏味更使她煩悶: 沒有變化,沒有奇遇,沒有愛情,心中的愿望總是不能實現。時間在死氣沉沉中蹉跎,而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年華。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無可名狀的厭煩壓迫著她,她貪婪地想要比別人更加熾烈地燃燒自己。
正是由于這種強烈的自我意識和對死亡、生命的認識,波娃在結識薩特后走向了存在主義,因為存在主義在荒誕的世界中突出自我的選擇,自我的自由和責任。對于波娃來說,她從小就對自我與責任做出了選擇,那就是寫作。生活只是無止境地制造惱人的重復,而作家、藝術家則創造出一個光明的世界,那個世界的存在才是有意義的,她下決心要在那個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對自我的肯定使她一定要出人頭地,而對一個女性來說,寫作是一條易于攀登的山路,一個成功的作家將會贏得普遍的聲名。她要去寫一部作品,在作品中表達她自己,任何情況都不能阻止她寫作的決心。
作為女權主義代表人物,波娃在作品中自然寫到了自身性意識的萌動和對愛情的渴望。12歲時,她偷偷看了母親禁止她看的小說書中對性愛的描繪,對自己的身體充滿困惑和興趣,她開始想象男人緊貼她身體的感覺,她渴望男人的手撫摸她的身體。17歲高中畢業那年,她對表兄雅克產生了愛慕之情,每次見到他回來,她把頭靠在枕頭上淚水盈眶,內心滿是狂喜。但是雅克玩世不恭、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注定了這場愛戀不會有任何結果。波娃希望能遇上一個男人,以他的智慧、文化涵養和權威來征服她,與她分享思想和學業的興趣,值得她用理智和情感去強烈地愛他。
終于波娃遇上了薩特,為準備哲學教師資格考試,她去巴黎高等師范學校聽哲學課,加入了薩特的小圈子,共同為考試作準備。經過多少年的自傲孤獨之后,波娃發現她并不是完全獨一無二的,有人和她一樣優秀,甚至更勝于她。她一直期待一個思想激進且不受陳規約束的同伴來引導自己,薩特正是這樣的同伴。他們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對很多問題有著共同的看法。最重要的是薩特也一心投身于寫作,并且比她更熱衷,把寫作當作他生活最主要的目的。認識薩特可以說是波娃生命的轉折點,她說過,一生最大的成功,便是與薩特相識。薩特完全符合她15歲時對夢中伴侶的想象,他的存在給予她面對生活的熱情和勇氣,從此她在這個世界上不再孤獨。他們在一起時,真正達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他們一生再也不能分開。
這部自傳寫于1958年,是作者在50歲時對她人生最初20年的回憶,也是存在主義者波娃在吞噬自己的時間和空無中拯救自己的一種努力。在這本自傳中,最引人入勝的是少女心智成長的過程,還有她與薩特相識的經歷。波娃用真誠的筆觸描寫了一個聰明少女的熱情、不屈的心靈和對幸福的追求,生動地復活了一位非凡女性在少女時期的經驗和心理,揭示了一個在中產階級價值體系中成長起來的女孩對傳統觀念的反叛和挑戰。波娃坦誠而嚴謹地對內心世界的自我進行暴露和剖析,她相信,一個人誠實地展現自我時,他人會從與自身的聯系中得到啟發。波娃對少女經歷的回憶能強烈地震撼人們的心靈: 女性,或每個平常的年輕人,都可以憑借自己的才能與意志去選擇和開創美好充實的人生,從而決定一個人在社會中的角色。這就是波娃自傳最大的意義和價值。
(周凌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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