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弗洛倫斯旅店的女店主米蘭多琳娜聰明美麗,惹來許多人向她求愛。其中弗爾利波波利侯爵是一個破落貴族,分明已淪為窮光蛋,卻偏要顯示自己的高貴,只好吹牛撒謊,出盡洋相。另一個求愛者是用金錢買得伯爵爵位的商人阿爾巴菲奧里達,他自信金錢是萬能的,用金錢能買到一切,包括愛情。除了這兩個向女店主大獻殷勤的人,店里還住著一位奇怪的客人——巴拉達騎士,他很歧視女人。女店主為了改變他的觀點,就耍些聰明的手段誘惑他,最后騎士愛上她,而女店主卻拒絕了他。由于不幸的身世,女店主獨立地挑起生活的重擔,辛勤、樂觀地勞動,在機智地嘲弄了那些不懷好意的顯貴人物之后,她選擇了誠實的仆人為終身伴侶。
【作品選錄】
第五幕
米蘭多琳娜的房間,有一張小桌子,和準備要熨的內衣。
米蘭多琳娜上。
米蘭多琳娜 現在沒有消遣的閑工夫了,我得照料自己的正經事了。這件內衣要是干了,我得先把它熨好。喂,法勃里修斯。
法勃里修斯 (上)小姐。
米蘭多琳娜 勞駕一下,把那只熱熨斗給我拿來。
法勃里修斯 是,小姐。(帶著嚴肅的神氣,正要離開)
米蘭多琳娜 對不起,我麻煩你了。
法勃里修斯 (表示要走)一點也不,小姐。我們既然吃你的飯,就有伺候你的義務。
米蘭多琳娜 等等!聽著,你并沒有幫我這類事情的義務;可是,我知道你是高興替我做的,所以我——算了,我什么也不多說了。
法勃里修斯 搬山倒海我都愿意給你干,不過我明白,一切都是白費事。
米蘭多琳娜 為什么白費事呢?也許我是忘恩負義的吧?
法勃里修斯 窮人一點也不在你的心上,你太喜歡貴族了。
米蘭多琳娜 啊,可憐的傻瓜!我真恨不能把一切都告訴你呀!去,去,給我拿熨斗去。
法勃里修斯 可是我已經用我自己的這兩只眼睛看清楚了。
米蘭多琳娜 去,去;少說廢話,給我拿熨斗去。
法勃里修斯 (走著)我去,我去,就是沒有什么指望,我也愿意伺候你。
米蘭多琳娜 (假裝對自己說話,其實卻要別人聽見)像這種男人,一個人越是喜歡他們,待他們就越是壞。
法勃里修斯 (溫柔地,轉過身來)你說什么?
米蘭多琳娜 得啦,你去不去給我拿熨斗來呀?
法勃里修斯 去,我就去拿去。(旁白)我整個兒弄糊涂了。她一會兒把我舉起來,一會兒又把我扔下去。我整個兒糊涂了。(下)
米蘭多琳娜 (獨白)可憐的傻瓜!他不由自主地不得不伺候我。一想到叫男人們照著我的意思行動,我就幾乎要哈哈大笑。就看那么恨女人的那個騎士吧,現在怎么樣?只要我愿意,我要他做什么傻事情,他都會照著做。
仆人 (走進來)米蘭多琳娜!
米蘭多琳娜 什么事,朋友。
仆人 我的主人問候你,他叫我來向你問好。
米蘭多琳娜 告訴他說我很好。
仆人 他說你應當喝一點這種露酒,這酒能叫你覺得舒服得多。(遞給她一個金的長頸瓶)
米蘭多琳娜 這個小瓶子是金的嗎?
仆人 是的,小姐,金的;我可以肯定。
米蘭多琳娜 為什么在那可怕的昏厥發作的時候,他不把這露酒給我呢?
仆人 那時候他還沒有這個瓶子呀。
米蘭多琳娜 可是現在他怎么又有了呢?
仆人 聽著!別讓人知道!他派我叫來一個金匠,買的瓶子,花了六鎊,然后他派我到一家藥房,又去買來這種酒精。
米蘭多琳娜 哈!哈!哈!
仆人 你怎么笑啦?
米蘭多琳娜 我笑的是,我的病已經好了,他才把藥送來。
仆人 下一次會有用的。
米蘭多琳娜 得啦,現在我來喝一點,作為預防吧。(喝)拿去,(要把瓶子遞給他)謝謝他。
仆人 哎!這個瓶子是你的呀!
米蘭多琳娜 怎么是我的?
仆人 是這樣的,這是我的主人特意為你買的。
米蘭多琳娜 特意為我?
仆人 為你;可是別說出去。
米蘭多琳娜 把他的瓶子拿回去給他,告訴他,說我謝謝他啦。
仆人 唉,得了吧!
米蘭多琳娜 我叫你把瓶子拿回去給他,說我不要。
仆人 你要給他這種侮辱嗎?
米蘭多琳娜 少說廢話,做你分內的事。拿去!
仆人 用不著跟我多說什么啦,我帶回去給他就是了。(旁白)好一個女人!拒絕六鎊。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人;要想遇上這么一個準還夠費事的呢。(下)
米蘭多琳娜 (獨白)哼,他已經下了鍋,煮熟了,燒焦了。可是就像我這樣對他,我為的也不是我自己;我是要他承認女人的力量,不能說女人只顧自己,不能說女人無足輕重。
法勃里修斯 (走進來,沉默寡言,手里拿著熨斗)你的熨斗。
米蘭多琳娜 夠熱了嗎?
法勃里修斯 是的,小姐,夠熱了。
米蘭多琳娜 有什么新聞嗎?
法勃里修斯 騎士派遣大使,送禮來了;他的聽差告訴我的。
米蘭多琳娜 是的,先生,他送給我一個小小的金瓶子,可是我退回去了。
法勃里修斯 你退回去了?
米蘭多琳娜 為的是——法勃里修斯——為的是叫他不能說——得了,咱們不要再談這個了。
法勃里修斯 親愛的米蘭多琳娜,對不起。
米蘭多琳娜 走開,讓我熨衣服。
法勃里修斯 我并沒有攔你熨呀。
米蘭多琳娜 去,再預備一只熨斗,等熱了再給我送來。
法勃里修斯 是,我就去。相信我吧,如果我說……
米蘭多琳娜 不要再說了,你叫我生氣。
法勃里修斯 那我就不作聲。(旁白)她真是一個古怪的小人兒,可是我喜歡她。(下)
米蘭多琳娜 (獨白)這也不錯。我拒絕了騎士的金瓶子,我就從法勃里修斯的眼神里得了夸獎。這就是說——我懂得怎樣非常體面地、漂亮地、自由地生活,懂得怎樣行動,怎樣利用一切。至于手段嘛,我沒有必要說我是在侮辱我們女性。(繼續在熨)
騎士上。
騎士 (在背景處,對自己)嘿嘿!我沒有想到這兒來,然而魔鬼把我拉來了。
米蘭多琳娜 (旁白)看他,看他。(用眼角看他,熨著)
騎士 米蘭多琳娜?
米蘭多琳娜 啊,騎士老爺!向您致敬。(熨著)
騎士 你好嗎?
米蘭多琳娜 很好,謝謝您。(一眼也不看他地熨著)
騎士 我有理由埋怨你。
米蘭多琳娜 為什么,老爺?(稍稍看他一下)
騎士 因為你拒絕了我送給你的一個小瓶子。
米蘭多琳娜 您要我拿它作什么用呢?(熨著)
騎士 需要的時候用。
米蘭多琳娜 謝天謝地,我可不是總叫暈鬼纏著的。今天的情形,我以前也從來也沒有遇上過。(熨著)
騎士 親愛的米蘭多琳娜,我希望那件不幸的意外不是因我而起的。
米蘭多琳娜 正相反,我怕那恰恰是您給引起來的。
騎士 (激情地)我!為什么?
米蘭多琳娜 您叫我喝那該死的白甘地,是它叫我不舒服的。(氣沖沖地熨著)
騎士 (痛心地)什么?是真的嗎?
米蘭多琳娜 這當然是真的。我永遠也不再到您的房間里去了。(熨著)
騎士 我明白,你永遠也不再到我的房間里去了,這個奧秘我明白。是的,這我明白。然而去吧,去了你自己就會覺得快活的。
米蘭多琳娜 這只熨斗不很熱了。(高聲)喂,法勃里修斯!那只熨斗要是熱了,就拿進來。
騎士 給我這個臉面,收下這個瓶子吧。
米蘭多琳娜 說實話,老爺,我沒有收人家禮物的習慣。(不高興地熨著)
騎士 然而你收過阿爾巴非奧里達伯爵的禮物啊!
米蘭多琳娜 為了不招他不高興,我是不得已才收的。(熨著)
騎士 然而你就寧愿瞧不起我,叫我不高興嗎?
米蘭多琳娜 對于一個所有女人都叫他不高興的人,又有什么關系呢?真的呀,他看見女人都受不了哇!
騎士 唉,米蘭多琳娜,我現在可不能說那種話了。
米蘭多琳娜 騎士,您是中了月亮的邪了嗎?
騎士 我的改變并不是由月亮所決定的,我不是一個瘋子;這是由于你的美麗和你的高貴所引起的奇跡。
米蘭多琳娜 哈!哈!哈!(高聲地笑了又熨)
騎士 你怎么笑了啊?
米蘭多琳娜 您不要我笑嗎?您開我的玩笑,可是您又不要我笑?
騎士 哈,你這小流氓!我取笑你,嗯?得了,收下這個瓶子吧!
米蘭多琳娜 多謝啦,多謝啦。(熨著)
騎士 收下它,不然你可要叫我生氣了。
米蘭多琳娜 (夸張地高聲呼喚)法勃里修斯,熨斗!
騎士 (改變他的聲音)你收下呢,還是不收?
米蘭多琳娜 冒火,冒火!(接過瓶子來,不高興地把它扔在洗衣籃里)
騎士 你就這樣把它扔了嗎?
米蘭多琳娜 (高聲地呼喚)法勃里修斯!
法勃里修斯拿著熨斗上。
法勃里修斯 (看見騎士,嫉妒起來)我來了。
米蘭多琳娜 (接下熨斗)這熨斗夠熱了嗎?
法勃里修斯 (沉默寡言地)是的,小姐。
米蘭多琳娜 (溫柔地對法勃里修斯)你的神色為什么顯得這樣煩惱?
法勃里修斯 什么事也沒有,女主人,什么事也沒有。
米蘭多琳娜 (溫柔地)你不舒服嗎?
法勃里修斯 把那只熨斗給我吧,如果你要我把它放到火上去。
米蘭多琳娜 (溫柔地)說真的,我怕你是病了。
騎士 得啦,把熨斗給他,叫他走吧。
米蘭多琳娜 我喜歡他,這您知道嗎?他是我的靠得住的仆役。
騎士 (氣沖沖地對自己)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米蘭多琳娜 (把熨斗遞給法勃里修斯)拿去,我的親愛的,燒燒去。
法勃里修斯 (溫柔地)是,女主人。
米蘭多琳娜 得了,得了,快點吧。(把他推出去)
法勃里修斯 (旁白)這是什么樣的舉動呀?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住了。(下)
騎士 好規矩的禮貌呀,夫人,對你的仆役。
米蘭多琳娜 談到這點,您可要我說什么呢?
騎士 仿佛是你迷上了他似的。
米蘭多琳娜 我愛一個仆役?您太會恭維我了,老爺;我的胃口并不這樣壞。我要是想戀愛,也不會這樣白白地糟蹋我的時間。(熨著)
騎士 你應該享受一位國王的愛。
米蘭多琳娜 黑桃王或者紅方塊王。(熨著)
騎士 讓我們把笑話收起來,嚴肅地談談。
米蘭多琳娜 您說,我聽著。(熨著)
騎士 您不能停一會兒不熨嗎?
米蘭多琳娜 啊,對不住,我必須把這件內衣小心地預備好了,明天要用。
騎士 那么說,這件內衣比我對你還重要。
米蘭多琳娜 當然。(熨著)
騎士 你敢重說一遍嗎?
米蘭多琳娜 當然,因為這件內衣我非用不可,可是我什么也不能指望您。
騎士 正相反,你可以隨意支使我。
米蘭多琳娜 嚇!您是看見女人都受不了的。
騎士 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已經報復得夠了。我佩服你,我佩服你這種女人們,如果只要還有的話。我佩服你,我愛你,我也請你可憐我。
米蘭多琳娜 好的,老爺,我們就把這些話都告訴她們。(急忙地熨著,把一只袖口弄得掉在地下)
騎士 (拾起袖口遞給她)相信我……
米蘭多琳娜 不要累著您。
騎士 你應該受人伺候。
米蘭多琳娜 (高聲地笑著)哈!哈!哈!
騎士 你為什么笑啊?
米蘭多琳娜 我笑,因為您在開我的玩笑。
騎士 米蘭多琳娜,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米蘭多琳娜 你覺得不舒服嗎?
騎士 是的,我覺得發暈。
米蘭多琳娜 (不高興地把他的小瓶遞給他)喝喝你的露酒。
騎士 不要待我這樣冷酷。相信我,我愛你,我敢發誓。(想拉她的手,她用熨斗燙他)哎喲!
米蘭多琳娜 對不住,這我不是故意的。
騎士 哎喲!這不算什么。你已經燙過我一下了,比這疼得多。
米蘭多琳娜 在什么地方,老爺!
騎士 在我的心上。
米蘭多琳娜 (大笑著呼喚)法勃里修斯!
騎士 千萬不要喊那個家伙吧。
米蘭多琳娜 可是我需要另外一個熨斗呀。
騎士 等等——啊不——我去喊我的聽差。
米蘭多琳娜 喂!法勃里修斯……
騎士 我指天發誓,如果那個家伙進來,我就砸碎他的腦袋。
米蘭多琳娜 哈,這個局面多妙啊,我不能用自己的仆人了。
騎士 叫另外一個人來,我受不了他。
米蘭多琳娜 我覺得您有一點太過分了,騎士。(手里提著熨斗,從桌邊走開)
騎士 原諒我吧,我是管不住自己了。
米蘭多琳娜 我到廚房里去,那您就可以滿意了。
騎士 不,親愛的,留下吧。
米蘭多琳娜 (四下里走著)這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騎士 (追著她走)原諒我吧!
米蘭多琳娜 (四下里走著)我不能想叫誰就叫誰嗎?
騎士 我招供,我嫉妒他。(追著她走)
米蘭多琳娜 (旁白)他就像只小狗一樣地跟著我走。
騎士 我這是第一次才體會到什么是愛情。
米蘭多琳娜 (走來走去)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命令過我呢。
騎士 我沒有命令你的意思,我是求你。(跟著她)
米蘭多琳娜 (高傲地轉過身來)您要我怎么樣?
騎士 愛,同情,憐憫。
米蘭多琳娜 一個男人,他今天早晨還是看見女人就受不了的,現在居然求起愛和憐憫來了。(旁白)我一點也不能注意他;不能這樣做,我不相信他。發作吧,爆炸吧,也懂得了不能藐視女人吧。(下)
騎士 (獨白)啊,該死的,當初我為什么看見了她呀!我已經陷入了羅網,現在簡直無法解救了。
侯爵上。
侯爵 騎士先生,您侮辱了我。
騎士 原諒我吧,那是一個意外。
侯爵 您的行為叫我吃驚。
騎士 那個罐子畢竟沒有打中您呀。
侯爵 一小滴水弄臟了我的衣服。
騎士 我重說一遍,原諒我吧。
侯爵 那是一種無禮。
騎士 我都不是故意做的。我再說第三次: 原諒我吧。
侯爵 我要求滿意的答復。
騎士 如果你不想原諒我,如果你要求滿意的答復,那我在這里等著了。我并不怕您。
侯爵 (改變他的語氣)我怕這塊臟點子是洗不掉了;這是叫我冒火的原因。
騎士 (藐視地)既然一位紳士向您請求原諒了,您還要什么呢?
侯爵 如果那不是出于您的惡意,我就放您過去。
騎士 我告訴您,我是有能力給您隨便什么滿意的答復的。
侯爵 得了,咱們就不談這個了吧。
騎士 出身下賤的家伙!
侯爵 哈,這可好哇!我的氣已經完全消了,而您又想招回它來。
騎士 您正趕上我現在的好脾氣。
侯爵 我原諒您;我知道您正遭受著什么煩惱。
騎士 我可并不干預您的事。
侯爵 您何以會陷進去的呢,敵視女人的大人?
騎士 我?怎么了?
侯爵 可不是,您是在戀愛……
騎士 我?是嗎?見您的鬼去吧!
侯爵 想遮掩有什么用呢?
騎士 不要攪我,我對天發誓,不然可要叫您后悔的。(下)
侯爵 (獨白)他在戀愛,他自己覺得慚愧,所以他不愿意叫任何人知道。也許他不愿意叫我知道,是因為他怕我。他不敢宣布自己是我的情敵。為了這塊臟點子,我十分不痛快;如果我知道怎樣把它弄掉就好了。這些女人們大概總是存著某種去污點的香粉的。(往桌子上和籃子里看)這里有一個美麗的小瓶子,是金的還是銅的?一定是銅的;如果是金的,一定不會丟在這兒。瓶子里裝的如果是一點里基那水,去掉這個臟點子倒會有效的。(打開瓶子,嗅一嗅,嘗一嘗)這是麥麗薩精,無論如何,這也會一樣有效,我必須試試它。(把瓶子裝在自己的口袋里)
黛硯妮拉上。
黛硯妮拉 您一個人在這兒做什么,侯爵?她一點也沒招待您嗎?
侯爵 啊,伯爵夫人!我只是偶然走進來看看她。
黛硯妮拉 剛才您在做什么?
侯爵 我來告訴你,我是一個非常愛清潔的人,我想把這個小臟點子去掉。
黛硯妮拉 用什么呢,大人?
侯爵 用這種麥麗薩精。
黛硯妮拉 哈,對不起,麥麗薩精不行,那只會把臟點子擴大。
侯爵 那我可怎么辦呢?
黛硯妮拉 我有一個遮臟點子的秘方。
侯爵 好不好請你教教我。
黛硯妮拉 很高興;給我一鎊,我就負責把那個臟點子去掉,叫誰也看不出原來是在哪兒的。
侯爵 一鎊?
黛硯妮拉 是的,大人,您覺得這是一大筆錢嗎?
侯爵 還是試試這麥麗薩精的好。
黛硯妮拉 (想拿瓶子)可以嗎?味道好嗎?
侯爵 美!聞聞它。(把瓶子遞給她)
黛硯妮拉 說實話,我自己做也做不出更好的了。
侯爵 你會配藥酒嗎?
黛硯妮拉 是的,大人,我對藥酒簡直喜歡極了。
侯爵 了不起,夫人,了不起,那我很喜歡。
黛硯妮拉 這瓶子是金的吧?
侯爵 你說呢?是金的,對了。(旁白)她連金黃色的銅和金子都分不清。
黛硯妮拉 這是您的嗎,侯爵?
侯爵 我的,是的——也是你的,如果你想要。
黛硯妮拉 (裝在口袋里)啊,謝謝您,您待人多好哇!
侯爵 自然,你是在開玩笑!
黛硯妮拉 怎么,您不是送給我了嗎?
侯爵 然而這不合你的氣度;這是件假東西。如果你愿意,等我給你找點更好的給你。
黛硯妮拉 您的話叫我吃驚。喂,這實在是太真了。謝謝您,侯爵。
侯爵 聽著——這里沒有別人——這不是金的;這是金黃色的銅。
黛硯妮拉 那更好。這比真金的更叫我看得貴重。而且,無論什么,凡是從您的手里來的,都是真的。
侯爵 很好,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留下它吧,如果它配得上你。(旁白)討厭!弄得我還要付米蘭多琳娜錢。值多少?五先令吧?
黛硯妮拉 侯爵是一位最慷慨大方的紳士啦。
侯爵 送了一件這樣不值錢的禮物,我很慚愧。我恨不得它真是金的。
黛硯妮拉 可是看上去真和金的一模一樣。(把它掏出來細看)誰都會叫它蒙過去的。
侯爵 對的,不是對金子在行的都會上當的,然而我立刻就可以指出來。
黛硯妮拉 甚至于按它的分量說,都好像是金的。
侯爵 究竟還不是。
黛硯妮拉 我必須給我那朋友去看看。
侯爵 聽著,伯爵夫人,不要給米蘭多琳娜看。無聊的閑話——你知道。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黛硯妮拉 完全懂得;我只去給奧爾鈿霞看看。
侯爵 給男爵夫人?
黛硯妮拉 對了,男爵夫人!(大笑著下)
侯爵 (獨白)她大笑,我想大概是,因為——用她那種媚人的方法——她從我手里得去了那個瓶子。假如那果真是金的,那倒是一件難事呢。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也不會太費力。是的,萬一米蘭多琳娜要她的瓶子,我賠償她好了,等我什么時候有了錢。
騎士的仆人上。
仆人 (往桌子上看)那個小瓶子見鬼的在哪兒啦?
侯爵 你找什么,我說,喂!
仆人 我找一個裝露酒的瓶子,米蘭多琳娜要,她說她忘在這兒了,可是找不著呀!
侯爵 是一個小銅瓶子嗎?
仆人 不是,老爺,是金的。
侯爵 金的?
仆人 是的,是金的;我親眼看見花了六鎊買的。
侯爵 (旁白)哎呀呀!然而她怎么會把一個金瓶子到處亂放呢?
仆人 她忘在這兒了,可是我找不著。
侯爵 然而,似乎那不可能是金的。
仆人 是金的,我告訴您。也許您看見了吧,您閣下?
侯爵 我什么也沒有看見。
仆人 算啦,我去告訴她,說我找不著。這是她的損失,她早應該把它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呀!(下)
侯爵 (獨白)啊,你這個可憐的弗爾利波波利侯爵呀!我必須怎樣來應付如此重大的情況呀?萬一米蘭多琳娜發現是我拿的,我的尊嚴可就危險了。我是一位紳士,我必須賠償她,然而我又沒有錢。
伯爵上。
伯爵 這段小小的新聞,侯爵,你覺得怎么樣?
侯爵 發生了什么事情了?
伯爵 那個野蠻的騎士,那個藐視女人的人,愛上了米蘭多琳娜了。
侯爵 這我很高興。我叫他身不由己地承認這個女人的優點,叫他明白我所迷戀的不是一個不配我愛的女人;就叫他痛苦,就叫他為他的傲慢無禮而爆炸去吧。
伯爵 但是假定米蘭多琳娜回報了他的愛情呢?
侯爵 那不能,她不會那樣折磨我的;我有我的身份,她知道我為她都做了些什么。
伯爵 我為她做得比你多,但是一切都白費了。米蘭多琳娜引誘上了巴夫拉達騎士;她恩賜給他的殷勤是從來沒有給過你或者我的;但是,對于女人,你越是為她們做得多,你就越得的少,這是很顯然的;她們崇拜拿她們開玩笑的男人,她們追求瞧不起她們的男人。
侯爵 即或這話是真的,然而那也不可能。
伯爵 為什么不可能?
侯爵 難道你想拿騎士來和我比較嗎?
伯爵 你沒有看見她坐在他的桌上嗎?她待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知心嗎?給他特別漂亮的床單桌布,他的飯得頭一個開,她親手給他做菜。仆人們什么都親眼看見;他們都在議論呢。法勃里修斯嫉妒得直哼哼。再說那一次的昏厥,不管是真是假,難道不是愛情的明顯表示嗎?
侯爵 怎么?她給他做有滋味的燉羊肉,卻給我咬不動的牛肉和稀薄的大米肉湯吃。是的,這是真的;這對于我的品位,對于我的生活地位,完全是一種侮辱。
伯爵 而在她身上花了這么多錢的我呢?
侯爵 而接連不斷地送給她禮物的我呢?我甚至把我那個美味的塞浦路斯酒都給她喝過一次。我們為她所做的,騎士連最小的一部分都做不到。
伯爵 要知道,他呀,也拼命花錢給她送禮呢。
侯爵 這樣嗎?他給過她什么?
伯爵 一個裝露酒的金瓶子。
侯爵 (旁白)哎呀!——你怎么知道的?
伯爵 他的聽差告訴我的聽差的。
侯爵 (旁白)越來越糟了,我和騎士也鬧起糾紛來了。
伯爵 我看清楚了,她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絕對要離開她;我要不了一小時就離開這個一文不值的旅館。
侯爵 是的,是的;你這樣做很好,走吧。
伯爵 而你呢,你既然是這么高貴的一位紳士,就應當跟我一起走。
侯爵 然而——我們應該到什么地方去呢?
伯爵 我會給你找一個駐腳的地方;那交給我辦好了。
侯爵 那家旅館——會是,你比方說說……
伯爵 我們要到我一個同鄉開的旅館去,我們什么也不用破費。
侯爵 不用說了,你既然是我的一個這么好的朋友,那我就不能說不去。
伯爵 咱們走吧,讓我們對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進行報復吧。
侯爵 是的,我們走吧。(旁白)那么,那個瓶子可怎么辦呢?我是一位紳士,我不能做出下流的行為來。
伯爵 不要猶疑,侯爵,讓我們離開這里吧。賞我這個光,那么,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有我能為你效勞的地方,我就隨你吩咐。
侯爵 我要告訴你一句心腹話——不要對任何人講——我的管家把支付我的款項拖延了一些時候……
伯爵 你也許有一筆賬要清理吧?
侯爵 是的,六鎊。
伯爵 六鎊?那一定是你兩個月沒有付旅館費了。
侯爵 這是真的,我欠她六鎊。我不能不付清她就走。如果你能幫我這個忙……
伯爵 (把錢袋掏出來)很愿意;拿六鎊去。
侯爵 等一等,現在我想起來了,是六鎊十先令。(旁白)我要把騎士那十先令還給他。
伯爵 六鎊,還是再多些,對我反正一樣。拿去!
侯爵 我盡快還給你。
伯爵 你高興用到什么時候就用到什么時候吧。我不缺少錢,而且,為了向她報復,我花兩萬鎊都愿意。
侯爵 的確,她是忘恩負義。我在她身上花過錢,她卻這樣對待我。
伯爵 我要毀掉她的旅館,我是要這樣向她報復的。毀完以后,那個為了陷害我而把他的真正動機掩藏起來的騎士,也得叫他給我付出另外一種樣子的代價。(和侯爵同下)
米蘭多琳娜上。
米蘭多琳娜 (獨白)啊,哎喲!我真是進退兩難,簡直要命。如果騎士找了我來,那才夠一塌糊涂的呢。他氣得發瘋,我希望魔鬼不要引誘他到這兒來。我必須把這道門關上。(把進來的那道門鎖上)我所做的事情,我現在差不多有點后悔了。這么驕傲的一個人,這么瞧不起女人的一個人,我叫他這樣發瘋地追求我,我倒真是很開心;不過,等到這只野羊氣得發狂了,我這才看出來,我的體面和我的性命本身都有了危險。我必須發動一種“政變”。我是孤單單的一個人,我需要有一個人來保衛我的利益。在需要的時候能夠幫助我的,除去那個老實人法勃里修斯,另外就不能有任何別人。我要答應嫁給他。但是——左許愿,右許愿的,他會懶得再相信我了。假如我就嫁給他,恐怕是比較好一些。說到歸結,這樣的婚姻,倒能叫我既保全了我的體面,又不傷害我的自由。
騎士在室外敲門。
米蘭多琳娜 有人在敲門;這會是誰呢?(走近門口)
騎士 (在室外)米蘭多琳娜!
米蘭多琳娜 他又來了。
騎士 (在室外)米蘭多琳娜!給我開開門!
米蘭多琳娜 (旁白)開門?我不是這么頭腦簡單的人。——您要做什么,老爺?
騎士 (在室外)開開門!
米蘭多琳娜 請您答應我回到您的房間去等著,等到我空下手來。
騎士 (在室外)你為什么不愿意開門?
米蘭多琳娜 有些客人來了。答應我這個請求,去等著我吧,我馬上就找您去。
騎士 (離開門口)我就去;但是如果你不去,我可替你慚愧。
米蘭多琳娜 (旁白)“如果你不去,我可替你慚愧。”如果我去,我就替我自己可憐。事情鬧得更壞了。我要盡我的能力,來補救這些情況。他已經走了?(湊著鎖眼望)是的,是的,他已經走了;可是我不會去找他的。(在另一門口)喂,法勃里修斯!啊,法勃里修斯要是趁著現在報復我——他不愿意,那可就真妙了。唉,也不怕。我有一定的風度,一定的迷人的方法,即或是鐵石做的男人,也能叫他們屈服。(在另一門口呼喚)法勃里修斯?
……
(焦菊隱譯)
【賞析】
《女店主》的劇作者哥爾多尼從民主主義立場出發,讓平民成為舞臺的主人公,對他們的聰明才智、純真善良的品格予以熱烈的禮贊,對封建貴族的驕橫恣肆、腐敗墮落予以尖銳的抨擊。
在《女店主》這部戲中,弗洛倫斯旅店的女老板米蘭多琳娜成為了舞臺的主人公,她活潑、漂亮,更難得的是聰明過人。她殷勤地接待過往來客,小店生意興隆。她還耍手段誘惑不尊重女士的騎士,然后把他給甩了,替女人出了口氣,并且輕松地周旋在沒落貴族弗爾利波波利侯爵和有錢的暴發戶阿爾巴菲奧里達伯爵以及男仆法勃里修斯三人之間,而上流階層成為被批判和諷刺的對象。在這部戲中,沒落貴族弗爾利波波利侯爵和有錢的暴發戶阿爾巴菲奧里達伯爵,一個仗著世襲的高貴爵位,一個仗著財大氣粗,為女店主爭風吃醋,互相詆毀。弗爾利波波利侯爵最后依附于阿爾巴菲奧里達伯爵,反映了貴族階級在沒落時期依附于資產階級暴發戶的丑態與卑鄙心理。選文第五幕中,因為騎士的插足,伯爵和侯爵十分氣憤,想離開米蘭多琳娜的旅店,伯爵就對沒錢的侯爵提議說:“而你呢,你既然是這么高貴的一位紳士,就應當跟我一起走。” “我們要到我一個同鄉開的旅館去,我們什么也不用破費。”傲慢的侯爵就答應“不用說了,你既然是我的一個這么好的朋友,那我就不能說不去。”還向伯爵要了六鎊十先令還自己的債。而阿爾巴菲奧里達伯爵身上則淋漓盡致地體現了資產階級暴發戶的丑惡嘴臉。選文第五幕中,伯爵因為生女店主的氣就說“為了向她報復,我花兩萬鎊都愿意”。這部戲稱頌作為平民階層代表的女店主,因為她勤勞,聰明,獨立挑起生活的重擔,并敢于追求自己的真愛。而她的仆人法勃里修斯真誠樸實地愛著米蘭多琳娜,與伯爵、侯爵、騎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女店主》是一部“性格喜劇”,劇中幾位人物的性格十分鮮明,弗爾利波波利侯爵是一位破落的世襲貴族,領地早已出賣殆盡,債臺高筑。他囊空如洗,不名一文,卻愛擺臭架子,耍威風。他一個勁兒地炫耀自己高貴的出身,但他的表現卻一點也不高貴體面。他沒一分錢付房租,吃白食,他聲稱女店主需要他這樣的紳士保護,癡心妄想米蘭多琳娜仰望他的爵位而報之以愛情。在選文第五幕中,騎士送給米蘭多琳娜的金瓶子,她隨手扔到了洗衣籃里,后來被侯爵發現,誤把它當作銅做的送給了黛硯妮拉。他自稱為貴族,卻連金子和銅都分不清楚。巴拉達騎士是位過路的投宿者,他是一個輕視婦女的人,認為婦女是男人不堪忍受的禍害,也從未愛過女人,認為自己從不需要她們,因此對米蘭多琳娜也無禮粗暴,不屑一顧。米蘭多琳娜十分氣惱,決定耍弄騎士。她向騎士提供了十分優越的住宿條件,為他烹制美食,陪他一起進餐,并用眼淚與昏厥這些展現女性柔情與嬌弱的手段,把騎士弄得神魂顛倒,開始發瘋地追求起她來。第五幕中有一段米蘭多琳娜的獨白:“哼,他已經下了鍋,煮熟了,燒焦了。可是像我這樣對他,我為的也不是我自己;我是要他承認女人的力量,不能說女人只顧自己,不能說女人無足輕重。”這正是對男權主義者的有力回擊。阿爾巴菲奧里達伯爵原來是個商人,他相信金錢是萬能的,能買來愛情。因此他一個勁兒地給米蘭多琳娜贈送貴重禮物,以為她會將禮物同他的虛偽愛情一起收下,因而舉止狂妄放肆。在諸多追求者中,米蘭多琳娜既不懼怕侯爵的淫威,也不為伯爵的金錢動心,從心底蔑視他們,并且時時地捉弄他們,使他們在她面前丑態百出。她懂得維護個人人格的獨立與自由,并把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女店主》是一部現實主義作品。18世紀的意大利,隨著資本主義經濟的發展,資產階級的力量壯大起來,民族意識逐步覺醒,啟蒙主義在知識階層中廣泛流傳,產生了很大影響。當時意大利舞臺上流行的是即興喜劇。這種喜劇沒有固定臺詞,由演員臨場編對話和獨白。劇中滑稽人物戴著假面具,因而又名假面喜劇。它原來具有社會諷刺性質,但是到了18世紀卻變得庸俗鄙陋,缺乏思想內容,已經無力表達資產階級改革社會、改革政治的強烈要求。這是推動哥爾多尼進行喜劇改革的社會歷史背景。哥爾多尼長期跟隨劇團過著流浪的生活,走遍大半個意大利。侵略者鐵蹄踐踏下支離破碎的祖國山河、貴族階級的腐朽墮落、社會風氣的糜爛淫逸,激發了他的愛國思想。他在流浪中對下層人民都有很深的接觸和了解,從而獲得了豐富的生活經驗和知識。他長期在劇團工作,對觀眾、演員、舞臺藝術非常熟悉,這些都為他寫作新型喜劇提供了豐富的生活素材和有利條件。
(呂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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