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故事發生在1840年阿根廷白色恐怖時期。一天夜間,六名青年志士在逃離首都布伊諾斯艾利斯時,因為叛徒的告密而突遭羅薩斯聯邦政府警察襲擊?;艁y中五人犧牲,只剩下負傷的愛德華多被他的朋友丹尼爾冒險救出。丹尼爾將愛德華多送到自己的表妹阿瑪莉亞的家中躲避警察的追捕。善良、美麗的阿瑪莉亞,丈夫剛剛去世。她獨自一人,生活備感寂寞。在細心照料愛德華多的日子里,兩人產生了真摯的愛情。與此同時,獨裁暴君羅薩斯在聽說還有一個反對派成員在逃后,連夜安排親信與得力助手繼續追捕愛德華多。最終,愛德華多的蹤跡被陰險狡猾的秘密警察頭子探出。正當愛德華多和阿瑪莉亞在丹尼爾主持下,秘密舉行婚禮之際,警察破門而入,一陣廝殺之后,三人都倒在血泊中。
【作品選錄】
現在請讀者和我們一道回到我們業已熟悉的巴拉卡斯那座別墅里來,時間是五月二十四日上午,阿瑪莉亞·薩恩斯·德·奧拉巴里埃塔夫人在她考究的梳妝室穿好晨裝之后一個小時。
我們首先見到的人還是她。
她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五月的金色陽光透過百葉窗和窗簾變得更加柔和、暗淡。
她坐在沙發上,臉色比平時紅潤,雙眸凝視著手里的一朵漂亮的白玫瑰花,心不在焉地用那比花瓣還要潔白、柔嫩的手輕輕地撫摸著。
愛德華多·貝爾格拉諾坐在她左邊,臉色像石膏像那樣蒼白,烏黑的大眼睛里目光憂郁,眼瞼周圍白里泛藍;他的眼睛、連鬢胡子和垂在兩鬢上的卷曲的黑發都同那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照。瘦削而勻稱的太陽穴表明那個年輕人稟性文雅,寬寬的前額則表明他有過人的智慧。
“夫人,您的意思是……”愛德華多沉默了片刻怯生生地問,他的聲音非常悅耳。
“我是說,先生,您并不了解我,”阿瑪莉亞抬起頭來,盯著愛德華多的眼睛說。
“夫人,這話怎么講?”
“我說您不了解我,您把我同所有的女人混為一談,以為我嘴里說的并不是我心里想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并不是我的真意,因為現在談的不是人的心意?!?/small>
“可是我不該,夫人……”
“我不談您該如何,”阿瑪莉亞打斷他的話,同時莞爾一笑,她笑得那樣動人?!拔沂钦f我應盡的責任: 我對您盡了人道賦予我的一項神圣義務,對此我本人以及我的性格都不是勉強承允的。您當時需要避難,我向您敞開了我家的大門。您來的時候已經垂危,我護理了您。您需要照料和安慰,我盡了一切可能?!?/small>
“謝謝您,夫人!”
“請您讓我把話說完。我所做的這一切,只不過是盡到了上帝和人道要我盡的義務。如果我現在同意您的決定,我就是只盡到了一半責任。您現在想離開我家,可您的傷口會立即開裂,有致命的危險,因為使您負傷的兇手,一旦發現只是由于偶然和丹尼爾的操勞才得以把您藏匿起來這個秘密,必定又會加害于您?!?/small>
“阿瑪莉亞,您知道,他們沒掌握那個不幸夜晚的在逃者的蹤跡?!?/small>
“他們會掌握的。您必須完全好了才能離開我家;也許您必須移居國外,”阿瑪莉亞說最后幾個字時,不由得低下了頭。然而,她抬起她那漂亮的頭繼續說,“先生,我是一個自由自在、完全沒有束縛的人,我的一切行動用不著向任何人報告,但我知道我是在盡我的良知要我完成的一項義不容辭的責任,所以我毫不感到為難。您若是執意按照您的意愿,在身體還沒有康復、安全也沒有保障的情況下離開我家,盡管我不能阻止您,因為我沒有這樣的權利,但我要對您說,您這樣做是有違我的意愿的。”
“這怎么是我的意愿呢!哎呀,阿瑪莉亞,絕對不是的!”愛德華多大聲說,同時朝那個一再挽留他的迷人的漂亮女人跟前湊近一些?!安?,不是。我何嘗不想一生一世都留在這里呀!我來到世上二十七年,只是在我認為我的生命快要完結的時候才開始生活,我的心只是在我的身體受到疼痛折磨時才得到了歡樂;總而言之,我是在不幸臨頭時才嘗到幸福。這里的空氣、陽光,甚至塵土我都喜愛,但是一想到您所面臨的危險,我就心驚肉跳。到目前多虧上帝一直在庇佑我,可是那個迫害我們大家的嗜血惡魔可能會發現我的下落,到那時……啊,阿瑪莉亞,我甘愿用我的幸福換取您的安寧,只要您時時刻刻都感到寬心,我哪怕灑盡鮮血也在所不惜!”
“但是在一個女人的心目里,還有什么比能為救護自己的……自己的朋友而擔當一些風險更崇高、更了不起的嗎?”
“阿瑪莉亞!”愛德華多叫了一聲,便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
“愛德華多,您認為普天之下沒有女人肯同男人同命運共呼吸嗎?雖然在阿根廷人的祖國男人們忘記了她們是這樣的人,您至少要讓我們女人保持我們的慷慨心腸和高尚品格。如果我有兄弟、丈夫或情人,如果他不得不逃離祖國,我一定跟他一道去流亡;如果他遇到危險,我一定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殺人兇手的匕首;如果他為美洲這塊養育他的土地的自由而上斷頭臺,我就要陪我的丈夫、兄弟或情人一道去?!?/small>
“阿瑪莉亞!阿瑪莉亞!我的話可能褻瀆神明,因為我要對祖國的不幸表示慶幸,正是這些不幸使祖國上空響起了發自您內心的一曲動人心弦的贊歌!”愛德華多感慨地握住阿瑪莉亞的手說?!皩Σ黄?,我沒向您講實話,請您一定原諒我。我早已看到您的心腸無比高尚、無比慷慨,我也深知您的心中根本不會有庸人的那種恐懼。我想離開這里是出于別的原因,是為了尊重……阿瑪莉亞,難道您絲毫沒有理解您給了他第二次生命并使之處于平生從未感受過的如醉如癡的狀況的這個男人此刻的心情嗎?”
“從未感受過嗎?”
“是的,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small>
“?。鄣氯A多,您再說一遍?!卑斃騺喗辛似饋恚@次是她緊緊握住了貝爾格拉諾的手,并用她那難以描述、富有魅力的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神對知音傳遞了她的衷情,這時在倆人心中都燃起神圣的火焰。
“真的,阿瑪莉亞,這是真的。我生平還沒有動過情,而現在……”
“現在怎樣?……”阿瑪莉亞用力搖著愛德華多的手問。
“現在我生活在愛情之中,阿瑪莉亞,現在我開始戀愛了?!?/small>
愛德華多這時由于激動,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全身都在顫抖,把那個女人的小手拉到自己嘴邊,她剛剛使他傾吐了自己的第一次愛情,改變了他的生活,使他心中萌發了對幸福的向往。這突然的動作使那朵白玫瑰花從阿瑪莉亞手里掉出來,順著她的衣服滑下,落在愛德華多腳旁。
阿瑪莉亞一聽到這個年輕人的最后幾句話,臉色立即變得緋紅,滿面煥發出幸福的光彩。但是頃刻之間,她心中迸發的火花又像她那敏捷的思路迅即逝去,羞怯的紅暈像風吹落了美麗的花朵那樣使這個圖庫曼的佳麗垂下了頭。
兩個年輕人的手并未分開,但一時都沉默不語。沉默有時是傳情的最有說服力的使者,這時使他們在心中暗暗地玩味口中說出的那幾句話。
“阿瑪莉亞,原諒我!”愛德華多一邊說一邊甩了一下頭,把垂在兩鬢的頭發甩開。“原諒我,我剛才很不理智;不,我為我的愛情而感到自豪,即便在上帝面前我也要說: 我愛您,并且不想再等待下去,如果我剛才冒犯了您,這就是我的解釋?!?/small>
阿瑪莉亞那雙長著長睫毛的眼睛里含著淚水,用充滿柔情的目光看著愛德華多在渴求的眼睛。這樣的眼神對他是最好的回答。
“謝謝,阿瑪莉亞!”愛德華多高聲說,隨即在他找到的這個理想的女神前面跪下?!翱丛谏系鄯稚希抑灰痪湓挘痪湮覍⒂肋h銘刻在心里的話。”
“哎呀!您快起來,我求求您!”阿瑪莉亞大聲說,并拉愛德華多坐回到沙發上去。
“阿瑪莉亞,只要您說一句話。”
“說什么呀,先生?”阿瑪莉亞說,臉漲得通紅,想從她已深深進入的領域退回去。
“要您親自把我心中猜到的那句話說出來,”愛德華多繼續說,并再次握住阿瑪莉亞的手。
“啊,先生,別這樣,別這樣!”那個少婦說著把手抽回來捂住自己的眼睛。
此刻她的心里進行著極其激烈的斗爭,女人在她們心中有話而又不肯出口時便是如此。
“不,”愛德華多接著說,“您至少讓我跪在您的腳下指天發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要把我的生命奉獻給我唯一鐘情的人,唯一使我傾心的人,唯一使我第一次產生可望得到人間幸福的人。我愛您,阿瑪莉亞,我愛您,上帝可以作證,我的心已無法容下我對您的愛情?!?/small>
阿瑪莉亞把手放到愛德華多的肩上,她的眼睛含情脈脈,紅紅的嘴唇微啟,掛著一絲笑意。她的眼神仍然保持那種心醉神迷的狀態,可她卻若無其事地把手臂伸出,用食指指了一下落在地上的那朵白玫瑰花。
愛德華多的目光隨之移向她指的地方……
“?。 彼辛艘宦?,馬上把花撿起送到自己嘴邊?!安?,阿瑪莉亞,不是鮮花落在我的腳下,而是我將永遠拜倒在她的面前;我將永遠把您的倩影記在心中,就像我手中的這朵花一樣,因為那是維系我在人世的幸福的神圣紐帶?!?/small>
“今天不行!”阿瑪莉亞說,同時把玫瑰花從愛德華多的手里奪過去。“今天我要這朵花,明天歸您?!?/small>
“可是這朵花就是我的命根子,為什么要從我手里奪去,阿瑪莉亞?”
“是命根子嗎,愛德華多?看在上帝分上,您不要再說了,一句也不要說了,”阿瑪莉亞說著從愛德華多的身邊挪開了。“我感到難過,”她繼續說,“因為這朵花就在有人對我訴說愛情的時候掉下去的,這是天意。對,天意確是如此,而且一種可怕的念頭剛剛在我迷信的頭腦中閃過。不要再說了,千萬不要再說下去了。”
“誰能在今天阻擋我們共享人間的幸福呢?……”
“任何不理智的行為都能阻擋。我記不清是誰講過,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在這個無與倫比的世界上,有些人在人生的某種階段是很容易這樣干的,”丹尼爾·貝略說,他從內室一直進入客廳都未被發覺?!澳銈儾灰獎?,”他一見緊挨著阿瑪莉亞坐在沙發上的愛德華多離開一些,便接著說?!安贿^,既然你讓出了地方,我可就坐在你們倆中間了。”
丹尼爾說著就坐在沙發中間,即在他的表妹和好友當中坐下,拉住他們每個人一只手說:
“首先我得對你們坦白,我只聽到愛德華多說的最后一句話,換句話說,我等于什么也沒聽到,因為許多天以來,我早已料想到了。我的話完了?!?/small>
然后他一本正經而又連說帶笑地向他的表妹和愛德華多問好,他表妹臉漲得通紅,愛德華多則皺著眉頭。
“哎喲!既然你們都不答話,”丹尼爾又說,“那我就接著說了。表妹夫人,您打算怎么辦,是讓杜帕斯基耶夫人派車來接您,還是您乘自己的車去杜帕斯基耶夫人家?”
“我自己去,”阿瑪莉亞說,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感謝上帝,我總算看到笑臉了!啊!您也一樣,是嗎,愛德華多先生?祝賀您呀,歡樂的守護神巴克斯!我以為,在這座又大又空又冷清的宮殿里,你們之間自然談起來會沒完沒了,可就因為我聽到那么一句,你們真動氣了。將來我一定要跟我的弗洛倫茜亞來這兒住住,哪怕住一年也行,您那時肯借我住嗎,阿瑪莉亞夫人?”
“同意。”
“好極啦。咱們再回過頭來說那件事,把時間定好,就像英國人那樣——英國人只是在美洲才不守時。十點,你覺得這個時間合適嗎?”
“我希望再晚些?!?/small>
“十一點呢?”
“再晚一點兒。”阿瑪莉亞回答說。
“十二點呢?”
“好,就十二點。”
“說定了。不過晚上十二點你得先到弗洛倫茜亞家帶她一道去舞會,因為只有這樣杜帕斯基耶夫人才準她的女兒去?!?/small>
“那好?!?/small>
“誰陪你坐車呢?”
“我,”愛德華多趕忙說。
“慢著,先生,慢著。今天晚上十二點您最好什么人也別去陪?!?/small>
“難道讓她一個人去嗎?”
“難道您能在五月二十四日晚上陪她去嗎?”丹尼爾回答,緊緊盯著愛德華多,說二十四時特別加重了語氣。
愛德華多當即低下頭,但是阿瑪莉亞憑借她那敏捷的想象力,已經猜到這些話包含什么秘密,就像所有女人在有人觸及愛情的猜疑琴弦時會迅速作出反應一樣,向丹尼爾問道:
“能讓我知道五月二十四日晚上與往常的夜晚有什么不同,因此我不能有幸讓愛德華多先生陪我去嗎?”
“親愛的阿瑪莉亞,你的問題非常合理,可是有些事情我們男人不能告訴女人們。”
“這事與政治有關,對不對?”
“也許有關?!?/small>
“我固然沒有任何權利要求這位先生陪我,但我認為至少有權建議你和他,要你們倆多加一點小心?!?/small>
“我可以向你保證愛德華多的安全?!?/small>
“要保證你們兩個人的安全,”阿瑪莉亞趕忙說。
“對,是兩個人的安全。那就算說定,你十二點到弗洛倫茜亞家。讓佩德羅給你趕車,愛德華多的仆人給你當跟班。你一到杜帕斯基耶夫人家,就跟弗洛倫茜亞一道乘她家的車去參加舞會,你的車在凌晨四點再去接你回來。”
“哎呀,時間太長了!要四個小時呀!一個小時就夠了?!?/small>
“那太少了?!?/small>
“可是我覺得,我所作的犧牲就太多了?!?/small>
“這我知道,阿瑪莉亞。可是,為了你家的安全,也為了愛德華多能太平地住下去,這是你必須作的犧牲。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不知多少遍了: 你收到了阿古斯蒂娜提出來發給你的請帖,又不去參加為曼努埃莉塔舉行的舞會,這是在冒使她們感到難堪的危險。那樣一來我們都會遇到麻煩的。阿古斯蒂娜一個勁兒地想跟你交往,并且找到這么一個辦法。你出席舞會,但比所有的人都先退場,大家全看到眼里,會顯得很扎眼。”
“那些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哪!”阿瑪莉亞帶著明顯的鄙夷的口氣說。
“非常對。那些人高興不高興,夫人您根本不必放在心上;丹尼爾,我不同意你要她去參加舞會,給她們賞光的主張,”愛德華多沖著他的朋友說。
“說得好!說得太好啦!”丹尼爾一邊贊嘆一邊向阿瑪莉亞和愛德華多兩個人各敬了一個禮?!澳銈冋f得實在好,我服了,”丹尼爾繼續說,“既然要我親愛的表妹去參加舞會是發瘋,那就不去得啦。不過,您得把您的保護傘也燒掉算啦,免得過幾天馬索卡們光臨時妨礙他們敏銳的眼睛?!?/small>
“那群無賴到我家里來?。俊卑斃騺喗辛似饋?,炯炯的目光閃射出她全部的傲氣,同時高昂著頭,似乎是在要求維護一位女王的尊嚴?!昂撸彼又f,“我的傭人會像轟狗那樣把他們都趕到街上去?!?/small>
“了不起!真高明!”丹尼爾搓著手大聲說,然后把頭靠在沙發背上,仰首看著天花板,用冷冰冰的語調慢悠悠地問:
“愛德華多,你的傷勢怎么樣了?”
阿瑪莉亞當即像遭電擊一般渾身猛地抽搐了一下。愛德華多默不作聲。他們倆立刻意識到丹尼爾提這個問題所包含的可怕記憶和他以此預示的一切。
“丹尼爾,我一定去參加舞會,”阿瑪莉亞說,眼里含著從她那驕傲的心中涌出的淚水。
“這種可怕的情況全得怪我!”愛德華多說著站起身來,在客廳里疾步走起來,竟然沒有感到這樣走法給他那條幾乎站不住的左腿帶來的劇烈疼痛。
“算了吧!我的上帝!”丹尼爾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拉住愛德華多的胳臂,讓他回沙發坐下?!鞍?,對你們我得像哄兩個孩子。我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你們各自的安全嗎?我不是同樣也堅持要杜帕斯基耶夫人和我的弗洛倫茜亞去參加那個舞會嗎?我這是為什么呢,阿瑪莉亞?為什么呢,愛德華多?無非為能給明天排除一點他們的種種防范和眼下聚在頭上的會變成雷霆的疑云。死神威脅著每個人,到處是刀光和閃電,應當救護所有的人。這種小小的犧牲可以換得大家的安全,有了眾人的安全,我也就太平無事了。正因為我現在需要自由、保障和威信,我可以說,那些人遲早總有一天或者隨時有可能扯下我臉上的假面具……并且……好啦,我們該想通了,是不是?”丹尼爾說到這兒戛然而止,并以其令人欽佩的控制情緒的能力,使自己臉上掠過一絲笑意,而在這之前,他因不得不向表妹剖露自己政治生活上的隱秘,面孔一直很嚴肅。
“是的,我明白了,”阿瑪莉亞說?!笆c到杜帕斯基耶夫人家。至于你叫我認識的這些女朋友,看來你堅持要我早些去打擾她們嘍!”
“咳!杜帕斯基耶夫人可是好人,弗洛倫茜亞自從知道你不是她的情敵,一直非常贊賞你……”
“阿古斯蒂娜呢,她為什么這么想跟我交往呀?也是因為妒忌嗎?”
“是的。”
“是因為你嗎?”
“很不幸,不是因為我?!?/small>
“那是因為誰呢?”
“因為你?!?/small>
“因為我?”
“對,是因為你自己。她對你的美貌、高雅的陳設和服飾早有所聞,因此那位艷麗和任性的女王就想認識一下她的對手。這就是事情的全部起因?!?/small>
“咳!可是,愛德華多怎么辦?”
“我帶他走?!?/small>
“你?”
“我?!?/small>
“馬上就走嗎?”
“馬上。我們不是說好,你今天把他借給我了嗎?”
“可不是白天出去呀!你只跟我說今天晚上帶他到你家去幾個小時嘛?!?/small>
“完全正確。可我明天才能回這兒來?!?/small>
“那又怎么啦?”
“那愛德華多只能跟我走?!?/small>
“在大白天?”
“沒錯,馬上就走?!?/small>
“可是會被人發現的。”
“不會的,夫人,誰也看不見他;我的車就在門外?!?/small>
“?。≤噥砹宋乙稽c兒也沒聽到,”阿瑪莉亞說。
“我早就知道了?!?/small>
“你嗎?”
“是我?!?/small>
“你像蘇格蘭人一樣也會傳心術嗎?”
“不,我漂亮的表妹,我不會;可是我會相面,而我一走進這個客廳……”
“夫人,勞駕讓您的表哥住嘴,叫他不要對我們胡說八道行嗎?”愛德華多打斷丹尼爾的話頭,一面說一面嘻嘻一笑,阿瑪莉亞對此完全心領神會。
“嚄!我的好阿瑪莉亞,這位可愛的愛德華多以為,我會糊涂到去重復我進來時他可能正在對你講的那些話,所以他把我還沒說出口的話編派成胡說了?!?/small>
“好呀!先生,您的嘴巴也夠尖刻的了!”阿瑪莉亞說,同時做了一個使丹尼爾不大好受的動作,即拔掉他兩、三根平直的頭發,她的動作快得連愛德華多都沒有看到,卻使丹尼爾突然喊了起來。
“怎么了?”阿瑪莉亞一本正經地問,兩只美麗無比的眼睛凝視著他的表兄。
“沒什么,親愛的,沒什么。我這會正尋思今天晚上肯定是你和弗洛倫茜亞最漂亮。”
“感謝上帝,我總算聽見你說了句有頭腦的話!”愛德華多說。
“多謝啦,而且為了湊成雙數,我要對你說,現在你該要你的帽子,跟我一道去了。”
“到時間了嗎?”
“是的,到時間了。”
“可是還早呀!”
“不,先生,恰恰相反,已經晚了。”
“好吧,馬上就走?!?/small>
“不,早該走了?!?/small>
“咳!”
“怎么啦?”
“沒什么?!?/small>
“好家伙!你這位客人簡直像瑞典人,正如老百姓所說,是查理十二的同胞,也就是當今勇敢的貝爾納多特的臣民們,到哪兒就不肯走了;還聽說貝爾納多特的目光看誰誰都受不了。他來這兒作客已經二十天了,可他還嫌時間短!”
“丹尼爾,我請你早點兒去看弗洛倫茜亞,可以嗎?”阿瑪莉亞說。
“這是為什么,夫人?”
“是為了叫你去告別?!?/small>
“你說什么,什么?”
“叫你去告別?!?/small>
“我嗎?”
“是的,就是你?!?/small>
“要我告別弗洛倫茜亞嗎?”
“沒錯?!?/small>
“是瑪麗亞·何塞法夫人跟弗洛倫茜亞說什么了嗎?”
“沒有。”
“那?”
“那就是我去同她說?!?/small>
“對她說把我轟走?”
“就是嘛?!?/small>
“見鬼!”
“你覺得不好嗎?”
“當然不好,就是開玩笑也不好。”
“可我非這樣做不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今天晚上要使那個不幸的姑娘明白,要你這樣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丈夫將來會多糟糕?!?/small>
“??!好呀!你來報復了!愛德華多,請你向阿瑪莉亞告別好嗎?”
“夫人,您是不可抗拒的,”愛德華多站起來握著阿瑪莉亞伸給他的手說。
“咳!這是我們家族的特點,我們都是不可抗拒的。”丹尼爾說著笑瞇瞇地從沙發那兒走到窗前,與此同時,阿瑪莉亞和愛德華多握別的手似乎難舍難分。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然而他們的眼睛表達了訴不盡的衷腸。丹尼爾轉過身來時,愛德華多正朝門口走去,阿瑪莉亞凝眸注視著那朵白玫瑰。
“我的阿瑪莉亞,”丹尼爾說,這時屋里只剩下他和表妹,“世界上誰也不會像我這樣關心愛德華多,只要上蒼保佑我,我就為大家盡心。同樣世界上誰也不會像我這樣盼望你得到幸福。一切我都看到了,而我是完全支持的。你盡管交給我好啦。這你該高興了吧?”
“是的,”阿瑪莉亞熱淚盈眶地說。
“愛德華多愛你,這使我非常高興?!?/small>
“你這樣認為嗎?”
“你還有懷疑嗎?”
“你問我嗎?”
“是的。”
“我是懷疑我自己?!?/small>
“對他的愛情你不感到幸福嗎?”
“幸福又不幸福?!?/small>
“你這話等于什么都沒說?!?/small>
“可這是我內心的全部感受?!?/small>
“那你到底愛不愛他?”
“愛;丹尼爾,我愛他,我是愛他?!?/small>
“那又怎么啦,阿瑪莉亞?”
“這不,愛他使我感到幸福,而他愛我卻使我膽戰心驚?!?/small>
“你太迷信!”
“也許是這樣;可這是以往的不幸造成的。”
“不,親愛的;不幸往往會給我們帶來幸福?!?/small>
“好啦,你快走吧;愛德華多在等你吶?!?/small>
“再見!”丹尼爾說著吻了一下表妹的額頭。
過了一會兒,兩個朋友一道上了車,在馬匹起跑時,阿瑪莉亞客廳的一扇百葉窗掀開了,于是有兩雙眼睛深情地交換了一個再見的表示。
(江禾、李卞、凌立譯)
【賞析】
《阿瑪莉亞》以反對19世紀阿根廷獨裁統治為主題,與社會現實生活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全書共5部78章,以主人公阿瑪莉亞照料受傷的愛德華多,逐漸萌生愛情為主線,全面展示了當時阿根廷處在反動統治之下的真實境況。小說結構緊湊,情節曲折,懸念叢生,扣人心弦。
故事一開始便充滿了緊張與不安的因素。主人公愛德華多和其他五名統一派成員企圖逃離反動頭子羅薩斯的統治,卻因人出賣而遭到警察的伏擊,除愛德華多外其他五人全部身亡。但傷亡并不是故事的結束,而恰恰是故事的開始。受傷的愛德華多被好友丹尼爾救下,并被送到了丹尼爾的表妹——阿瑪莉亞家中養傷。在阿瑪莉亞悉心照料愛德華多的日子里,兩人逐漸產生愛情。浪漫的愛情是這部小說中存在的一道光芒。它像彗星般照亮了黑暗的天空,雖然隕落是必然的,但畢竟亮出了生命的光彩。
節選部分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愛德華多向阿瑪莉亞所做的愛情表白。作者將關注的焦點從社會的洪流中抽回,放在兩個相愛的人之間,描繪細膩的兒女情長。這種似乎與全文的緊張氣氛脫節的描寫,賦予內容獨特的魅力。
愛德華多向阿瑪莉亞進行愛情表白,兩個相愛的人終于揭開了隔在兩人中間的朦朧面紗。幸福的未來應該就在不遠的前方,但事實上,這“白玫瑰”般純凈的愛情之體驗將永遠地退出讀者的視線,在殘酷的社會現實的恐嚇之下,心心相印的兩個人將在膽戰心驚中體會愛情的凄美。于是,這一節唯美的描寫,成為全文中最閃光的珍珠。
愛情,即使是愛的悲劇,也總是充滿無與倫比的美麗?!栋斃騺啞肥且徊刻厥獗尘爸碌膼矍楸?。這顆被鑲嵌在黑暗中的珍珠,不僅以自己的毀滅揭示了社會的黑暗,更是以自己的光亮照耀出了人性的偉大。而女主人公阿瑪莉亞則當之無愧是小說中最閃亮的光環: 她不僅代表了美好的愛情,彰顯了人性的偉大,也是這一部小說能夠成為經典的一個最有力的音符。
阿瑪莉亞是阿根廷婦女的化身。她美麗而善良,青年孀居,過著一種似乎與人隔絕的生活,沒有卷入混亂復雜的社會關系中去。節選部分以阿瑪莉亞與愛德華多的對話為主,在娓娓道出的言語中表現出了阿瑪莉亞豐富的內心: 她不壓抑自己的感情,在愛德華多說自己離開阿瑪莉亞家是為了用自己的犧牲換取阿瑪莉亞的安寧時,阿瑪莉亞脫口而出:“但是在一個女人的心目里,還有什么能為救護自己的……自己的朋友而擔當一些風險更崇高,更了不起的么?”在她的心里,她早已把愛德華多當作自己的愛人。但她也有作為敏感的女人對于這份愛情的羞澀與苦衷。看著自己手中白玫瑰的滑落,她擔心這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在愛情的纏綿之外,她更有作為阿根廷婦女的驕傲。她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來照顧愛德華多,并不只是一種自私的兒女之情,而是作為一位阿根廷女人的責任所在。她的語言是那樣的鏗鏘有力:“愛德華多,您認為普天之下沒有女人肯同男人同命運共呼吸嗎?雖然在阿根廷人的祖國男人們忘記了她們是這樣的人,您至少要讓我們女人保持我們的慷慨心腸和高尚品格。如果我有兄弟、丈夫或情人,如果他們不得不逃離祖國,我一定跟他一道去流亡;如果他遇到危險,我一定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殺人兇手的匕首;如果他為美洲這塊養育他的土地的自由而上斷頭臺,我就要陪我的丈夫、兄弟或情人一道去?!卑斃騺啿]有一味陶醉在自己與愛德華多的愛情之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處的社會之黑暗,境況之險惡,她感到恐懼,但這恐懼卻不足以讓她放棄愛情,放棄愛德華多,放棄自己作為阿根廷婦女的尊嚴。
在阿瑪莉亞的身上,凝聚著作者太多的美好希望,她美麗、善良、真誠,她的存在是一種對現實的超越,是對那個社會的一種無言反抗,有誰愿意看到一位如此美麗多情的女子在黑暗的魔爪下滅亡呢?作者塑造阿瑪莉亞這一人物形象,恰是在黑暗之中增添了一抹亮色。
而愛德華多這一人物更是小說中不能缺少的。因為身受重傷,因為輾轉避難,愛德華多像是舞臺幕后的演員,被聰明能干的丹尼爾遮蔽了許久。但是,愛德華多同樣血肉豐滿。在節選部分,作者為愛德華多搭建了一個舞臺。作為羅薩斯聯邦政府的追緝對象,愛德華多就是一顆定時炸彈,放在哪里就會給哪里帶來危險。阿瑪莉亞是他鐘情的愛人,他最渴望的就是能與之長相廝守,但他最不應該做的就是長久地留在阿瑪莉亞的身邊。他在兩難之中獨自掙扎,無論怎樣選擇留給他的都只能是心痛。他似乎有些靦腆,他和阿瑪莉亞的對話吞吞吐吐,“‘夫人,您的意思是……’愛德華多沉默了片刻怯生生地問”。
愛德華多說要離開阿瑪莉亞,可在阿瑪莉亞的一番質問之后,他終于忍不住告訴阿瑪莉亞離開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可是我不該,夫人……”當阿瑪莉亞再次打斷他的話時,愛德華多再也無法抑制自己即將決堤的情感,他向阿瑪莉亞傾吐出自己全部的愛。此時的愛德華多,一定被上帝賜予了無限的勇氣,成為愛情圣殿中的英雄。
愛德華多這一典型的人物形象有著屬于那個時代的深深的烙印: 臉色像石膏像那樣蒼白,烏黑的大眼睛里目光憂郁,眼瞼周圍白里泛藍;他的眼睛,連鬢胡子和垂在兩鬢上的卷曲的黑發都同那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照。他有浪漫的氣質,也有憂郁的神情。在阿瑪莉亞的悉心照料之下,他獲得了第二次生命,也獲得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如癡如醉的感受。他愛上了阿瑪莉亞,但卻猶豫不敢表白,是阿瑪莉亞的激情,點燃了他心中試圖偷偷隱藏起的愛的火花。
同時,在這一節結尾時出現在阿瑪莉亞家中的丹尼爾——阿瑪莉亞的表哥、愛德華多最好的朋友——也是這篇小說中的一個主要人物。丹尼爾一身正氣,心底無私,有強烈的民主精神,充滿了對祖國的無限熱愛。他在對敵斗爭中十分機智勇敢、鎮定,善于應付任何意外事變,善于冷靜地觀察和處理復雜的問題,善于在敵人的營壘里周旋,為統一派的領導人提供了許多重要情報。從選段中丹尼爾并不多的對話可以看出,他冷靜而充滿了智慧。
《阿瑪莉亞》是一部愛情小說,在愛情的柔美之中又充滿了斗爭的力量;《阿瑪莉亞》是一部悲劇,在悲傷之中又充滿了振奮人心的激情。它表現愛情,又不單單是愛情,阿瑪莉亞與愛德華多的愛情,是彼此的關心,是在為對方作出無私的犧牲。索取并不是快樂,付出才是幸福,當阿瑪莉亞與愛德華多用深情的眼神為對方祝福的時候,他們是最幸福最快樂的。在這部小說中,作者給愛情尋找了一個不尋常的背景,透析出了愛情更美好的本質。
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形象都是栩栩如生的。善良美麗的阿瑪莉亞,對愛情執著的愛德華多,機智勇敢的丹尼爾,莫不如此。伴隨著阿瑪莉亞與愛德華多的愛情,全文浸染在一種悲劇氛圍之中,并最終在悲劇式的結尾中收場。細心地閱讀這個故事,當一切美好的人和事物最終都在黑暗中消逝時,不禁讓我們深深地惋惜。而這恰恰是一種阿根廷式的告別。阿根廷現代作家博爾赫斯曾說這樣的一段話:“生命是臨近的死亡,死亡是活過的生命。命運,是最為永久的判決!而我,愿為你駐足沉思,我想得到那些輕賤的花朵,它們是你虔誠的注腳?!?/p>
博爾赫斯用詩意和哲理為我們詮釋了一種生命的經歷過程,這是一種理想的告別方式,只有這樣才能配得上這些阿根廷兒女。作家馬莫爾在這篇小說中,寫出了當時的社會之黑暗,寫出了愛情之無與倫比的凄美,更寫出了人的偉大與真實。
(王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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