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管事提瑪爾·米哈利在掩護逃亡貴族阿利·丘爾巴德希的過程中意外獲得他的一批珠寶,一躍成為富豪,從此財運亨通,成為點石成金的“金人”。但是他常常受到良心的譴責,成天提心吊膽。妻子蒂美婭對他毫無感情,嫁給他純粹是為了報恩。空虛孤獨的提瑪爾在“無人島”上贏得了諾埃米的愛情,這進一步加深了他的內心沖突。此外,深知他底細的托多爾又以揭露真相來威脅他。這一切使提瑪爾惶惶不安,他有意自殺。但是一個意外事件使他決定拋棄萬貫家財,脫離了周圍那個金錢萬能的社會,讓蒂美婭自己主宰命運;他本人則隱姓埋名,在諾埃米身邊定居下來,終于在不與金錢打交道的荒島上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作品選錄】
巴拉頓湖的維斯普雷姆州和佐洛州那面的湖岸很像坦佩谷。在方圓十四英里內,富庶的村莊一個挨著一個,仿佛一連串的花園,其間散布著一些領主莊園。遼闊的巴拉頓湖景色秀麗,微波蕩漾,引人入勝。至于這里的氣候,人們都說像意大利。居民善良溫和。湖濱的泉水都具有充分的療效。對于患憂郁癥的人來說,秋高氣爽的季節在這里住上幾個月肯定是再好不過了。在這個時期,這兒只住著幾個患結核病的教授和害胃炎的神甫,因此不會有任何客人打擾心情憂郁者所向往的隱遁生活。反過來這里的自然景色卻非常優美。巴拉頓湖濱的秋天宛如第二個春天。
于是米哈利便被送到巴拉頓湖濱。
然而有個情況醫生們不知道。他們沒有聽說今年夏末巴拉頓湖左近全被雹災毀壞了。
現在這個遭了雹災的地方無比的凄涼。
葡萄園往年這時正是收獲季節,果農的愉快喧嘩聲不絕于耳;現在這些葡萄園卻無人經管。幼期葡萄蔓和淡紅色的五爪龍糾纏在一起,在關了門的釀酒廠周圍構成一片惡臭的叢藪。果樹第二次長出的葉子有的呈銅綠色,有的呈銹紅色;非到來年春天是長不出好葉來的。田地里,在冰雹打倒的莊稼下面雜草橫生。遍地不是金黃的谷穗,而是沒有人割的薊、牛蒡和鐵線蓮。一切都顯得凄涼和死氣沉沉。道路上沒有車輛來往,長滿了馬齒莧。
米哈利就在這種景況下來到了巴拉頓湖畔的別墅。
這所別墅是一幢舊式建筑。不定是哪位顯貴老爺喜歡這里的景色,又有錢可以實現自己的愿望,才在這里修蓋了這幢別墅,以便尋歡作樂。別墅是不高的平房,墻壁堅固,站在陽臺上可以眺望湖上的景色。臺階旁栽著一些無花果樹和黑桑樹,兩邊還有很多圣徒的塑像。
房主的后人非常便宜地把這所幽僻的別墅賣掉了,因為只有起了偏偏要住在這里的怪念頭的人才肯花錢買它。周圍一刻鐘的路程內沒有房屋,稍遠的地方有房屋但沒人住。
釀酒廠和酒庫由于今年沒有收獲葡萄都沒有開門。菲爾德的那些高樓大廈全都放下了百葉窗,連最后一名療養客人也已離去。甚至輪船都停航了。碳酸泉的酒吧間也無人再問津。林蔭道上的法國梧桐枯葉在行人腳下沙沙作響,再沒有人來清掃。
看不見一個人,看不見一只鸛,只有莊嚴的巴拉頓湖在掀起波浪的時候,才發出神秘的喧嘯。誰也不知道它為什么發脾氣。
一塊大巖石在湖心突起,上面矗立著一座雙鐘樓的修道院,里面住著七個修道士。修道院里和巖石下邊都有保存古代君侯骸骨的墓窟。
提瑪爾就到這樣的地方休養來了。
他只帶了一個仆人到巴拉頓湖畔的別墅來,幾天之后把這個仆人也打發了回去,說是這里有一個看房子的果農伺候他就夠了。可是這個果農已經上了年紀,而且是個聾子。
當然,菲爾德唯一一座出租的大樓房表明附近還有人,因為里面住著大樓的老板和他的一家以及幾個農莊管事。
禮拜堂天天早晨打鐘做彌撒。
一天晚上,大樓老板為了給自己的女兒慶賀命名日,舉行盛大的宴會,廚房里又是烤炙又是煎炸。沒想到在這當中失了火,火勢轉眼蔓延到整個大樓、浴室、農場管事們的住宅和禮拜堂,把這些燒得精光。所有的人都逃出了這個煙霧騰騰的瓦礫場,大樓在春季以前是修不起來了。
從此以后在山谷的住宅周圍再也聽不到人聲,再也聽不到鐘響,只有這個大湖的神秘喧嘯。
提瑪爾整天坐在湖畔,靜靜地聽著浪濤拍擊湖岸的神秘音樂。湖面往往在極平靜的時候突然咆哮起來。湖水在一眼望不到邊的遠處變得翠綠。在這波浪起伏、引人沉思的翠綠湖面上,不論帆船、輪船或小船一只也沒有,這湖仿佛是個死海。
巴拉頓湖具有奇異的雙重力量,它能把人的體格鍛煉強健,也能使人變得心情憂郁。一個人在這里自由舒暢地呼吸,會感到食欲頓增,但心靈卻會浸染上一種把人帶回神話世界的憂郁而痛苦的感情。
岸上景色如畫的山脈,頂上還殘留有過去不久的英雄時代的堡壘廢墟。在斯奇格里格特和蘇爾班克的府邸花園里,從前住在這里的女人們栽種的紫蘇和薰衣草依然長得碧綠;墻壁卻一年比一年傾圮得厲害,只是偶爾有一面陡峭的塔墻巋然屹立在那里,抵御著風吹雨打。即使有活人居住的地方,也在不斷變化啊。
甚至提哈尼半島那塊巨大的巖石,東面也在不斷剝蝕。老年人還記得,早先可以趕著貨車從東面繞過修道院;后來修道院墻外只剩下一條人行道了。現在修道院就直接立在峭巖的邊緣上。十三世紀的安德利王讓人修建的堅固房舍,下面不斷有大小石塊碎裂,落入深深的水里。巖石頂上從前有兩個小湖,是兩個“海眼”,現在早已干涸了。一座孤零零的教堂荒廢在道旁,村莊變成了牧場。巴拉頓湖并不白白收下那些石礫,它把變成化石的一些太古時代的蝸牛殼和羊蹄形的石英拋到岸上作為酬報。這個湖里的一切生物都很奇特,同其他江湖里的“居民”大不相同,仿佛這個湖真的是從前占據這里的大海的棄兒,仍然記得并且十分懷念遠離的母親——大海。巴拉頓湖里的魚、蝸牛、蛇,甚至蝦蟹,幾乎一律是白色的;這種顏色的同類水生物在其他江湖里根本看不到。湖里的淤泥中充滿針狀的水晶,碰著使你感到灼痛,卻有醫療作用。湖里的海綿可以吸去皮膚上的水泡,而湖水卻又清甜可口。我知道曾有許多人迷上了巴拉頓湖。
提瑪爾也是這樣。
他一連幾小時在輕輕動蕩著的波浪上游泳,半天半天地在湖濱來回散步,晚上很晚了還留連忘返。
提瑪爾不尋求任何消遣,他既不打獵,也不釣魚。有一次他帶上獵槍,后來竟然掛在一棵樹上忘記了。還有一次,讓一條上了鉤的梭魚把魚鉤連魚竿一齊拖跑了。他對自己周圍的事物全然不感興趣,他的心神奔向了遠方,他的眼睛也經常眺望著遠處。
秋天快要過去了。漫長的夜晚使湖水變得很涼,因此一天中只有短短一段時間能在湖里洗澡。但是,在漫長的夜晚另有一種憂郁的情趣,那就是眺望布滿星斗的天空、流星和月亮。
提瑪爾弄來一架大折射望遠鏡,整夜觀察蒼穹的奇景: 那些由衛星和光環圍繞著的行星,那上面冬季可以看到白點,夏季蒙著紅光。還有天上那個大謎,即總是周而復始的月亮,在望遠鏡里看上去好像一塊發光的熔巖,上面有輻射狀散布開去的山脈,深深的火山口,明亮的山谷和昏暗的陰影,那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
只有那些為了擺脫一切而強使自己脫離軀體的人的靈魂,才會到這個虛無縹緲的地方去。
那些靈魂在那里是自由的。他們毫無感覺,什么也不做,沒有什么可以使他們痛苦,也沒有什么可以使他們快樂,他們不存在得和失的問題。那里沒有聲音,沒有空氣,沒有水,沒有風,也沒有雷雨,連一棵植物一個動物也沒有。那里既沒有斗爭,也沒有戀愛或心悸。人們在那里不知道誕生也不知道死亡。那里有的只是虛無——除此也許還有記憶。
作為沒有軀體的靈魂生活在月亮上,生活在虛無縹緲的世界里,卻回憶著有青的草和紅的血、雷電和接吻、生與死的地球,這也許比下地獄還可怕吧。
諾埃米怎么說來著?……
可是倏然間又有什么東西對他耳語: 不管怎樣你還是必須到那個虛無縹緲的世界上去,同那里的居民在一起;除此以外,你的不幸生活別無出路。
他這是罪有應得呵。
一種充滿矛盾的雙重生活;同時屬于兩個妻子,哪個他也不能離棄,哪個他也難舍難分。
現在,當他同樣遠遠地離開了兩個妻子,只有孤身一人的時候,他才感到自己的窘境十分可怕。
他敬佩蒂美婭,而他整個的心卻屬于諾埃米。
他跟蒂美婭在一起痛苦,跟諾埃米在一起快樂,那個是真正的圣徒,這個是真正的妻子。
他回想著自己過去的生活。他是在什么時候把事情做錯了呢?是他把蒂美婭的財寶據為己有的時候,還是他娶蒂美婭的時候呢?或者是他因為絕望而離開蒂美婭,在心情混亂的情況下遇見了諾埃米,要從諾埃米身上找到幸福的時候呢?
對于頭一項譴責他并不感到內疚。蒂美婭已經又是提瑪爾從多瑙河底搶救出來的全部財寶的主人,那些東西重又回到她的手中了。
對于第二項譴責他也覺得自己情有可原。他娶蒂美婭是因為愛她,而她也心甘情愿嫁給提瑪爾,她是用熱情的握手接受他的求婚的。提瑪爾是像一個有資格討老婆的男子那樣去到她面前的。他不可能知道她愛上了另外一個人,更不可能知道她愛得那樣深沉,以致準備不再享受任何愛情。
對于第三項譴責他就無法為自己辯護了。當他發覺在他和妻子的兩顆心之間有著一個第三者,因而妻子不愛他時,他不該怯懦地逃避,而應該直接去找那個第三者,向對方說:“我的朋友,我從小的好朋友,現在我們兩人有一個在世界上是多余的。我愛你,我擁抱你,不過現在請你跟我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去用手槍決斗,或是我打死你,或是你打死我。”
這本來是他的職責。這樣妻子才能看出他是個男子漢。
那個人是以男子漢的姿態出現在這個女人面前的,因此他成了她的心目中的理想。他為什么不同樣也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呢?如果他手里握著一把利劍,也許要比他的全部黃金和鉆石更能有效地贏得她。女人的愛,通常不是靠乞求得來的,而是要靠奪取。
他本來應該努力贏得這一愛情,爭取這一愛情,必要的話強取這一愛情。假如他變成一個家庭的暴君,變成自己妻子的蘇丹,把她當奴隸一樣買來,天天鞭笞她,直到她乖乖順從為止,那么他現在總還是她的丈夫,總還是占有她,她也還是他的。但是像現在這樣,她卻變成了他的犧牲品,變成了他天天躲避不開的幽靈;可以說,這個幽靈以活人的容貌走出墳墓來,就是為了控訴他。
而且他不能離開她!
他但愿自己起碼有這樣的勇氣,現在走到她面前,對她說:“蒂美婭,我是您的惡魔,我們解除婚約吧!”
可是他感到某種疑懼。他怕蒂美婭會回答說:
“我不跟您離婚。我并不痛苦。我向您發過誓,我要永遠忠實于您。我不能收回自己的誓言。”
秋天的夜晚一天比一天長,白晝則越來越短,湖水也隨之更加冷了。提瑪爾卻偏偏越發喜歡在湖里洗澡,游起泳來是不感覺冷的。他的身體完全恢復了過去鍛煉有素時的抵抗力,再也沒有一點疾病的跡象。他的神經和肌肉像鋼鐵一樣堅強。然而這時他的病卻到了十分厲害的程度。
本來憂郁病患者的精神沮喪也可以治療;肉體的疾病一消失,精神也就復原了。但是,如果一個身強力壯的健康人的心靈被憂郁攫住了,那就是不治之癥。
一個害疑心病的人可以穿上很厚的大衣,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把窗戶糊得一絲風不透,嚴格遵從醫生的飲食規定,經常不離大夫,此外還偷偷請教走方郎中,閱讀醫學書籍,房間里生火,根據溫度表來調節溫度,拿著表數脈搏——即使這樣,他還總是擔心自己會死去。相反地,一個害憂郁病的人卻敞開胸膛,摘掉帽子,迎著暴風雨走去;他開著窗戶睡覺,竭力想不要再活下去了。
秋天的夜晚經常是爽朗的,天空中星斗密布。提瑪爾徹夜開著窗戶,坐在窗口,把望遠鏡依次對著無限空間的那些光點觀望。月亮一落下去,他就坐在望遠鏡前。
他已經開始憎惡月亮,就像憎惡某個他對那個地方已經熟悉到厭煩的程度、因而住在那里的每個人都惹他生氣;或者像一個國會議員候選人憎惡某個選區那樣,明知自己在那個選區有無數理由要落選,可是又非得在那兒繼續住下去不可。
觀察天象給他帶來極大的快樂。他親眼看到了天文學家要在年鑒里記錄下來難得一見的景象: 一顆按規律出現的彗星,再次劃空而過。
提瑪爾自言自語說:“那是我的本命星。它跟我的靈魂一樣,是個沒有歸宿的星辰。它正像我一樣,來去沒有目的。它正像我一樣,整個本體無非是個假象,而不是現實。”
接著他徹夜觀察彗星,那由奇妙的光輝標志出的軌跡。
木星和它的衛星與這顆彗星在同一個方向運行,它們的軌道勢必互相交叉。
當彗星接近這顆大星辰的時候,它那發光的尾巴就分成兩部分;這是木星的吸力在對它發生作用。這顆行星膽敢掠奪自己主人——太陽的燃燒的星辰。
這一切都在地球居民的眼前進行著。
第二夜,彗星的尾巴已經完全分開,并且指向兩個方向。
這時位置離木星最遠而最大的衛星,正在迅速地接近彗星。
“我的本命星會變成怎樣呢?”提瑪爾問自己。
第三夜,形成彗星核心的發光點開始發暗和分裂。這時候木星的衛星離彗星已極近了。
第四夜,彗星完全分成了兩個光霧形成的尾巴和兩個發光的頭部,恰像兩個天上的幽靈似的,在相互成銳角的方向上各劃出一條拋物線,便踏上自己漫無目的的旅程,飛向茫茫無際之中。——原來天上也有類似的事呵!
提瑪爾用望遠鏡久久地觀察著這幕奇劇,直到它消失在深不可測的空間為止。這幕奇劇對他的心靈起了極大的影響。
他的命運似乎已經注定了。
他有上百條自殺的理由,其中最執拗、最難駁倒的一條就是由深刻觀察宇宙得來的。對那些并非科學家卻又在觀察天空和窺探大自然奧秘的人可要留神啊!對這種人,夜間要防止他們接近利刃和手槍!而且要搜查他的衣服,因為難保他們身上不藏著毒藥。
是的!提瑪爾下定決心要自殺。在一個性格堅強的人身上,這樣的念頭決不是心血來潮,而必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像這種人幾年前就已經知道要干什么了,他們只是非常狡猾地在考慮著干的方式。
提瑪爾現在正處于決定性的時刻。
他有步驟地安排著這件事。
當巴拉頓湖一帶已是寒秋的時候,他返回了科馬羅姆。凡是見到他的人都問候他,并且用肯定的語氣說,他已經完全復原了,他的臉色是多么健康啊。
提瑪爾在這種場合表現得心情很好。
只有蒂美婭察覺了他懷著某種神秘的、深藏著的決心,只有她憂心忡忡地問他:“我的丈夫,您怎么啦?”
自從他害過那場大病以后,妻子對他表現出充滿自我犧牲的愛。可是,這種溫情只有促使提瑪爾更快地踏上自殺的道路。
任何自殺都是一種瘋狂的想法,而任何瘋狂想法都會自行泄露出來。很多人已經知道自己神經失常,自殺者也知道這一點。他想隱瞞自己的秘密,不讓人發覺;而這樣又反倒泄露了秘密。他企圖說些聰明話,使誰也不知道他瘋了。可是這些聰明話說得不是地方,不是時候,反而引起了疑心。要自殺的人往往表現得高高興興,好說笑話,心緒特別好。可是他的高興很不正常,令人害怕,誰看到都不免要吃驚地說:“這個人一定是覺得自己活不長啦。”
提瑪爾決定不在家里實現他的打算。
他寫好了遺囑。
他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都留給蒂美婭和捐贈給窮人。而且他表現得非常敏感、細心和有預見性,竟撥出一筆款子作為基金,規定如果蒂美婭在他死后再婚而有了后代,而她的后代又萬一落魄的話,那他們每年都可以從此基金中獲得一千盾。
現在他作好了如下的計劃:
一俟季節到了,他就出門去,假稱去埃及,實際上卻上無人島。
他打算死在無人島上。
要是他能勸說諾埃米跟他一塊兒死,那就雙雙一起自盡。唉,諾埃米一定會同意的!在失去心愛的人以后,她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整個世界像現在這樣又有什么價值呢?所以他們倆要一起離開世界,去跟小多迪在一起。
整個冬天提瑪爾是在科馬羅姆、杰爾和維也納度過的。不論在哪兒,他都覺得世界是令人苦惱的。
……
提瑪爾已經偷竊了整個世界。
他偷竊了蒂美婭,首先偷竊了她父親的幾百萬財寶,接著偷竊了她心里那種對丈夫的理想,最后偷竊了她對婚姻的忠貞。
他偷竊了諾埃米,偷竊了她心里的愛情、女性的溫柔和她本身。
他偷竊了特蕾莎,偷竊了她的信賴,偷竊了這位蔑視世界的女人對一個真正的人的徹底信賴。他奪取了她的無人島,然后又把無人島還給她,為的是像獲得戰利品那樣獲得她的感激。
他奪取了托多爾·克里茨提安的整個世界,用陰謀詭計把這個人放逐到西半球上去了。
他奪取了阿塔莉雅的父親、母親、房子和未婚夫,以及塵世和天上的一切幸福。
他奪取了卡蘇卡得到蒂美婭和未來幸福的希望。
他偷竊的東西包括世人對他的尊敬、窮人的眼淚、孤兒的感激和國王的勛章。他偷竊了私販子,他們忠實地為他保守秘密;而這忠實他是用欺騙換來了。他甚至從天上偷走了上帝的一個小天使。
甚至連他自己的靈魂也不再屬于他,他已經把靈魂押給了月亮。可是他也欺騙月亮,沒有把抵押品給它。
他已經準備好了把自己送到虛無縹緲的星辰上去的毒藥,所有的魔鬼為此都那么高興,那么歡喜若狂!他們已向這個沉淪的人伸出歡迎的魔爪!但是他也愚弄了這些魔鬼: 他已經不再想死了。他欺騙了魔鬼。
他奪取了世界上的一個樂園,并且趁守護的天使長轉身的時候,偷摘了這個樂園的禁果。他還在這個隱秘的樂園里擺脫了一切人間的法律,不受教士、國王、法官、元帥、稅吏和警察等的束縛。他靠搶掠他們大家生活。
他一切如愿以償。
但是,這種成功能保持多久呢?
他能夠欺騙所有的人,但只有一個人他欺騙不了,那就是他自己。他的滿臉笑容是內心悲哀的假面具。他非常了解人們將怎樣稱呼他。他真愿意恢復本來的面目,然而卻不可能。
巨大的財富、普遍的尊敬、幸福的愛情——這些哪怕只有一件的確是他應該得到的也好啊!在內心深處,根據他的整個人生觀,提瑪爾都贊成正直、高尚、博愛、儉樸和自我犧牲;可是,一些不可抗拒的誘惑卻把他拖向正好相反的方向。因此他處在這樣一種境地: 人人喜愛他,尊敬他,重視他;唯有他自己卻輕視自己,譴責自己。
(柯青譯)
【賞析】
米蘭·昆德拉在他的《小說的藝術》中說道:“作家位于他的時代,他的民族,以及思想史的精神地圖上。”約卡伊·莫爾就是這樣一位作家,他的小說植根于匈牙利廣闊豐富的社會生活,同時也與他本人的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思想和豐富的社會閱歷分不開。所有這些因素促成了優秀長篇小說《金人》的誕生。
“金人”這兩個字眼出現過無數次。“老兄!我把這個帶信的人介紹給你,望另眼看待,他是一位金人。”“原來這是一位金人!”“真是一個金人!必須器重此人才是!”“真是個百分之三百的金人吶!”“一位百分之四百的金人!”這樣的一位金人就是提瑪爾——一個匈牙利民族資本家的典型。他發過意外之財,有過飛黃騰達的“輝煌”,但缺乏那種為民族工業化而奮斗的雄心壯志,是一個經受著劇烈內心沖突的灰心喪氣的形象。在他身上體現了作者這樣的思想: 資產階級所標榜的關于創造性勞動、以自由選擇為基礎的婚姻關系、社會的團結和法制等方面的種種理想都不可能在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實現,而有待于未來。其中也按照盧梭的烏托邦設想,讓一小部分人根據“社會契約”,去過簡單原始的、以物易物的平等生活。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資本主義的幻滅情緒只是暫時的,在此書問世之后,他筆下還出現過一些在政治生活中起積極作用的人物。
作者本人曾說:“應該承認,這是我最喜愛的一本小說。”在這部反映廣闊社會生活畫面的優秀長篇小說中,約卡伊善于吸收和運用本民族的具有民間傳統的成分,在此基礎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
從小說結構來看,約卡伊擅長選擇多樣化的題材,小說的故事情節緊張,步步深入,而且往往出現出人意外的變化,既顯得驚險、神奇,而又比較自然,不露痕跡。在他的情感世界中,牽扯到兩個年輕女子,蒂美婭和諾埃米,從中引出兩條線索、兩個地點,即科馬羅姆和無人島。另外,還“節外生枝”地刻畫了兩個叛逆者的形象: 阿塔利雅和托多爾。這兩個人物的存在使主人公個性展現得更加豐富,使故事一波三折,險象環生,懸念迷離。
與此相應,約卡伊筆下的主人公幾乎都是一些超人的浪漫主義式的人物。作者對人物周圍環境的渲染,人物外貌夸張的描繪,對這些人物行動的粗線條的勾勒和對他們的結局的意外安排等等,無不深深吸引著讀者。故事的男主人公提瑪爾雖然非法占有了屬于蒂美婭的珠寶,但是他為人并非陰險毒辣,而恰恰相反。這個人物充滿傳奇性和浪漫氣息,頗似《基度山伯爵》中的主人公。相形之下,蒂美婭這個人物就略顯單薄,“全身也是冰涼冰涼的,跟石膏像那樣冷,那樣美”;“蒂美婭兩只憂郁的大眼睛呆呆地凝視著他。她的臉色原本就很蒼白,因此也看不出什么變化”;“蒂美婭埋葬了自己的感情,使感情凍結了。她嫁給了一個她所尊敬的、有恩于她的男人,她想做他的忠貞伴侶”;“這張潔白的臉龐,對于提瑪爾仍然是難以捉摸的。他沖著這張臉細細端詳了半晌,結果毫無發現。這個女人大概已經全知道了吧?在這副冷淡的神情背后究竟藏著什么?是無言的輕視?還是被犧牲和埋葬了的愛?或者僅僅是一種體質衰弱的女子的冷漠呢?”這個人物相對來說顯得呆板、冷漠、無動于衷。而對作品中一些次要人物的描寫,卻比較貼近現實生活的真實。例如阿塔利雅和托多爾這兩個叛逆者形象,他們都因切身的利害關系走上了叛逆的道路。托多爾兒時被親人拋棄,從小就與“犯罪”和“受罰”結下了不解之緣,他對社會上的種種罪惡現象深有體會,他的反叛行為從反面擊中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時弊要害。阿塔利雅從小受金錢和生意經的熏染,連她自己的婚姻也是由金錢來決定的,由于父親未能及時提供十萬盾的保證金,她在即將舉行婚禮的一剎那失去了未婚夫。復仇心理使她成了蒂美婭的“守護魔”,以挑撥離間為樂,在陰暗心理的驅使下,帶領提瑪爾躲在暗處對蒂美婭和卡蘇卡的會面進行監視。最后,為了泄憤,竟不惜采取暗殺手段來對命運表示反抗。
從選段可以看出,作者花費許多筆墨對主人公作了細致深入的心理刻畫。提瑪爾本來是個意志堅強、朝氣蓬勃的人,他成為百萬富翁以后,才不由自主地在資產階級的道德泥坑中越陷越深。他以“偷竊”為自己謀得財產,以偽裝樹立社會威望,又必須以偽裝來維持他既得的名與利。金錢招致的累贅使他感到窒息。他逐漸意識到,他所獲得的財富、尊敬和愛情等,都是他昧良心的結果。他與蒂美婭和諾埃米的雙重關系更使他處于進退維谷的境地。他既得不到蒂美婭的愛情,又毫無理由離棄她。他要和諾埃米結合,必須首先消除蒂美婭對他的好感和報恩思想,而主動去向她坦白:“我整個一生不過是一個大騙局”,從而承認自己在道德上的徹底淪喪,但提瑪爾卻又做不到。于是他寧愿在肉體上毀滅自己。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提瑪爾在心理世界中孤獨地忍受著無法解脫的心靈痛苦。作者雖然把他的“點石成金”的行動力量和飛黃騰達的道路作了浪漫主義的夸張,但深入的心理刻畫,尤其是精心插入的內心獨白,卻使提瑪爾比較接近于生活真實。這正符合蘇珊·朗格的藝術符號學的觀點,“藝術品所包含的情感的形式就是生命的形式,也即有機體的形式。各種情感和情緒的相互關系和組合本身就反映了生命的存在方式”。
約卡伊是匈牙利最富有詩意的作家,《金人》中的寫景更是凝聚著他的詩人般的感情。選段中對于巴拉頓湖旖旎的風光和宜人的氣候的描寫,令人讀了頓生向往之心。另外,小說一開頭就以多瑙河下游兩岸的磅礴氣勢吸引著讀者。作者對千姿百態的懸崖峭壁做了擬人化的描寫,仿佛它們一個個都自動地在向讀者訴說這里各族人民古往今來的英勇斗爭史。約卡伊還擅長把人物的心理刻畫和自然景色的描繪融合在一起。例如,對于使提瑪爾思緒起伏的月夜景色就做了各種不同的描寫: 引誘他犯罪的月夜;使他備受良心譴責的月夜;勾起他自殺念頭的月夜等。再如圣芭爾芭拉號商船經過鐵門險灘時的驚濤駭浪,巴拉頓湖畔深秋和初冬的沉寂,“無人島”上生意盎然、四季如春的風光等,無不充滿著詩情畫意,有力地襯托出當時的環境氣氛和人物思想感情的變化。只有對宇宙星空十分入迷,對花鳥蟲魚有特殊感情,常常陶醉在自然美景中的人才能描繪出如此動人的畫面。
米克沙特·卡爾曼把這部田園詩一般的作品比作“黎明時的一場美夢”。這足以說明這部小說的文筆是多么的優美動人。約卡伊同時也是一位語言大師,善于吸收民間詞匯,以不斷豐富自己的文學語言。在作品中,不同時代、不同人物所使用的詞匯,都恰到好處,符合時代的特色和人物性格的要求。
(鄭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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