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羅文娜為撒克遜王朝的公主。撒克遜王朝被諾曼底人征服后,撒克遜舊臣、莊園主塞得利克想把羅文娜嫁給撒克遜王朝的一位繼承人,以重振民族雄風。沒想到他的兒子艾凡赫與羅文娜相愛,塞得利克為此將艾凡赫逐出家門。艾凡赫追逐“獅心王”理查國王遠征歸來后,喬扮成游方教士出現在莊園的晚宴上。第二天,艾凡赫參加了阿什貝的比武大會,意外地得到一位黑甲騎士的幫助成為冠軍,但最終因流血過多而暈倒。猶太人艾薩克和女兒蕊貝卡決定把他帶回家護養。他們途中遇到諾曼騎士布里昂等人,被關進了城堡。后來,他們被黑甲騎士和羅賓漢的兄弟們解救出來,混亂中布里昂帶著蕊貝卡逃脫,并謠傳蕊貝卡是女巫必須燒死。艾凡赫做了蕊貝卡的代理騎士與布里昂比武決斗,蕊貝卡無罪釋放。最后,黑甲騎士表明了他的真實身份,原來他就是英國國王“獅心理查”。羅賓漢等人成了他的忠實追隨者,艾凡赫也和父親和好如初,并與羅文娜喜結良緣。艾薩克和女兒蕊貝卡遠走他鄉,希望能找到更大的幸福。
【作品選錄】
大凡一個人在急難之中,最容易流露真情。在太平無事的時候,由于拘謹,有些強烈的情感即便不能壓制下去,至少也會想法遮掩,可是處于心煩意亂的境況中,人就不會做作,無意中會將真實感情暴露出來。蕊貝卡這一次又能留在艾凡赫的身邊,雖是正當危險萬狀的時機,她卻感到無限的快慰,這使她自己也覺得驚奇。她切著他的脈息,訊問他的健康情況,在她的動作和語調中間,都顯露出一種柔情,這是她在能夠自主的時候絕不肯表示出來的。她的聲調有些囁嚅,她的手有些顫抖,卻被艾凡赫一句冷冷的問話:“溫良的姑娘,是你嗎?”把她驚醒過來。她意識到她的那種感情是不會而且也不可能得到共鳴的。她不禁微喟了一聲,那嘆聲是輕微到幾乎聽不出來。她以后就改用平靜友好的聲調訊問那騎士的身體狀況。艾凡赫匆促地回答她說,就健康的情況看來,他比他所能期望的還要好些。他說道,“親愛的蕊貝卡,多虧你的高明的醫道呵。”
那姑娘聽了,心里想道,“他叫我親愛的蕊貝卡,但他那冷落的、心不在焉的語調和這‘親愛的’字眼是多么不調和呵。只怕他對他的戰馬,對他的獵犬,比對一個受人鄙薄的猶太女子更親愛些哩!”
艾凡赫接著說道,“溫良的姑娘,我身上的疼痛倒不怎么,我心里的焦灼卻使我難受。剛才聽到這些看守我的人們的談話,想是我已經成為俘虜了。不久以前有個大嗓子的人分撥兵丁們去上陣,我聽上去很像弗朗·德·別夫的口音,那么我大概是落到他的城堡里了。果真如此的話,那會如何了局呢?我又怎能去護衛羅文娜和我的父親呢?”
“這個人竟沒有一句話提到我們父女,”蕊貝卡暗自想道,“本來嘛,像我們這樣的人怎么會放在他的心上呢?我剛才對他一念癡情,卻得到這樣的回答,正是上天明鑒,給我以應得的懲罰喲!”她自怨自艾一陣以后,趕忙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給艾凡赫聽。她所能告訴他的,無非是: 圣殿騎士波阿—基爾勃和弗朗·德·別夫子爵是這座城堡的指揮,城堡目前正受到圍攻,至于圍攻的是什么人,她卻不知道。她又說,有一位基督教牧師來到堡里,他可能知道更多的消息。
“基督教牧師嗎!”艾凡赫歡呼道,“蕊貝卡,快把他帶來見我,假如你能夠的話。你就說有一個病人需要他來祝福——隨便你怎么說都行,只要把他帶來。我一定要想個辦法,可是如果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我怎能拿定主意呢?”
蕊貝卡依照艾凡赫的要求,試圖把塞得利克引到病人的房間,卻因歐弗莉德也在轉著念頭想和那冒牌的和尚談話,陡地跑出來把蕊貝卡攆走,所以她沒能把塞得利克請到病人這邊來,這段經過,上文里已經提過了。蕊貝卡只得退回房內,將她不能完成任務的情形告訴了艾凡赫。
他們現在已經沒有工夫來惋惜他們未能從和尚那里打聽到消息,也沒有工夫來想別的法子去打聽;堡里布置防御,掀起一片喧聲,已經鬧了好一陣子,到了此刻,那喧鬧的聲音比前更厲害了十倍。兵丁們的沉重而急速的腳步聲在雉堞邊移來移去,有時又在通往各個防御據點的狹長而曲折的甬道里和扶梯上發出回聲。還可聽到那三位騎士說話的聲音,他們在鼓舞士氣,指揮防御的部署,他們大聲發出的命令常被兵士們的呼嘯和兵器的撞擊聲掩蓋住。這種種聲響本身就是夠駭人的了,它們所預示的即將發生的戰斗更是可怕,然而在這恐怖之中,卻另有莊嚴宏大的一面,盡管當時的局面是緊急萬狀,這種莊嚴宏大的意義在蕊貝卡的高尚心靈中還是領會到了。她的臉色雖然蒼白,她的眸子卻炯炯發光。她小聲背誦著經典中的句子:“箭囊叢叢作響,戈盾閃爍發光,主將抗聲下令,戰士吶喊嘯歌!”她一半像是自言自語,一半像是念給艾凡赫聽,心里卻是恐懼和虔敬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
可是艾凡赫正像那段莊嚴的經文里所描述的戰馬一樣,不耐久羈櫪下,聽到鼓鼙之聲,迫切地要求投入戰斗。“要是我能支撐起我的身子到那窗子前面,讓我看看戰事是怎樣進行的,那該有多好呵!只要能讓我射出一箭,或是揮上一斧,也就好啦!可是這都是廢話,都是廢話——我沒有力氣,也沒有兵器,哪行!”
“不要急躁喲,尊貴的騎士,”蕊貝卡道,“你聽,外面的聲音忽然沒有啦,也許不開仗啦。”
“這些事情你哪里懂,”威爾弗萊德不耐地說道,“這一會兒鴉雀無聲是因為兵丁們都已上了城頭,守住崗位,準備著一場鏖戰。剛才我們聽到的只算是遠處的隱隱雷聲,馬上就有轟天的霹靂來到頂上啦。唉,我怎么不能到那窗口呀!”
“你要是爬起來,一定會使你的傷口迸裂,尊貴的騎士,”蕊貝卡告誡他道。她看到他堅持要起來,就毅然說道,“這么著吧,我來站在窗口,我把看到的事情說給你聽。”
“那不行——千萬不要那樣!”艾凡赫叫道,“每一個窗眼,每一個洞眼都會成為箭手們的目標;還有流矢也可能……”
“那倒是我最歡迎的了!”蕊貝卡口里嘀咕著說。她邁著堅決的步子,在通向他們所說的那個窗口的石級上走上兩三級。
“蕊貝卡——親愛的蕊貝卡!”艾凡赫大聲叫喊道,“這不是姑娘們鬧著玩的事情呀;千萬不能讓你受到傷害,那就使我終身抱恨了。至少你也得用那邊的一塊舊盾牌掩護你自己,盡可能不要在窗眼里暴露你的身體。”
蕊貝卡果然立即接受了艾凡赫的教導,把一塊巨大的舊盾牌豎立在窗子的下部,用作掩蔽,這樣她就可以比較安全地觀察一部分戰事的進行,將外面圍攻的情形隨時向艾凡赫報告。她站立的地點特別有利于觀察戰局,因為她們所在的那間房屋是在城堡的邊角上,她不但能夠看到堡外的一切,還能清楚地看到大堡外面的外堡,那個外堡可能就是對方進攻的第一個目標。這外堡是堡墻以外的一個防御工事,不怎么高大,也不怎么堅固,其作用是作為大堡后門的掩蔽物,不久以前弗朗·德·別夫就是從那個后門親自放走塞得利克的。這小型碉堡和大堡之間有一道城濠隔開,萬一外堡有失,只要把吊橋吊起,就能將它和大堡切斷。外堡里也有一道閘門,和大堡的后門相對,外堡的周圍有一道堅固的木柵遮攔起來。蕊貝卡看到,這個據點上集結了相當眾多的守兵,可見防御者對于這個據點的安全是頗為重視的,再看那些圍攻者,他們也有很多人圍聚在外堡的正面,顯然是選定這個地方來攻下一個缺口。
蕊貝卡趕忙把這些情形報告了艾凡赫,并且說,“好像有一隊弓箭手排列在林子外邊,不過站在樹陰靠前的地方的人數不很多。”
“他們打的是什么旗號呀?”艾凡赫問道。
“我看不出他們打著任何旗幟,”蕊貝卡答道。
“真是怪事,”那騎士嘀咕道,“馬上就要沖鋒啦,卻不打出旗號!你看得出他們領隊的是個何等樣人嗎?”
“一個黑盔黑甲的騎士看上去最是突出,”猶太姑娘道,“只有他全身披掛,好像是他在發號施令。”
“他的盾牌上畫的是什么樣子的徽記?”艾凡赫道。
“像是一根鐵棒什么的,還有一個掛鎖,都是用青色畫在黑地上的。”
“那是淡青色的手銬和腳鐐,”艾凡赫道,“我想不出誰會使用那樣的徽記,現在我來用它,倒很合適。你看得見盾上的銘詞嗎?”
“這樣遠,我連徽記也看不清楚,”蕊貝卡道,“剛才恰好太陽光照到他的盾牌上,我才能把它的樣子說給你聽。”
“你看有沒有別的領隊呢?”焦急的艾凡赫又問道。
“我從這里看不見還有什么帶有特殊標記的人,”蕊貝卡道,“我想城堡的另一面一定也正在受到攻擊。哎呀,賽恩的上帝保佑我們呀!他們馬上就要沖鋒啦!多么可怕喲!沖在頭里的都拿著大盾,有的用木板掩護身體,跟在后面的都彎起了弓。他們要放箭啦!摩西的主啊!您創造出來的生人,饒恕他們吧!”
她的描述陡然被進攻的號令打斷。對方嗚嘟嘟地響起了一陣號角,隨后,城頭上的諾曼人也不甘示弱,立刻也把號筒大吹一陣,號聲里還夾著鼉鼓沉悶的咚咚聲,以回答敵人的挑戰。再加上雙方的吶喊,使喧聲越加可怕。進攻者的口號是:“圣喬治保佑快樂的英格蘭!”諾曼人方面,按照他們所隸屬的主將是誰,有的大呼:“沖呀,狄布萊西!”有的喊:“黑白呀!黑白呀!”有的喊:“增援呀,弗朗·德·別夫!”
戰爭的勝敗當然并不取決于吶喊,而實際的戰斗確也異常猛烈,一方面是圍攻者冒死沖鋒,一方面是防御者拼命抵抗。薩克遜的弓箭手們在森林中的游獵生活里已經鍛煉得技藝高強,一拉開長弓射擊,用當時的術語來說,真叫做“萬箭齊發”,只要敵人一露身,管教他吃一箭。那密集的射擊,好像雹子一般,密密層層地壓了過來,每一支箭都有它個別的目標,同時又幾十支箭連成一列,向著胸墻上每一個洞眼,向著城堡的每一個窗口,不論里面有沒有人防守,猛射過來。在這一陣猛射之下,守兵當中有兩三個被射死,還有幾個被射傷。弗朗·德·別夫自己的兵丁和他的友軍身上都穿著盔甲,又有墻垣掩蔽,盡管外面攻勢猛烈,他們的抵御也非常頑強。他們也用強弓硬弩、灰瓶彈石來回答對方連續射來的羽箭。由于薩克遜方面的戰士們缺乏掩護的裝備,他們遭受的傷亡比較重大。在雙方矢石亂飛的哧哧聲中,不時可以聽到這一邊或那一邊的兵士齊聲吶喊,那是表示他們中間有什么要員遭受傷亡。
“我的生死和自由決定于這場戰斗,我等著別人替我拼命,而我自己卻像一個瘋癱的和尚一樣躺在這里!”艾凡赫心頭的熱血沸騰起來。他向蕊貝卡道,“仁慈的姑娘,請你再到窗口看看,不過你必須小心,不要讓外面的弓箭手看見。你再看一看,告訴我他們已經沖到了城邊沒有。”
蕊貝卡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思默想,更加堅定起來,她帶著冷靜的毅力,重新走到窗眼后面,把身子伏在下邊的人看不到的地方。
“你看到什么了,蕊貝卡?”負傷的騎士問道。
“兩邊射出的箭,密得像烏云一般,我的眼都花了,連放箭的弓箭手也看不清了。”
“那不能算數的,”艾凡赫道,“他們若不沖到城邊,進行肉搏,光靠弓箭,是拿不下這石墻石壁的。蕊貝卡姑娘,你找找那個鐐銬徽記的騎士,看他在干什么。主將的行動,對于士兵是有著決定的影響的。”
“我這時看不到他,”蕊貝卡道。
“該死的懦夫呀!”艾凡赫大叫道,“正當風高潮急的時候,難道掌舵的可以棄職潛逃嗎?”
“他沒有潛逃!他沒有潛逃!”蕊貝卡道,“我現在看見他了。他帶著一隊戰士迫近外堡的木柵了。他們正在拔木樁,砍那柵欄。他的黑盔纓在人群的頂上高高飄揚,好像飛翔在殺人場上的黑老鴰一樣。他們在柵欄那里已經打開一個缺口了——他們沖進來啦——又被趕出去了!是弗朗·德·別夫親自指揮守兵,我在人堆里看得見他的高個子。他們又來沖那缺口啦!他們正在一對一地爭奪那道口。雅各的天主啊!這簡直是兩個大海里的驚濤駭浪互相沖擊呵!”
她從窗眼那邊轉過頭來,似乎不忍再看那殘酷的景象了。
艾凡赫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膽怯,對她說道,“再向外邊看看,蕊貝卡。他們既然在肉搏,大概停止放箭了。你再看看,此刻不怎么危險啦。”
蕊貝卡再從窗眼瞭望,隨即叫喚道,“神圣的先知們呵!弗朗·德·別夫和黑甲騎士兩個在缺口地方交手啦,雙方的兵丁都站在兩旁,吶喊助威。皇天保佑受苦受難的人喲!”過了一霎,她又尖聲叫道,“摔倒啦!摔倒啦!”
“是誰呀?”艾凡赫叫道,“看在圣母的面上,快說是誰摔倒了。”
“是黑甲騎士,”蕊貝卡小聲說,聲音輕得幾乎叫人聽不出。她隨即又興高采烈地叫道,“沒摔倒——沒摔倒!光榮歸于天主!他又站起來了,你看他那勇猛的勢頭,二十個漢子也抵不上他。他的寶劍折斷了——他又抓到一柄板斧——他對弗朗·德·別夫砍得多兇呵!那大個子搖搖晃晃,好像被樵夫砍著的一棵樹——他垮啦——他垮啦!”
“是弗朗·德·別夫嗎?”艾凡赫急問道。
“是弗朗·德·別夫,”猶太姑娘答道,“圣殿騎士帶著人來救他了,他們兩隊兵馬聯合起來擋住了黑甲將軍。他們把弗朗·德·別夫抬回堡里去了。”
“外兵大概占領柵欄了吧?”艾凡赫道。
“占領了——占領了!”蕊貝卡道,“他們已經向堡墻進攻,搭起云梯了,大伙兒彼此踏著肩頭蜂擁而上了,城里人用石頭、木梁、樹干向他們頭上扔。外邊人受傷的抬走了,立刻又有生力軍來補充。慈悲的上帝呵!您照您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人類,難道為的是好讓他們互相屠殺嗎!”
“不要想那個啦,”艾凡赫道,“此刻哪有工夫想那些事情。告訴我,誰敗了,誰在進攻?”
“云梯被破壞了,”蕊貝卡震顫了一下,說道,“兵丁們在下面像砸傷了的爬蟲一樣東爬西爬哩。優勢是在城里人這邊。”
“圣喬治助我們一臂之力吧!”艾凡赫叫道,“老鄉們難道認輸了嗎?”
“沒有,沒有!”蕊貝卡道,“他們英勇得很哩。黑甲將軍拿著大斧來到后門邊了。你聽那轟隆轟隆的,比什么聲音都響亮,那就是他用大斧砍門的聲音。他們用石頭木頭向他頭上拼命扔,這些東西落在他身上,就像鵝毛一樣,他滿不在乎。”
艾凡赫聽了,不覺坐了起來,高興地說道,“憑著阿克爾的圣約翰,我知道全英格蘭能像這樣勇猛的只有一個人,這不就是他嗎!”
“后門在搖晃了,”蕊貝卡接著說道,“后門裂開了——被他劈碎了——他們沖進來了——外堡被占領了。我的天主呵!他們把守兵從城頭扔下去了——扔到城濠里了。好漢們呵,你們若是真正的好漢,就把那不再抵抗的人饒恕了吧!”
“那座橋呢——通到大堡的那座橋呢——他們占領了沒有?”艾凡赫問道。
“沒有,”蕊貝卡答道,“圣殿騎士退過來就把橋板拆毀了。只有少數守兵跟著他退進堡里——其余的遭到怎樣的結果,你只聽聽他們的慘叫,就可明白了。哎呀呀!我這才知道勝利比戰斗更慘啊!”
“他們現在干什么了,姑娘?”艾凡赫道,“你再看一看——此刻不是心腸發軟的時候。”
“進攻暫時歇下來了,”蕊貝卡道,“我們的朋友們占領外堡以后,正在整理隊伍。這外堡是一個極好的掩蔽,羽箭射不進去,城上的守兵雖然不時向他們射擊,只能騷擾一下,不能傷害他們。”
“我們的朋友們既然獲得了初步的光榮勝利,絕不會半途而廢的,”威爾弗萊德道,“絕不會的!我的信心寄托在那位黑甲騎士身上,他那柄大斧連檀木心、鑌鐵棍也能砍斷的。”他又自言自語地道,“假如有第二個人也能這樣英勇絕倫,那才是怪事哩!黑地上畫著一副手銬,一副腳鐐——這表示什么呢?蕊貝卡,除了那盾牌上的徽記以外,你還看到那黑甲騎士有什么特點嗎?”
“沒有了,”猶太姑娘道,“他全身好像黑夜里的烏鴉一樣黑,我看不出他身上還有什么特殊的標志。可是我看到他在戰斗中是那樣勇猛,我相信以后無論有多少戰士和他站在一起,我也能認出他來。他沖鋒陷陣,好像是趕去參加宴會一般。他不但膂力過人,而且他每次砍殺敵人,似乎是將全身的勇氣都用了上去。上帝赦免他殺生的罪孽吧!看到他力敵萬人的氣概,叫人又害怕,又敬服。”
“蕊貝卡,”艾凡赫道,“你活生生地描繪出一幅英雄的畫像來了。他們暫時歇下來,一定是在充實隊伍,或者是在準備渡濠的器材。有你剛才所講的這樣一位英雄擔任指揮,他們絕不會膽怯畏葸,猶豫不定,或是中途退縮的。勝利的道路越是艱苦,也就越是光榮。我憑我家庭的榮譽發誓——我憑我所效忠的美人的名義發誓,只要我能有一天和這樣的一位大英雄比肩作戰,即便把我囚禁十年,也是值得的!”
“哎呀!”蕊貝卡離開窗口,走向艾凡赫的榻前說道,“你這樣急急躁躁,恨不得馬上參加戰斗,不肯安心靜養,一定會影響你體力的恢復。你自己的傷還未好,怎能刺傷別人呢?”
“蕊貝卡,”艾凡赫道,“你不了解,對于一個在武士道中受過鍛煉的人,眼看著旁人建功立業,自己卻像一個和尚,像一個婦女那樣袖手旁觀,這是絕對不能忍受的。我們把上陣看成飲食一樣需要,我們聞到沙場上塵土的氣息,精神就振奮起來!我們若不能爭取勝利,樹立威名,我們就不愿活下去,也不能活下去。姑娘,這就是武士道中的信條,我們立誓遵守這些信條,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
“唉,唉!”猶太姑娘道,“這是一種什么犧牲呀,英勇的騎士呵!我看這不過是醉心于虛榮,枉費了一生。你灑了鮮血,歷盡艱苦,流干了眼淚,到頭來槍折馬斃,本人也喪失了生命,還留存什么作為你的獎賞呢?”
“留下什么嗎?”艾凡赫叫道,“英名呀,姑娘——留下了英名呀!這英名可以光耀我們的墳墓,使我們萬古流芳。”
“英名!”蕊貝卡道,“唉!難道說,在死者的陰森森的墳墓上,懸掛一片生了銹的鎧甲,豎立一塊碑文磨滅、連和尚也認不出的殘碑,這樣就能使那拋棄了一切溫情、自己受了一輩子苦也使別人受苦的死者名垂不朽嗎?或者說,一個人撇掉家庭,割斷情愛,放棄安閑和幸福,只為了能在唱鼓兒詞的歌者口中成為英雄人物,讓他唱給村夫們在茶余酒后聽了取樂嗎?”
“憑著希瑞渥德在天之靈!”艾凡赫焦躁起來,大叫道,“姑娘,你不懂的事情,不要亂說吧。有了武士道的純潔光輝,貴族才能有別于賤民,騎士才能有別于村夫;有了它,我們才能重視榮譽,輕視生命,才能使我們克服艱苦,達到勝利,才能使我們勇敢知恥,根除怯懦,你難道希望這光輝熄滅嗎?蕊貝卡,你不是基督徒;一個高尚的女子,當她的愛人出生入死、爭取榮譽的時候,她的胸懷中洋溢著如何崇高的心情,你是不能了解的。騎士的精神喲!姑娘,你要知道,它是高尚純潔情感的源泉,受苦人的支柱,公道的主持者,暴君的對頭。如果喪失了騎士的精神,貴族的地位就只落個空名;依靠騎士的刀劍,自由就得到保障。”
蕊貝卡道,“我出生的這個民族以前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土,確也曾立過戰功,但是即便在它還是一個獨立國家的時代,它除了奉行神的旨意,或是為了保衛祖國、抵抗外來的侵略以外,從來也未發動過戰爭。現在戰鼓的聲音再也不能使猶大的卑微的子孫振奮起來了,他們只是逆來順受,對于外族的壓迫再也不想反抗了。騎士先生,你說得對,除非雅各的天主在他的選民當中再培養出一個新的基甸或是一個新的馬卡比,猶太女子是不配談論戰爭這類事情的。”
這位心情高傲的姑娘說到后來,音調轉為沉痛,她深深有感于自己民族的沉淪,同時也因為艾凡赫說她對于豪邁的感情一無所知,不能對爭取榮譽問題發表意見,心中不免感到無限委屈。
“他對我的心事存著多么深的隔膜呵!”她道,“我不過批評了幾句納撒里安人的武士道怪誕作風,他就以為我的胸懷里面只有卑怯的心情。上天垂鑒,假如能夠挽回民族的自由,縱然犧牲我血肉之軀,我難道有什么猶豫?再不然,只要能使我父親和艾凡赫脫離災厄,我又何惜一死?那時節才讓這高傲的基督教徒知道,上帝選民的女兒,也能視死如歸,并不比那些自命不凡的北方小酋的苗裔,納撒里安女子們,有所遜色!”
她向艾凡赫的臥榻看了一眼,說道,“他睡著了。在辛勞和激動之后,他也實在累乏了,所以一有片刻的松弛,他就酣眠了。天哪,倘若這是最后一次看著他,不是罪過嗎?再過短短的一刻工夫,這張清秀的面龐,這個即便在酣睡中也還表現出英俊氣概的面龐,就將變為毫無生氣的了!過一會兒,鼻孔搭拉下來,嘴張了開來,血紅的眼珠兒定著不動,那時候一個高貴的騎士將被這堡里的賤奴任意踐踏而不能抵抗!還有我的父親!父親呀!你女兒放下你這白發蒼蒼的老人不想念,反倒去關心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該多么罪過啊!你這不肖的女兒,首先關懷一個異族人,然后才想到自己的生父,忘了祖國的憂患,卻在這里欣賞一個異族青年的容貌,不怪我要遭受許多災難,這不是耶和華對我的懲罰嗎!我一定要割斷癡情,縱然是萬分痛苦也顧不得了。”
于是她將面紗嚴嚴地蒙在臉上,在離開艾凡赫的臥榻很遠的地方坐下來,面背著他,她覺得這樣似乎可以保護自己,非但不受外來危險的侵襲,也可以防止自內而起的邪念向她進攻。
(劉尊棋、章益譯)
【賞析】
《艾凡赫》是司各特最出名的小說,也是他描寫中世紀生活的歷史小說中最優秀的一部。小說的故事發生在12世紀末的英國。英王理查一世黷武喜功,1191年發起十字軍東征,因參加遠征的基督教國家內部分崩離析,不久被迫班師。在歸途中遇風暴,理查率少數隨從喬裝平民取道維也納回國,卻被奧地利公爵所俘,囚禁于城堡中一年有余,1194年才被釋歸國。
小說正是以這一時期國內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為背景,以主人公艾凡赫,一個參與十字軍東征的薩克遜貴族青年的叛逆經歷為線索,描述了一個充滿騎士精神的絢麗英雄故事。這部小說著重描寫了三件大事: 阿什貝的比武大會,妥吉爾司東城堡的爭奪戰和騎士團對蕊貝卡的審判。節選部分講述了猶太女子蕊貝卡和受傷的艾凡赫被俘在妥吉爾司東城堡中的情形,通過蕊貝卡之口描述了爭奪戰的精彩戰況。它集中展現了司各特的藝術才華,融民族矛盾、階級矛盾、種族矛盾、政治矛盾等于一爐,將歷史真實與傳奇故事結合在一起,向讀者展現了一幅激烈壯觀的戰斗場面。
紛紜復雜的各種矛盾沖突在妥吉爾司東城堡爭奪戰中進一步激化。以貴族塞得利克為代表的薩克遜人為維護民族尊嚴,爭取民族獨立,同約翰親王、封建主弗朗·德·別夫及布里昂等諾曼貴族進行著激烈的斗爭,這是民族矛盾;以綠林好漢羅賓漢為首的貧苦農民,組織被迫淪為林中強盜的廣大底層人物起來武力反抗諾曼領主的剝削和壓迫,這是階級矛盾;諾曼貴族對猶太人艾薩克的盤剝及整個歐洲人對所有猶太人的迫害和歧視,這是種族矛盾。以理查王為代表的王權與以約翰親王為代表的封建割據勢力也進行著最后的較量,這是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種種矛盾糾纏在一起,其中最重要的是,塞得利克為了促成薩克遜民族的統一,不惜趕走自己的親生兒子,這種父子沖突實際上是親情掩蓋下的政治矛盾。錯綜復雜的矛盾迫使理查王向薩克遜人尋求聯盟,同廣大的貧苦農民聯合起來。于是塞得利克爭取民族獨立的斗爭、羅賓漢反剝削反壓迫的斗爭與理查王反對約翰親王加強王權的斗爭,由于有了共同的斗爭對象而結成了同盟,妥吉爾司東城堡爭斗戰的勝利標志著這種聯盟的成功。
小說除了對薩克遜農民以及對自由農羅賓漢和他手下的綠林豪杰們寄予同情外,還對備受歧視的猶太民族表示了深切的關注。司各特在小說第六章中指出:“在那個時代,大概除了飛魚之外,無論是地上的、空中的、水里的生物,任何族類所受到的迫害,都不像猶太人所遭受的那樣沒有間歇、普遍和無情的了。”小說中的女子蕊貝卡是司各特筆下最成功的正面人物形象之一。作者一反前人和同時代人對猶太民族所持的偏見和鄙薄心理,以充滿同情的筆觸細致入微地刻畫了一個柔中帶剛的可愛女性形象。這位姑娘不但美麗,重情義,而且慷慨仗義,給窮苦人免費看病,視錢財如糞土。更難能可貴的是在布里昂的淫威下,她表現出了驚人的反抗意志和勇敢精神。在節選部分,蕊貝卡在戰爭的激烈時刻,仍在細心地照料艾凡赫,不顧生命的危險站在窗口向他轉述戰爭的情形。在艾凡赫誤解了她的意思,表示她作為一個異族女子不能對爭取榮譽問題發表意見,不能理解騎士精神時,她感到了無限的委屈,然而她并沒有因此而丟下艾凡赫獨自逃生。司各特一方面通過她的一系列行動逐步展示出她那種不畏強暴、不向惡勢力低頭、敢于反抗的堅強不屈的鮮明性格,另一方面,在她身上也反映出了當時社會中弱女子尤其是猶太女子的悲慘遭遇,具有較大的典型意義和社會意義。
司各特筆下的故事情節往往都是虛構的,小說的主要人物也是如此,然而故事的背景卻絕對真實,歷史事件也準確無誤。正如亨利·比爾斯所說:“他擁有真正的魔杖——歷史想象力。手中握著它,他把過去的歷史寫得活靈活現,使之再一次喚起了人們的想象,變得更加真實。”他給歷史披上了一層傳奇色彩,使本來索然無味的歷史讀來妙趣橫生。他所塑造的人物“不是歷史書和文件記錄中的那種抽象的人”,而是“真正生活在過去的時代的活生生的人物”。他模仿過去的語言、幽默、風俗習慣,重新塑造了一個“過去”,使我們仿佛回到了遙遠的中世紀。
《艾凡赫》中現實主義的杰出成就,主要表現在作者善于通過人物性格的沖突揭示重大的社會矛盾和斗爭,善于使用鋪開描寫和刻畫入微的手法,再現那一歷史時代的生活圖景和風俗習尚。小說中占三分之一篇幅的妥吉爾司東城堡爭奪戰就是最顯著的一例。戰斗在緊張、驚險、激烈的氣氛中進行,動人心魄。戰斗借蕊貝卡之口繪聲繪色地描述出來,更富于戲劇效果。這場戰爭是以羅賓漢等起義農民為主的武裝力量(有諾曼國王理查和薩克遜封建主塞得利克等參加)與諾曼封建主之間的一場生死搏斗,是全書中描繪得最精彩的部分。而書中來自民間的普通人物——農奴葛爾茲,小丑汪巴,綠林豪杰羅賓漢,猶太女子蕊貝卡——都是用幻想和真實相結合的手法刻畫出來的,具有熠熠的光輝。羅賓漢的百步穿楊,葛爾茲的黑夜遇盜,黑甲騎士夜訪隱士,氣氛渲染得富于詩意,顯示了浪漫主義手法的積極效果。
司各特是一個敘述故事的能手,節選部分是他敘事手法運用的杰出表現。蕊貝卡作為被俘在城堡中的一員,占據了城堡中一有利地勢,將戰況一覽眼底,而她作為一個猶太女子,對異于自己種族的兩陣武裝的較量更能顯現其客觀性,這也加強了描述的歷史性。而后面有關蕊貝卡和艾凡赫有關戰爭和騎士精神的爭論,則更多地使用了浪漫傳奇手法。可見《艾凡赫》時時處處都體現著司各特的創作思想和手法,無怪乎后人將它尊為歷史小說的杰出代表。
(王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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