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醫科大學的大學生巴扎羅夫到他的同學阿爾卡狄家里來度假。在這個與他格格不入的貴族莊園里,巴扎羅夫很快地就與這個莊園的主人、自由主義者基爾沙諾夫兄弟,特別是與阿爾卡狄的伯父巴威爾·基爾沙諾夫發生沖突。巴威爾是貴族中的保守派,年輕時曾追求過一位伯爵夫人,失敗后便終身頹唐;他盛氣凌人,頑固地維護貴族階級的利益和舊制度;他蔑視人民,毫無愛國之心,從談吐到服飾都在炫耀英國氣派。他強烈地感受到巴扎羅夫鋒利見解的威脅,便按捺不住連連挑起論爭,于是,一場“父輩”與“子輩”間的短兵相接的沖突,便在這個貴族莊園里,在飯桌上,在客廳里迅速展開。巴扎羅夫在論爭中極為冷靜、自信,他不動聲色,常常只用幾句話,便準確有力地挫敗對手。巴威爾不甘心在論爭中的失敗,便不斷地借故向巴扎羅夫挑釁,沖突發展到劍拔弩張的地步,以至最后發生決斗。決斗中巴威爾被擊傷,巴扎羅夫輕而易舉獲得了勝利。第二天,巴扎羅夫便離開了阿爾卡狄的家,回到年邁的父母身邊。后來,他在一次手術中不慎被病毒感染而不治身亡。
【作品選錄】
一○
大約過了兩個星期的光景。瑪利因諾的生活還是跟往常一樣,阿爾卡狄整天閑著、玩著,巴扎羅夫認真地工作。宅子里每個人都跟巴扎羅夫熟了,他們也習慣了他那隨便不羈的態度和他那簡短的、不連貫的談話。費涅奇卡尤其同他熟,因此有一個晚上她居然差人去叫醒他: 米奇亞得了驚風癥;他去了,還是像平日那樣,一邊說著笑話一邊打呵欠,在她那兒過了兩個鐘點,把孩子治好了。在另一方面,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卻用全副心靈來恨巴扎羅夫,他認為巴扎羅夫是一個傲慢、無禮、愛挖苦人的平民;他疑心巴扎羅夫并不尊敬他,而且還有點兒輕視他——他,巴威爾·基爾沙諾夫!尼可拉·彼得羅維奇也有點兒害怕這個年輕的“虛無主義者”,并且還擔心他給阿爾卡狄的影響究竟是不是好的;可是他很喜歡聽他講話,并且高興去看他做物理的和化學的實驗。巴扎羅夫帶來一架顯微鏡,他一用顯微鏡,就是幾個鐘點。用人們也喜歡他,雖然他常常拿他們開玩笑;他們覺得他究竟不是一個主人,卻是他們的同類。杜尼雅霞常常要對他傻笑,她“像一只鵪鶉似的”跑過他身邊的時候,還帶著深意地偷偷看他;彼得是一個極端自負而又愚蠢的人,他永遠皺著眉頭,他全部的長處便是他外表很有禮貌,他還能夠一個字一個字地拼出音來念書報,并且很勤快地刷他自己的衣服,——就是他,只要巴扎羅夫注意到他,他也立刻滿臉堆笑,露出喜色來;家仆的小孩們簡直像小狗一樣地跟在這個“醫生”后面跑。卜羅科非奇老人是唯一不喜歡他的人;他每回給他上菜,總要露出不高興的神氣,他叫他做“屠戶”和“騙子”,還說他臉上長著絡腮胡子,看起來倒像灌木叢中一口豬。卜羅科非奇,就他自己說,是有著巴威爾·彼得羅維奇一樣多的貴族氣味的。
一年里的最好的日子來了,這就是六月初旬。天氣非常好;固然,遠地方正鬧著霍亂癥,可是那一省的居民對于它的光臨已經習慣了。巴扎羅夫起得非常早,出去走兩三里,并不是去散步(他受不了那種毫無目的的散步),卻是去采集草和昆蟲的標本。有時候他約了阿爾卡狄同去。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常常發生爭論,雖然阿爾卡狄話說得更多,可是往往是他失敗。
有一天他們在外面耽擱得太久了;尼可拉·彼得羅維奇到花園里去找他們,他走到涼亭前面,忽然聽見兩個年輕人的急促的腳步聲和講話聲。他們在涼亭的那一面走著,不能夠看見他。
“你還不夠了解我父親。”阿爾卡狄說。
尼可拉·彼得羅維奇便藏起來。
“你父親是個好人,”巴扎羅夫說,“可是他落后了,他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尼可拉·彼得羅維奇注意地聽著……阿爾卡狄并沒有回答。
這個“落后的人”靜靜不動地站了兩分鐘,才慢慢走回家去。
“前天我看見他在念普希金的詩,”巴扎羅夫繼續往下說。“請你去對他講,那是沒有一點兒實際的用處的。你知道他不是一個小孩兒: 他應該把這種廢物扔掉。在我們這個時代作一個浪漫派有什么意思!給他一點兒有用的東西去念吧。”
“我應該拿什么給他念呢?”阿爾卡狄問道。
“我想開頭還是念畢黑納爾的《Stoff und Kraft》吧。”
“我也這樣想,”阿爾卡狄同意地說,“《Stoff und Kraft》是用通俗的文字寫的……”
“看起來你我,”這天吃過午飯以后尼可拉·彼得羅維奇坐在書房里對他的哥哥說,“都是落后的人了,我們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唉!唉。也許巴扎羅夫是對的;不過我承認有一件事情叫我傷心;我很盼望,尤其是現在,能夠同阿爾卡狄多親近些,可是事實上,我卻留在后面,他已經走到前面去了,我們不能夠彼此了解了。”
“他怎么走到前面去了呢?他在哪一方面超過了我們這么多呢?”巴威爾·彼得羅維奇不耐煩地問道,“全是那個虛無主義者先生給他塞進腦子里去的。我討厭那個學醫的家伙;據我看來,他不過是一個走江湖的郎中;我相信,不管他解剖了多少青蛙,他對物理學也不會懂多少。”
“不,哥哥,你不應當這么說,巴扎羅夫不但聰明,而且博學。”
“他自大得叫人討厭。”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打岔說。
“是的,”尼可拉·彼得羅維奇說,“他是自大的。不過這好像也是免不掉的;這倒是我不明白的了。我從前還以為我總是盡力不落在時代后面: 我安頓了農民,設立了一個農莊,因此全省的人都叫我做赤色分子;我讀書,研究,我竭力在種種方面適應時代的要求——可是他們還說我的日子過去了。哥哥,我現在也開始相信我的日子真是過去了。”
“為什么這樣?”
“我現在告訴你為了什么。今天早晨我坐著在念普希金的詩……我記得我正讀到《茨岡》……突然,阿爾卡狄走到我身邊來,一句話也不說,臉上露出親切的、憐憫的表情,他好像對待小孩兒一樣,輕輕地把我那本書拿開,另外放了一本書在我面前——一本德文書……他對我笑了笑,就走開了,把那本普希金的詩也帶走了。”
“真有這回事!他給你的是什么書呢?”
“它在這兒。”
尼可拉·彼得羅維奇從大衣的后面口袋里拿出那本第九版的畢黑納爾的名著。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接過來翻了一翻。“哼,”他哼了一聲,“阿爾卡狄·尼可拉葉維奇倒關心著你的教育呢。好,你到底念過它沒有?”
“是的,我試了一下。”
“好,你覺得它怎樣?”
“要不是我太笨,那么這本書就全是——廢話。我想,一定是我笨。”
“是不是你的德文全忘了呢?”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問道。
“啊,德文我是懂的。”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把這本書又翻了一忽兒,還偷偷地看他的兄弟。兩個人都不做聲。
“哦,還有,”尼可拉·彼得羅維奇開口說,他顯然想改換話題,“我收到柯利雅津的一封信。”
“瑪特維·伊里奇么?”
“是的。他是來——這一省調查的。他現在是一個闊人了;他信上說,因為是親戚,他很想跟我們見見面,他請你、我同阿爾卡狄一塊兒到城里去。”
“你去嗎?”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問道。
“我不去;你呢?”
“不,我也不去。跑五十里路去吃點心也太費事。Mathieu不過想顯顯威風、擺擺闊,去他的!自然會有全省的人奉承他,我們不去也沒有什么關系。樞密顧問官官階倒也不小,要是我當時一直在軍界服務,一直干這種傻事,現在我也應當做侍從將軍了。可是如今呢,你我都是落后的人了。”
“是的,哥哥;看來我們已經到了要定做一口棺材,把兩只手交叉地放在胸口的時候了。”尼可拉·彼得羅維奇嘆一口氣說。
“啊,我卻不這么容易地投降,”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喃喃地說,“我看得很清楚,我要跟那個學醫的家伙打一仗。”
果然在這天傍晚喝茶的時候,就打了仗。這天巴威爾·彼得羅維奇走進客廳,他就已經準備好作戰了,他很生氣并且很堅決。他只等著找到一個口實就向敵人進攻,可是等了好久都沒有找到。巴扎羅夫照例在“老基爾沙諾夫”(他這樣地稱那兩弟兄)面前不多講話,那晚上他心里不痛快,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著茶,不說一句話。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實在等得發火了;最后他的愿望畢竟實現了。
他們的話題轉到了附近的一個地主身上。“沒出息的,下流貴族。”巴扎羅夫隨便地說,他在彼得堡遇見過那個人。
“請問您一句,”巴威爾·彼得羅維奇說,他的嘴唇在打顫,“照您看來,‘沒出息的’和‘貴族’是一樣的意思么?”
“我說的是下流貴族。”巴扎羅夫答道,懶洋洋地咽了一口茶。
“正是這樣,先生;不過我覺得您對貴族也是和對所謂下流貴族一樣看待的。我認為我應當告訴您,我并不贊成您這個意見。我敢說,凡是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具有自由思想而且擁護進步的人;可是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尊敬貴族——真正的貴族。請您留神記住,親愛的先生(巴扎羅夫聽見這幾個字便抬起眼睛望著巴威爾·彼得羅維奇),請您留神記住,”他狠狠地再說了一遍,“我尊敬英國的貴族。他們對自己的權利一點兒也不肯放棄,因此他們也尊重別人的權利;他們要求別人對他們盡應盡的義務,因此他們也盡自己應盡的義務。英國的自由是貴族階級給它的,也是由貴族階級來維持的。”
“這個調子我們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巴扎羅夫答道,“可是您打算用這個來證明什么呢?”
“我打算用這么個來證明,親愛的先生,(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動氣的時候,他就故意在“這個”中間添插進一個音,念成“這么個”,雖然他明知道這種用法是不合文法的。這種時髦的怪癖可以看作亞歷山大一世時代遺留下來的一種習慣。當時那班紈绔子弟很少講本國話,偶爾講了幾句,就隨意胡亂拼字,不是說這么個,就是說這夥個,好像在說:“自然我們是道地的俄國人,我們同時還是上等人物,用不著去管那些學究們定的規則。”)我是打算用這么個來證明: 沒有個人尊嚴的意識,沒有自尊心——這兩種情感在貴族中間極其發達——那么社會……bien public……社會組織便沒有強固的基礎了。親愛的先生,個性,——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個人的個性應該像巖石一樣堅固,因為所有的東西都建筑在它上面。譬如,我很知道您覺得我的習慣、我的裝束、我的整潔都是很可笑的;可是這都是從一種自尊心,從一種責任心——是的,先生,的確,先生,責任心——出來的。我現在住在鄉下,住在偏僻的地方,可是我不會降低我自己的身份。我尊重我自己的人的尊嚴。”
“那么讓我問您一句,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巴扎羅夫說,“您尊重您自己,您只是袖手坐在這兒;請問這對于bien public有什么用處?倘使您不尊重您自己,您不也是這樣坐著嗎?”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的臉色馬上變白了。“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我現在絕對用不著向您解釋我為什么像您所說的袖手坐在這兒。我只打算告訴您,貴族制度是一個原則,在我們這個時代里頭只有不道德的或是沒有頭腦的人才能夠不要原則地過日子。阿爾卡狄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對他講過那樣的話,現在我再對您講一遍。尼可拉,是不是這樣的?”
尼可拉·彼得羅維奇點了點頭。
“貴族制度,自由主義,進步,原則,”巴扎羅夫在這個時候說,“只要您想一想,這么一堆外國的……沒用的字眼!對一個俄國人,它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那么,在您看來對俄國人什么才是有用的呢?倘使照您的說法,我們就是在人類以外,人類的法則以外了。可是歷史的邏輯要求著……”
“可是邏輯對我們有什么用呢?我們沒有它也是一樣地過日子。”
“您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您肚子餓的時候,我想,您用不著邏輯來幫忙您把一塊面包放進嘴里去吧。這些抽象的字眼對我們有什么用處?”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搖著他的兩只手。
“您這倒叫我不明白了。您侮辱了俄國人。我實在不明白一個人怎么能夠不承認原則、法則!是什么東西在指導您的行動呢?”
“大伯,我已經對您講過我們不承認任何的權威。”阿爾卡狄插嘴道。
“凡是我們認為有用的事情,我們就依據它行動,”巴扎羅夫說,“目前最有用的事就是否定——我們便否認。”
“否認一切嗎?”
“否認一切。”
“怎么,不僅藝術和詩……可是連……說起來太可怕了……”
“一切。”巴扎羅夫非常鎮靜地再說了一遍。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睜大眼睛望著他。他沒有料到這個,阿爾卡狄歡喜得紅了臉。
“請讓我來講兩句,”尼可拉·彼得羅維奇說,“您否認一切,或者說得更正確一點,您破壞一切……可是您知道,同時也應該建設呢。”
“那不是我們的事情了……我們應該先把地面打掃干凈。”
“目前人民的狀況正要求這個,”阿爾卡狄莊嚴地說,“我們應當實現這類要求,我們沒有權利只顧滿足個人的利己心。”
巴扎羅夫顯然不高興這最后的一句;這句話帶了一點兒哲學氣味,就是說浪漫主義的氣味,因為巴扎羅夫把哲學也叫做浪漫主義,不過他覺得用不著去糾正他那個年輕的門徒。
“不,不,”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突然用勁地說,“我不相信你們這些先生們真正認識俄國人民;我不相信你們就能夠代表他們的需要,他們的熱望!不,俄國人民并不是像你們所想象的那樣。他們把傳統看作神圣不可侵犯的;他們是喜歡保持古風的;他們沒有信仰便不能夠生活……”
“我并不要反駁這一點,”巴扎羅夫插嘴說,“我甚至準備承認在這一點上您是對的。”
“那么倘使我是對的……”
“可是還是一樣,什么都不曾證明。”
“正是什么都不曾證明。”阿爾卡狄跟著重說一遍,他充滿著自信,就像一個有經驗的棋手,他早已料到對手要走一著看起來很厲害的棋,因此一點兒也不驚慌。
“怎么還是什么都不曾證明呢?”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喃喃地說,他倒奇怪起來了,“那么,您要反對自己的人民嗎?”
“我們就反對了又怎樣?”巴扎羅夫突然嚷起來,“人民不是相信打雷的時候便是先知伊里亞駕著車在天空跑過嗎?那么怎樣呢?我們應該同意他們嗎?而且,他們是俄國人;難道我不也是一個俄國人嗎?”
“不,您剛才說了那一番話以后,您就不是一個俄國人!我不能承認您是一個俄國人。”
“我祖父耕田,”巴扎羅夫非常驕傲地說,“您隨便去問一個您這兒的農民,看我們——您同我——兩個人中間,他更愿意承認哪一個是他的同胞。您連怎樣跟他們講話都不知道。”
“可是您一面跟他們講話,一面又輕視他們。”
“為什么不可以呢,倘使他們應當受人輕視的話!您專在我的觀點上挑錯,可是誰告訴您,我的觀點是偶然得來的,而不是您所擁護的民族精神本身的產物呢?”
“什么話!虛無主義者太有用了!”
“他們有用或者沒用,并不是該我們來決定的。就是您也覺得自己并非一個沒有用的人吧。”
“先生們,先生們,請不要攻擊個人。”尼可拉·彼得羅維奇一面叫著,就站起身來。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微微一笑,把手按住他弟弟的肩頭,叫他仍舊坐下。
“不要著急,”他說,“我不會忘掉自己的身份,正因為我有著我們這位先生,這位醫生先生,挖苦得不留余地的自尊心。”他又轉過頭來對巴扎羅夫說:“請問一句,您也許以為您的學說是新發明的吧?您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您主張的唯物主義已經流行過不止一次了,總是證明出來理由欠充足……”
“又是一個外國名詞!”巴扎羅夫打岔道。他有點兒動怒了,他的臉色變成青銅,而且帶著粗暴的顏色。“第一,我們并不宣傳什么;那不是我們的習慣……”
“那么你們又干些什么呢?”
“我就要告訴您我們干些什么。前不久,我們常常講我們的官吏受賄,我們沒有公路,沒有商業,沒有公平的法庭……”
“哦,我明白了,你們是‘控訴派’——我想,就是這種稱呼吧。你們的控訴里頭有許多我也同意,可是……”
“后來我們也明白發議論,對我們的爛瘡只空發議論,這是毫無用處的,它只會把人引到淺薄和保守主義上面去;我們看見我們的聰明人,那些所謂進步分子和‘控訴派’不中用;我們整天忙著干一些無聊事情,我們白費時間談論某種藝術啦,無意識的創造啦,議會制度啦,辯護律師制度啦,和鬼知道的什么啦。可是事實上需要解決的問題卻是我們每天的面包;我們讓極愚蠢的迷信悶得透不過氣;我們的股份公司處處失敗,只因為沒有夠多的誠實的人去經營;我們的政府目前正在準備的解放,也不見得會有什么好處,因為農民情愿連自己的錢也搜刮去送給酒店,換得醺醺大醉。”
“是的,”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插嘴說,“是的,你們相信了這一切,你們便決定不去切實地做任何事情了。”
“決定不做任何事情。”巴扎羅夫板起臉跟著說了一遍。
他因為無緣無故地對這位紳士講了那么多的話,忽然跟自己生起氣來。
“可是只限于謾罵?”
“只限于謾罵。”
“這就叫做虛無主義?”
“就叫做虛無主義。”巴扎羅夫又跟著重說一遍,這次特別不客氣。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略略瞇起眼睛。
“原來是這樣!”他用一種異常鎮靜的聲音說,“虛無主義是來醫治我們的一切痛苦的,而且你們是我們的救主,我們的英雄,可是你們為什么責罵別人呢,連‘控訴派’也要責罵呢?你們不是也跟所有別的人一樣只會空談嗎?”
“不管我們有多少短處,我們卻沒有這個毛病。”巴扎羅夫咬著牙齒說。
“那么又怎樣呢?請問,你們在行動嗎?或者你們是在準備著行動嗎?”
巴扎羅夫不回答。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可是他立刻控制了自己。
“哼!行動,破壞……”他繼續說,“可是你們連為什么要破壞都不明白又怎樣去破壞呢?”
“我們要破壞,因為我們是一種力量。”阿爾卡狄說。
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看看他的侄子,不覺笑了起來。
“力量是不負任何責任的。”阿爾卡狄挺起身子說。
“可憐的人!”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大聲叫道,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你會不會想到你們用你們這種庸俗的論調在俄國維持些什么東西!不,連一個天使也忍耐不下去了!力量!在野蠻的加爾梅克人中間,在蒙古人中間,也有力量;可是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呢?對我們可寶貴的,是文明;是的,先生,是的,先生,親愛的先生,文明的果實對我們是可寶貴的。不要對我講那些果實毫無價值: 便是最不行的畫匠,un barbouilleur,或者一晚上只得五個戈比的奏跳舞音樂的樂師,他們也比你們更有用,因為他們所代表的是文明,不是野蠻的蒙古力量,你們自以為是進步人物,可是你們卻只配住在加爾梅克人的帳篷里頭!力量!你們這些有力量的先生,請記住你們不過是四個半人,別的人數目卻有千百萬,他們不會讓你們去踐踏他們的最神圣的信仰,他們倒要把你們踩得粉碎!”
“他們要踩就讓他們踩吧,”巴扎羅夫說,“可是您的估計并不對。我們人數并不像您所說的那樣少。”
“什么?您真以為你們可以應付全體人民嗎?”
“您知道整個莫斯科城還是給一個戈比的蠟燭燒掉的。”巴扎羅夫答道。
“是的,是的。第一是差不多撒旦一樣的驕傲,其次是嘲笑——就靠了這個來引動年輕人,來征服一般小孩子的毫無經驗的心!現在就有一個坐在您身邊,他簡直要崇拜您了。您欣賞欣賞他吧!(阿爾卡狄掉過臉去,皺起眉頭來。)這種傳染病已經傳播得很廣了。我聽說我們的畫家在羅馬從來不進梵蒂岡去。他們把拉斐爾差不多看做一個傻瓜,就因為,據說,他是一個權威;可是他們自己卻又沒出息,連什么也畫不出來;他們的幻想老是出不了《泉邊少女》這一類畫的圈子!而且連少女也畫得不像樣。照您看來,他們是出色的人物吧,是不是?”
“照我看來,”巴扎羅夫答道,“拉斐爾本來就不值一個錢;他們比他也好不了什么。”
“好!好!聽著,阿爾卡狄……現在的年輕人就應該這么講的!想想,他們怎么不跟著您跑呢!在從前年輕人都不能不念書: 他們不愿意讓人家叫做粗野的人,因此不管他們喜歡不喜歡,他們都不得不好好地用功。可是現在,他們只要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狗屁!’就成功了。一般年輕人都高興極了。說老實話,他們先前本來是笨蛋,現在一轉眼的工夫就變成虛無主義者了。”
“您自己那么夸口的自尊心已經動搖了。”巴扎羅夫冷靜地說,阿爾卡狄卻氣得厲害,眼睛發火了。“我們的辯論扯得太遠了;我想,還是停止的好。我想,”他說著,便站起來,“只要您能夠在我們現在的生活里面,在家庭生活或社會生活里面,找出一個不需要完全地、徹底地否定的制度,到那時候我再來贊成您的意見。”
“像這樣的制度,我可以舉出幾百萬來,”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嚷道,“幾百萬!就譬如公社。”
一個冷笑使得巴扎羅夫彎起嘴唇來。
“好,說到公社,”他說,“您最好還是跟令弟去講吧。我想他到現在應該看明白,公社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了——它那連環保啦,它那戒酒運動啦,還有別的這一類的事情。”
“那么就拿家庭來說吧,我們農民中間的家庭!”巴威爾·彼得羅維奇大聲說。
“這個問題,我想您還是不要太詳細分析的好。您沒聽說過扒灰的公公嗎?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您聽我的勸告,花兩天的工夫去想一想吧;您馬上好像不會想出什么來的。請您把我們俄國的每個階級,一個一個地仔仔細細地研究一番,同時我和阿爾卡狄兩個要……”
“去嘲笑一切事情。”巴威爾·彼得羅維奇打岔地說。
“不,我們去解剖青蛙。阿爾卡狄,我們走吧;先生們,一忽兒再見。”
兩個朋友走了。弟兄兩人留在這兒,他們起初只是默默地對望著。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年輕人!”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終于開口說,“我們的下一代——他們原來是這樣。”
“我們的下一代!”尼可拉·彼得羅維奇跟著重說一遍,悶悶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們辯論的時候,他一直覺得就像坐在熱炭上面似的,他一聲也不響,只是偷偷地用痛苦的眼光看阿爾卡狄。“哥哥,你知道我現在記起了什么嗎?我有一回跟我們的亡故的母親爭論一件事;她發了脾氣,直嚷,不肯聽我的話。最后我對她說:‘自然你不能了解我;我們是不同的兩代人。’她氣得很厲害,可是我卻想道:‘這有什么辦法呢?丸藥是苦的,可是她必須吞進肚子里去。’你瞧,現在是輪到我們了,我們的下一代人可以對我們說:‘你不是我們這一代人;吞你的丸藥去吧。’”
“你真是太大量,太謙虛了,”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答道,“相反的,我卻相信你我都比這班年輕的先生們更有理,雖然我們口里講著舊式的話,已經vieille,而且我們不像他們那樣狂妄自大……現在的年輕人多傲慢!你隨便問一個年輕人:‘你喝紅酒還是白酒?’他便板起臉用低沉的聲音答道:‘我素來喝紅的!’好像那一刻全世界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似的……”
“您還要不要茶?”費涅奇卡從門外探頭進來問道。她聽見客廳里還有爭論的聲音,便不能決定要不要進來。
“不要了,你叫人把茶炊拿走吧。”尼可拉·彼得羅維奇答道,一面站起來招呼她。巴威爾·彼得羅維奇突然對他講了一句“bon soir”,便回到自己的書房里去了。
(巴金譯)
注釋:
瑪特維的法語念法。
法文,意為“社會的福利”。
亞歷山大二世(1818—1881)統治(1855—1881)的初期中參加當時一種文學運動的人的稱呼。
指1861年的農奴制改革。
加爾梅克人: 西伯利亞的游牧民族。
法文,意為“畫匠”。
俄國貨幣單位,一盧布的百分之一。
指1812年拿破侖侵略俄國,俄國人焚燒莫斯科的事。
俄國的一種鄉村自治組織。它的基礎是土地共有。
法文,意為“老了”。
法文,意為“晚安”。
【賞析】
1860年8月,屠格涅夫在懷特島上的文特諾小鎮邊洗海水澡的時候,首次萌發了寫《父與子》的念頭。主要人物巴扎羅夫的原型,照作者的說法,“是一個令我驚訝的外省青年醫生。這個杰出人物的身上體現出那種剛剛產生、還未定型的、后來被稱為虛無主義的東西。”在巴黎,屠格涅夫開始構思,作品的情節在他的腦中逐漸形成;那年冬天他已寫好頭幾章,但到第二年7月在斯巴斯科耶才最后完成,并把它讀給幾個朋友聽過,后又作過一些修改和補充。1862年3月《父與子》發表在《俄國導報》上,正文前面有“紀念別林斯基”的題詞。
《父與子》表現的是兩代人的歷史沖突,這兩代人主要是以思想觀點來分界的。小說的中心人物巴扎羅夫是“子輩”,也就是平民知識分子的代表;另外兩個重要人物巴威爾和尼古拉則是“父輩”,即貴族自由主義者的代表。
巴扎羅夫是個復雜的藝術形象。他出身于平民家庭,“祖父種過地”,父親是軍醫,他從小就參加過體力勞動,那雙紅色的手就是勞動造就的。他是醫科大學的學生,一個自然科學工作者,與熱衷于講演的宣傳家羅亭不同,他致力于科學實驗,重視實際行動。他也善于爭論,但在風格上和羅亭大不一樣: 羅亭熱情奔放,才情洋溢,妙語連珠,他的講演詞有著巨大的感染力;巴扎羅夫沉著、冷靜、自信,他的語言簡潔而又準確,具有一種不容置疑和不可動搖的力量。宣傳家羅亭沒有具體的行動綱領,他的講演喚起了青年人的熱情,然而他卻不知道讓他們怎樣去行動,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巴扎羅夫的思想原則是“否定”,而行動綱領則是“破壞”,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得把地面打掃干凈”。他在行動上比羅亭要明確一些。自然,在巴扎羅夫看來,“破壞”是為了“建設”,至于說到“建設”,巴扎羅夫又認為“那不是我們的事了”。所以,巴扎羅夫的行動綱領是有一定局限性的。
應該說,從總體上看,巴扎羅夫不失為一個“當代英雄”式的人物,他理解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要求和時代賦予他的使命,并盡可能去實施他的思想原則和行動綱領。他的否定精神令保守派驚慌失措,令青年一代和下層人民歡欣鼓舞。他的“打掃地面”的行動雖未能最后完成,但也給那個即將衰敗破落的舊世界以巨大的震撼。屠格涅夫能以贊揚和肯定的態度創造出這樣一個“俄國的英沙羅夫”,確實是難能可貴的。
屠格涅夫后來談到《父與子》時曾說:“我的整部中篇小說是反對作為先進階級的貴族的。”他選擇貴族中的優秀者巴威爾來和平民知識分子巴扎羅夫對壘,并且讓他在各個方面都敗在巴扎羅夫手下,由此可見,作家的肯定和贊揚是傾注在巴扎羅夫身上的,這一點在小說里表現得十分清楚。
屠格涅夫在巴扎羅夫身上也客觀地反映出平民知識分子的一些弱點,如認為人與人之間就像“林子里的樹木”一樣彼此相似的見解,以及崇尚感覺,貶低理論,對藝術的否定等等,而這些看法確實是當時一些平民知識分子所具有的。這些描寫沒有貶低巴扎羅夫,相反更增加了這個形象的真實性。
但在小說的下半部,特別是在巴扎羅夫與奧津佐娃的戀愛上,屠格涅夫在一定程度上貶低了巴扎羅夫。自然,不是說不可以寫巴扎羅夫去戀愛,也不是說巴扎羅夫不能愛上一個貴婦人,問題在于巴扎羅夫與奧津佐娃的戀愛中的種種表現,與他那種自信而又堅強的性格太不協調,也就是說,巴扎羅夫后來的舉動違背了性格發展的邏輯性。巴扎羅夫的猝死也給作品蒙上了一層無可奈何的悲觀的氣氛,而作者在抒情性的議論中又加強了這個人物乃至整個作品主題的悲劇性。雖說在藝術上這是屠格涅夫的一貫風格,但其中多少也顯露出作者本人對這個人物的態度的矛盾。
《父與子》問世后,在社會上產生巨大反響,引起激烈的爭論,產生了各式各樣的說法,這一切使得屠格涅夫無所適從,一時間他只有保持沉默。屠格涅夫后來寫了關于《父與子》的長文,對當年發生的種種情況作出解釋和回答:“造成誤解的全部原因,全部所謂的‘不幸’,就在于我所塑造的巴扎羅夫的典型,沒有來得及經歷文學典型通常要經歷的漸進階段。他沒有像奧涅金或皮卻林那樣,碰上一個理想化的和風行頌揚的時代。新人巴扎羅夫剛一出現,作者對他就持一種批判的……客觀的態度。這就把許多人弄得莫名其妙……巴扎羅夫的典型至少也應該和他以前的典型一樣,具有同樣的被理想化的權利。”
讀者對巴扎羅夫這個典型的看法之所以產生很大的分歧,其原因不外乎兩個方面: 一是這個形象本身是根據現實中還不是十分普遍的人物(或者說是所謂“萌芽式”的人物)創造的,讀者對這樣的人物還有些陌生,或者說,讀者還不能明確地看清這個人物的現實基礎,他們對這個人物一方面覺得好奇,另一方面又覺得古怪。“父輩”——老一代人覺得他“離經叛道”,鋒芒畢露,對其左右都看不順眼;“子輩”——青年一代雖覺得他的一些觀點表現了他們的心聲,特別是他的尖銳的見解和卓爾不群的風格令他們覺得痛快淋漓,但又覺得他的性格“怪異可笑”,不可捉摸,在感情上也拒絕承認他是他們的代表和偶像。其實這并不奇怪,“新生的”事情和人物在其出現的初期,總是不可能得到各方面一致的認同的。
二是作者對這個人物的態度的兩重性又增加了這個人物的復雜性: 既喜歡他,又不能完全理解和接受他。屠格涅夫在寫作《父與子》時,思想還是比較進步的,特別是他對青年的態度是積極的肯定的,認為青年人——也就是“子輩”是俄國的希望,這也是他一貫的看法。所以他說他喜歡巴扎羅夫這個人物,這并非假話,盡管在感情上他對“父輩”是同情的,不一定能完全接受巴扎羅夫的思想和觀點。可是他在現實中發現了這樣的在當時還是罕見的人物,作為一個現實主義作家,他不能違背生活的真實,也不能違背一個真誠的藝術家的良心,他只有按現實的本來面目來再現,來創作。但說實在的,他對這樣的人物還不能完全理解,他把巴扎羅夫推上了舞臺,讓他亮出了他思想的“底牌”之后,卻不知道再讓他如何“行動”。他按照慣用的手法,把巴扎羅夫放到“愛情”中去檢驗,對這個“否定一切”、自然也否定“愛情”的“強者”巴扎羅夫,作者顯然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女性和他匹配。在以往,他筆下的女性,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屠格涅夫家里的姑娘”,是用來檢驗那些“多余人”的軟弱性格的,她們對“新人”巴扎羅夫顯然是不合適的。如果硬要把這樣的純潔而勇敢的姑娘領到巴扎羅夫面前來,那將會出現一個尷尬的局面: 如果她像《羅亭》中的娜塔里婭一樣對巴扎羅夫說:“我愛您,我愿意同您一道遠走高飛,哪怕是到天涯海角。”那巴扎羅夫非但不會感到任何激動(自然也不會像羅亭那樣還會感到有些害怕),而且可能還會對這個姑娘訓斥一頓:“難道您真的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愛情嗎?”屠格涅夫是不愿意他“家里的姑娘”遭到這種羞辱的,于是他為巴扎羅夫選擇了一個“徐娘半老”的貴婦人,她風韻猶存,舉止優雅,處世老練,她喜歡巴扎羅夫的性格,喜歡他的鋒芒,但她是不會真的愛上他的,她至多是想在巴扎羅夫身上尋找一些刺激而已。在這個老練的貴婦人面前,一向沉著而自信的巴扎羅夫竟弄得神魂顛倒,不知所措了。而在這之前,巴扎羅夫的形象是多么地高大。所以有人說屠格涅夫無法在其他方面來貶低“強者”巴扎羅夫,就在這樣的戀愛中來貶低他: 原來巴扎羅夫也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種說法不無道理。總之,在《父與子》的下半部,巴扎羅夫的性格發展“出軌”了,其根本原因還在于作者對他筆下的這個“新人”還不能真正地理解。同樣,作者對巴扎羅夫以后究竟如何行動,也是心中無數,他只好讓巴扎羅夫因偶然的因素而早死,這人為的痕跡也很明顯。
(朱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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