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7世紀50年代,瑞典武裝入侵波蘭。波蘭人民奮起反抗,涌現出了很多愛國英雄。克密達出身于一個愛國貴族的家庭,其父歐爾夏曾多次救過老戰友、勞達河畔貴族畢里維奇的命。畢里維奇立下遺囑,將自己的孫女奧侖卡嫁給他。但克密達這時卻和一幫強盜、殺人犯、亡命徒混在了一起,胡作非為,激起了勞達貴族對他的痛恨,導致他們相互仇殺。他自己也失去了奧侖卡的信任。后來他在和沃羅德雅夫斯基的一次決斗中受傷,但沃羅德雅夫斯基沒有殺他,而是介紹他去利德昔維爾公爵麾下為祖國效力。他對公爵言聽計從,以為他是拯救波蘭的英雄。但在知道他是賣國賊后,克密達毅然與之決裂,改名為拜畢尼契,投奔了波蘭愛國陣線。接著,他找到國王卡齊米日,在其領導下立下赫赫戰功,并于無意中救了奧侖卡。但是,這時他接到了新的出征命令。為了保衛祖國,他放棄了與心上人見面的機會,踏上了新的征途。
【作品選錄】
第九十二章
會戰由此揭幕了。
統領縱馬來到克密達軍前。
“拜畢尼契,給我沖!憑主的圣名,給我猛撲那線!”說著,他用權杖指向那盔甲鮮明的敵方騎兵團隊。
潘·安德烈一聲喝令:
“跟從我!”跟著他緊刺馬刺,疾騁猛奔,直撲河口。
他們猛馳向前,快得勝過那離弦的疾矢。戰馬都竭盡全速,狂奔疾走,馬耳都貼到了后面,馬身探向前面,簡直像是那追風的獵狗。騎者都貓腰向前,貼伏在馬鬃上。嘴里吶喊著,馬鞭還猛抽牲口,牲口此刻簡直奔得蹄不著地。他們一股猛勁,直撲河川。他們逢水過水,遇河過河,他們撲下一道寬闊的河灘,這兒是沙灘,地勢又平整;跟著他們就躥上了那方河岸,而且一下結成整路戰群。
敵方重甲騎兵一見,便催馬來戰,開頭馬隊走的是慢步,跟著便走快,但并不很快。待敵兵馳前離克密達隊列只二十碼遠時,只聽得一聲軍令:
“開火!”
于是成千只掣拿手銃的胳膊伸向前來。
敵兵全列,從這頭到那頭,整路地騰發出白色硝煙。兩列戰群頓時殺做一團。頭一個回合,戰馬都直立起后腿,而在那鏖殺兵馬的頭頂,高高擎起的則是霍亮的軍刀,全線軍刀閃灼,宛似那銀蛇電閃,從這頭灼亮到那頭。兇惡的刃鋒砍劈聲,砍劈那盔兜,砍劈那胸甲,叮叮當當,聲響一直傳到河這岸。酷似那無數鐵錘,在鐵砧上猛擊鋼板。鏖殺的戰線扭曲著,一下變做為弦月形。這是因為中路德人驍騎怯了力,給韃靼兵頭一陣沖鋒打退了后,而兩翼方面,沖力不強,敵兵便在原地守住了陣腳。但甲士兵馬,容不得中路給突破,于是,展開了一場可怕的屠戮。一邊是高人大馬,通體鐵甲披掛,連人帶馬撲壓前來,而另一邊,則是身著灰服的韃靼兵,他們養精蓄銳,以不可置信的敏快,猛劈猛戳,那種猛快,只有非凡的靈捷,只有持續的實戰鍛煉,才能殺出如此的高妙。這很像是一群伐木工,撲進一座深樹密林,于是你聽得的,只有手斧砍斫聲,然后一會一會,恐怖的重仆聲驟起,某棵高木偉材便砰然委地了。此刻戰場也是如此,每會每會,某個驍騎燦亮的帶盔的頭一磕,跟著那碩大體軀便滾落馬下。克密達的兵馬,鋼刀閃處,映亮的是他們的眼,可刀花盤繞的,則是他們的臉,是他們的頭眼,是他們的膀手。這些身高體壯的敵兵,即便高舉重劍也無用,因為還沒等得他劈下重劍,他已覺得一綹冷氣戮入體內;于是劍便從他的手中扔掉,他那鮮血淋漓的臉,便一頭撲到馬脖兒上。這很像是群蜂肆虐,很像誰進入一處果園,為了搖落樹果,在搖樹時惹惱了成群的黃蜂,不管這人怎么用手趕拂也罷,閃避也罷,想求無事,可都徒然。群蜂只是向他奔襲,它們精明極了,它們用銳刺刺他的臉,刺他的頸,反正每只奔襲的黃蜂,好歹都得給你刺一家伙。克密達的暴戾的兵馬,既然經歷了無數次鏖戰的鍛煉,如今殺得多么兇惡啊!他們撲向前去,又砍,又劈,又戳,越來越執拗地向人間撒布死亡和恐怖。他們占了敵手的上風,完全像是那劍術高超的俠士,戰勝那身雖粗壯卻不習武藝的莽漢似的。因此,德人驍騎殞命落馬的越來越稠,越來越快。跟克密達自己正面交鋒的中路敵陣,給殺得越來越弱,隨時隨刻,敵陣就得給殺穿。指揮官的軍令,指示士兵遞補缺口的吆喝,沒哪個聽,它們完全淹溺于喊殺聲中,淹溺于狂暴的喝彩聲中。敵兵沒法快速地聚攏成陣,而克密達則加勁緊逼。撒平哈贈給他的那副鎖子甲,他披掛在身。戰斗起來,他猶如普通士兵,雙胞子小克葉姆里奇和索羅卡伴從于他,他們的職責,就是衛護他們的主人。每會每會,但有誰或左或右近得身來,他們狠狠地便是一刀。而克密達呢,將栗色馬一帶,總是撲向戰斗的縱深。他既已盡得了潘·米海依爾的刀法絕招,加上力大無窮,所以他拾掇人命又干凈又利落。一會一會,他滿刀砍劈;一會一會他只用刀鋒挑;一會一會他只劃小圈兒,但快如疾閃,刀花過處,一名驍騎便頭磕心口,跟著宛如雷殛一般甩倒馬下。因此,面遇這個可怕的人,任誰都得退走。
最后,潘·安德烈對著敵方旗手的太陽穴猛砍一刀,此人頓時發出一聲儼如給割了脖兒的雄雞的尖啼,敵旗便從這人的手里扔下。此時,中路陣腳已給突破。給打得潰不成軍的左右翼,即刻亂做兩團,惶惶悚悚向普魯士兵馬那方竄去。
克密達縱目前眺,從那突破的中路,看向那縱深戰野,一下發現,有一路紅色龍騎兵團隊,如同風馳電掣般地來趕援已給擊潰的敵騎。
“沒什么,攻上去!”他想道,“反正沃羅德雅夫斯基一會功夫,就要攀上河灘來助戰的。”
也正是這瞬息間,他聽得火炮的雷吼,炮聲高到震天動地。而卜卜的銃槍,則從壕塹里向外猛射,射向沖鋒在最前面的波蘭兵馬。整個戰地,硝煙彌漫,就在這漫漫硝煙里,克密達所屬的自愿兵和韃靼兵,便跟敵方龍騎兵接戰起來。誰知在河的那岸,這會卻無有任何王軍兵馬前來助戰的模樣。
敵方正是故意放克密達渡過河灘來的,此刻,敵方槍炮驟發,用那可怕的彈雨,徹底封鎖了河灘通路,打這兒哪怕一只活人的腳都沒法過。
潘·柯爾薩克的兵馬開頭試了試,給槍炮打得狼狽退回。跟著,沃尼羅維奇中隊撲進河灘中路,又給打回。誠然,退回是慢慢的,因為這是王家近衛團隊,是全軍最果決的一支兵馬,可結果,一下就損折了十二個知名的貴人,另加十九名士兵。
連接主戰場的唯一通道,便是這河灘,灘口水面,此刻噼噼砰砰濺落的,都是那銃丸彈片,密得就像那澆潑的雨點。敵炮火彈飛曳向河那岸,火彈一落,地面就四迸起砂云塵霧。
哥斯葉夫斯基驟馬來到,他親眼見到了這一切,一下他就明白了,任何一個活人要想涉河過岸,那是絕無可能的。
盡管如此,渡河涉灘,仍可能是決定戰局的關鍵。于是就見統領,臉色莊嚴,怒眉蹙豎。透過瞭望鏡,他把敵軍全線巡察了一陣,跟著便嚷聲傳命:
“快馬傳命哈桑·拜;如他辦得到,就讓牧人兵馬由深岸渡河,直取敵方后營。車隊里有什么,誰取誰有!那兒無有火炮,全靠白刃格殺。”
騎差縱馬而去,坐馬憑一口氣,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統領自己又來到柳林草地上,在那兒扎陣的是勞達中隊,他來到中隊面前,住了馬。
沃羅德雅夫斯基正留在中隊的最前面。他閉口不吭一聲,臉色顯得陰郁。可眼睛的溜溜瞟著統領。小胡兒直打哆嗦。
“你怎么看呢?韃靼兵過得去么?”統領問道。
“韃靼兵過得去,可克密達完了!”小個兒武士道。
“如主在天!”統領驀然嚷道,“不過我以為,這個克密達,只要兩肩荷有一顆腦袋,他就只會取勝,絕不會完!”
沃羅德雅夫斯基沒回口,可心里思忖:
“如今過河頂要緊,如一個團隊沒法過,何不就派五個?!”
統領通過瞭望鏡,把河那岸克密達混殺的戰地觀察了再觀察。這時,小個兒武士怎么都忍不住了,帶馬貼近統領,刃鋒朝上擎刀在手,說道:
“大人閣下,如有軍令,我想在灘頭再試一試。”
“住口!”哥斯葉夫斯基厲聲止喝道,“那些犧牲了的,對我已盡夠了。”
“可那岸咱們的兵馬在完結。”沃羅德雅夫斯基回說道。
果然,喊殺聲刻刻變大,刻刻變清晰。顯然是,克密達兵馬正撤向河岸來。
“如主在天,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統領猛喝一聲,跟著如雷霆疾閃,縱馬撲向沃尼羅維奇中隊。
是的,克密達是在撤退。他們跟敵方紅色龍騎兵接了仗,他的兵馬抖擻余勇,更使出最后的力量,與敵兵硬拼硬殺,但無奈他們都已累得氣都透不過,殺累了的手簡直都舉不起了,兵勇落馬的越來越頻密。他們只指望瞬息間,從河那岸開來援兵,正因有這一線希望,才給他們憑添了勇氣。
半個時辰過去,“殺呀”的吆喝聲已再聽不著。而那敵方,保加斯拉夫的重甲騎兵團隊卻又趕來給紅色龍騎兵增援。
“我死期已到!”克密達一眼見到從側翼接近前來的敵重甲騎兵,心里便這么盤算道。
但作為果決軍人的他,對自己的話,對自己的勝利,從不曾有片刻遲疑過。長期的艱險的實戰,也給了他豐富的交兵知識。于是,哪怕黃昏閃電,瞬息起亮到瞬息消失都沒他那快法,潘·安德烈腦里一下興起個念頭:顯然,這是因為王軍沒能渡得河灘,殺向敵軍,既然他們不能,我何不就引帶敵兵,接近我軍,以便那岸我軍更方便地接手交戰呢?
保加斯拉夫團隊此刻已漫野橫掠而至 ,離他都不超過一百碼遠了。只消眼霎功夫,他們就能殺向韃靼兵,就將把他們打得五離四散了。說時遲,那時快,潘·安德烈把羌笛朝嘴里一銜,拼命地尖聲吹響,這一聲尖笛,驚得最貼近的敵龍騎兵戰馬,都躥起了馬屁股。
頓時,別個韃靼頭目,也吹響了羌笛,于是,狂飆厲颶都沒那么迅疾,韃靼驍士遵從笛聲,調轉了戰馬,滾起陣陣塵砂,飛逸而走。
敵方殘剩的甲士騎兵,紅色龍騎兵,和保加斯拉夫團隊則銜尾后隨,全速追逼。
軍官們的喝令聲,此起彼伏:
“Naprzod!”
“Gott mit uns!”
軍令聲勢如風飆,于是人們見到了一幕奇觀。在那寬廣的草地上,亂七八糟狂奔的是那韃靼騎隊,他們直向灘頭退去,而在那灘頭之上,彈丸雨落。可他們仍向灘頭退去,快得如天馬生翼。每名韃靼兵都使出了絕技,他們貼臥于疾奔的馬上,藏身于馬鬃內,貼伏于馬脖下,就這樣退,并沒向追擊騎兵發射如云的箭矢,他們只是狂奔,而那奔馳的馬群,簡直都像是失主的坐馬了。緊跟后面的,是號嚷著的,呵喝著的,橐橐踹踏著的高人大馬,這些人個個右手高舉利劍,那劍光灼灼,寒氣逼人。
灘頭越來越近,最終只剩半個復浪遠。韃靼馬分明已使出最后的余力,可他們和追擊的騎兵間距卻越來越近。
不大一會,前列追兵已能舉劍砍劈得韃靼后隊了。灘頭已在左近,似乎只需縱馬數步,戰馬便能撲上灘頭。
驀然間,出現了蹊蹺事兒。
請瞧!正當韃靼驍騎奔向灘頭時,猛聽得一聲羌笛尖鳴,緊跟著,這羌笛的尖鳴,傳之于兩翼,然后聞之于驍騎全隊。這整路韃靼兵馬,并不撲向河川,以便渡河保命,反而豁然一散,全隊一分為二,以飛燕般的輕盈,各向左右兩面狂竄,他們臨水沿河,相背遁逸。
亡命直向矮小的韃靼兵肩頭猛撲的敵方各路重甲團隊,此刻,馬速都已快到最大限度,騎兵沒法剎馬止步,戰馬便以如前的沖勁,沖入了河川。直待馬竄進河心,騎手這才把暴烈的牲口剎定。
敵方火炮,還在雷響,照舊向沙質河灘撒落下鐵彈驟雨。轟了一陣,炮才住口,因為炮手要給自家兵馬:炮下留命。
可哥斯葉夫斯基等待的,正是這千鈞一發良機。因為恰恰救兵可以借此渡河了。
敵方騎兵還沒離得河面,可怕的沃尼羅維奇王家近衛中隊,便如那風暴似的,卷掠前來;隨后是勞達中隊,柯爾薩克中隊,統領自麾的兩路中隊,和自愿兵中隊,殿后的,則是米海依爾·利德昔維爾公爵統麾的甲士中隊。
“砍呀,殺呀!”恐怖的吶喊,雷響于空間。
普魯士各路團隊已來不及止步、集結,甚至連掣刀舉劍都已來不及,沃尼羅維奇中隊已如風卷殘葉,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他們一鼓作氣,粉碎了紅色龍騎兵,擊退了保加斯拉夫團隊,一下將他們切斷為二。然后漫野趕殺,把他們趕回普魯士中軍陣地。
片刻功夫,河面血染殷紅。敵炮重新轟鳴,但為時已遲,因為立陶宛八個騎兵中隊,以隆隆霹靂之勢,在草地上掃蕩前去。整個戰斗于是轉向了河那面。
統領自麾親兵中隊,飛撲前去。他紅光滿面,喜氣洋溢,二目雷火閃灼。因為他的騎兵一旦渡過河,他取得勝利便有了把握。
各路中隊,競相砍戳,趕殺前面亂做一團的敵方騎兵殘部,和龍騎兵殘部。由于敵方重甲騎兵很難快溜,他們只能靠發射銃槍,返身回擊追兵。
瓦爾達克,保加斯拉夫,和以色列,只得派出他們手中的所有騎兵,來阻擊敵方凌厲攻勢。同時火速調集步兵,列陣待敵。一路一路團隊從后營開出,他們都把重矛桿托擱在地面上,讓矛尖前指,人人像斗士似的貓腰待敵。
后列槍兵,則向前掣平槍管。而在各路團隊的列列方陣中間,敵兵忙忙碌碌地在趕扎炮陣。無論保加斯拉夫,或無論瓦爾達克,以色列,都不敢自詡,他們的騎兵能跟波蘭騎兵相持很久,他們整個希望寄托的,乃是自己的炮兵和步兵。這時,敵方步兵已和王軍騎隊面面相遇。而這一時會之來,正不出普魯士各路將領所料。
立陶宛騎隊以凌厲的攻勢猛撲敵手,敵方止遏不住,簡直連片刻都止遏不住。而猛殺頭陣的王軍各路鐵甲騎士團隊,如楔劈裂木,楔入敵陣,連一支長矛都沒折斷,便干凈利落地殺進了縱深,賽似那艨艟巨舶,乘風破浪,一往無前。鐵流愈來愈近,愈來愈分明。時時、時時,見到鐵甲騎士的馬頭,一會一會騰躍于普魯士兵馬的頭頂上。
“緊守陣腳!”立于方陣前面的敵步兵軍官在喝嚷。
聽命的普魯士兵卒,更加把腳牢釘在地面上,人人把手膀伸直,緊綽著長矛。所有人的心都怦怦在狂跳。因為威風顯赫的鐵甲騎士業已來到,他們已近在眼前了,而且直截了當要向他們撲殺前來。
“開火!”軍令這么在吆喝。
方陣里面的第二路第三路隊列的槍兵開了火。頓時,硝煙籠罩了陣前兵卒。一會功夫,殺近的中隊兵馬的喝吼,越發貼近。他們已近在咫尺!于是,頓然就在這硝煙磺霧間,前列敵兵一眼便見到,正是在他們的頭頂上面,踹踢下的是數千馬蹄,見到那歙張的馬鼻,那焰火般的馬眼;一陣矛折的咯吧聲,刺耳聽得。跟著一陣可怕的吶喊,響徹于空際。波蘭人吶喊:
“殺!”
德意志人哀號:
“Gott erbarme Dich meiner!”
敵兵團隊一下給打散,給敉平;而在別路團隊的空間,火炮開了口。其他中隊兵馬殺進。每一路中隊,都殺向一重劍山矛樹;當然,并非每一路中隊都能敉平這每一重“山”“樹”,但波蘭王軍的可怕威力,確然無有哪路中隊能勝過沃尼羅維奇中隊的。戰場上見不著別的,見到的只有成群的身著黃色制服的敵方步兵,在胡亂逃命,他們逃向別路團隊,而別路團隊同樣也不能幸免,同樣也在挨揍。
另一支身著灰色制服的驍騎在追擊殘兵敗卒,他們用刀砍,用馬踩,嘴邊一條聲喝嚷:
“勞達兵!勞達兵!”
是的,正是沃羅德雅夫斯基領帶自己的中隊兵馬,在殺向第三座敵兵方陣。
別路王軍兵馬繼續遭到兇頑的阻擊,勝利仍有可能傾向于普魯士一方。
特別敵方后營仍扎有兩路生力團隊,敵方只要后營無損,這兩路生力團隊隨時都會殺出。
瓦爾達克確然昏了頭。而以色列此刻不在后營,因為他跟騎兵在一道。因此中軍指揮,事事由保加斯拉夫運籌張羅。他在指揮全局戰斗,他眼見險象增生,便立即指派潘·布葉斯領帶這兩路后備兵馬。
布葉斯踴躍催馬,誰知半個時辰,他便丟盔曳甲,面無人色地奔回。一趕奔到保加斯拉夫跟前,他就嚷道:
“牧人兵已拿下了后營!”
頓時,從右翼方面,傳來非人的號吼。這號吼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猝然間,大群瑞典驍隊,狼奔豕突,奔突前來;奔在他們后面的,是光頭光腦手無寸鐵的步兵;緊跟步兵后面的,則又是由嚇得六神無主的馭馬拉拽的車隊,這些馬亂奔一氣。這亂嘈嘈群體,都雜七雜八地從后營竄向扎陣在草地上的步兵。他們撲近步兵,撞亂了步兵的陣腳,把他們沖散,特別是那些前列步兵,他們本已給立陶宛驍騎逼得無有立腳之處了。
“定是哈桑·拜殺進了后營!”哥斯葉夫斯基狂喜地嚷道。跟著,他派出最后兩路中隊兵馬,他們已得到很好的憩歇,如今活像是雄鷹展翅,飛撲殺前。
這兩路中隊兵馬殺向敵方前列步兵。而慌亂的馭馬拽著輜車從一側堵住了步兵的去路。于是,敵方最后一座方陣,仿佛遭到錘擊似的,豁然迸散。堂堂的整路瑞典普魯士兵馬頓時混做一群。騎兵混進步兵,步兵混進騎兵。人給撞倒,給踩踏,我揪你,你揪我,互相窒死。人們甩掉衣服,扔下了盔甲,只圖逃命,王軍騎兵趕殺前去,砍劈他們,踹踩他們,把他們糜做肉泥。這打的已不再是一場敗仗,而純然是一場剿滅,是一次最可怕的兇殺。
保加斯拉夫眼見一切已完,決定自保性命,另外,他想起碼保存一點兒騎兵。于是,他竭盡超人的努力,方羅致得數百名馬卒,然后沿著左翼陣地,向河口方向狂遁。
他已從主戰場脫了身,誰知米海依爾·利德昔維爾公爵麾領他的鐵甲騎士撲向他的側后,只一個回合,便把他整路隊伍打得落花流水。打了這個敗仗,保加斯拉夫人馬就給徹底打散,他們或單個兒逃,或成小群地逃。他們只靠馬腿跑得快,才留得殘生。
鐵甲騎士事實沒作追擊 ,他們殺向了主戰場敵方步兵,所有其他中隊步兵,此刻都給砍做了碎片。
保加斯拉夫潰散的分隊兵馬,越野猛跑,簡直像是那散了群的驚弓之鹿。
保加斯拉夫騎著早先為克密達所有的那匹黑馬,快如疾風,猛奔猛突。盡管他呼天搶地,招攬潰勇,總是徒然,最后只攬得幾十名殘兵在身邊。無有人服從他,每人都在各行其是,只圖各自逃命。但他畢竟有可慶幸之處,因為他眼見自己已逃出了奇災大難,他的前面竟無有一名追兵。
可他高興得過早了。并不曾等他走過一千碼遠的路,前面就猛聽得號喝聲,一隊身著灰服的韃靼兵,已從河口向他撲來。這隊兵馬正是埋伏河岸,覓機殲敵的。這兵馬非別,正是克密達和他的部眾。
原來,他把敵兵引向河灘后,便撤離了戰場,轉到這兒來,以便阻截敵兵逃路。
韃靼兵眼見這支騎隊,如此松松垮垮,垮垮松松,下手當然便當了。于是展開了一場追殺戰。常常由兩三名韃靼兵,拾掇一名敵騎,而敵人自己并不回手。更經常的是,敵兵竟把劍鋒抓在手里,而把劍把兒遞給韃靼兵,號求慈悲。韃靼兵心中有譜,這許多俘虜他們是沒法都解送回家的,因此只留付得起贖金的軍官。對普通士兵直截了當就開刀割喉,甚至沒等他喊一聲“主!”他便完結了。那些還在逃的,韃靼兵追上前去,一刀就連肩搭背砍做兩半;那些尚未落馬的,韃靼兵便撒馬索子,把他們活活捉來。
克密達好一陣只是在戰場上打旋,砍殺敵騎,覓尋保加斯拉夫。終于他見到了他。因為從他那匹坐馬,從他那藍色綬帶,從他那簪插黑色駝羽的圓檐帽,他便將他認出。
公爵連人帶馬奔得汗氣蒸騰,因為剛剛有兩名諾蓋兵跟他交了手。有名諾蓋兵,他開手銃結果了,另一名,他用長劍捅了他。現在呢,他見到,從這面向他撲來的韃靼兵,人數較多,從那面撲來的,又有克密達。因此,他猛刺馬刺,抄直撲前,那快法儼如給獵狗窮追的一匹快腳鹿。
五十多名驍騎結做一體,緊追在后。并非所有戰馬都跑得一樣快,因此,這五十余騎的隊形很快便化做一條長蛇,蛇頭是保加斯拉夫,蛇頸便是克密達。
公爵緊伏鞍鞒,那黑馬跑得蹄不沾地。只見綠茵草地上,一綹黑閃在猛穿,又酷似那掠地的黑燕在疾翔。而那緊追的栗色龍駒,把馬脖兒探長,亞似一只鸛鶴,兩耳朝后一貼,跑得那股勁,活像要把自己的肉身,從那張馬皮里蟬蛻出似的。單棵柳樹,成叢的柳林,赤楊莽藪,都在他們眼前一掠而過。韃靼兵都落到了后面,一個復浪,兩個復浪,三個復浪,可這兩匹馬,只是在狂奔疾走。克密達為了輕裝簡行,把鞍匣里的手銃都丟個凈光,他兩眼牢盯著保加斯拉夫,嘴角緊抿,他差不多整個兒伏在馬脖上,馬跑得兩脅淋淋濕,可他繼續拼命猛刺馬刺,馬直跑得馬汗落地,汗都變做了玫瑰紅。盡管如此,他和公爵間的間距,不僅未縮短一吋,相反開始擴大了。
“該死!”潘·安德烈想到,“人世間斷無有哪匹馬能勝得那匹馬的。”
公爵的坐騎,又蹦上幾蹦,兩馬的間距于是給拉得更開。克密達唰地在鞍鞒上坐直身子,任寶刀給吊在刀絳上,卻把兩手窩在嘴邊,用喇叭般的音響,喊起話來:
“逃吧,賣國賊,你是在克密達的面前溜的!好歹我要得你的手,今天不能,就定是明天。”
這些話剛一回響在空間,公爵便聽在耳里,他四下里望了望,眼見追兵只克密達一人,他便不溜了,而且把馬向前轉個圈兒,回過頭來,跟著便仗劍向克密達撲近。
滿心歡悅的潘·安德烈,樂得嚷將起來。并不降低馬速,便舉刀準備動手。
“死人!活死人!”公爵嚷喝道。
他為了要砍準,便一家伙把馬勒定。
克密達迎上前去。他也勒定了牲口,強犟的坐馬,猛一收身,那馬蹄全都陷進了泥土。如是,刀劍相擊,鏗鏗激響。
他們貼得這么近,以至兩馬交會,竟變做一體。刀劍可怕的碰擊聲,不絕于耳。雙方刀劍,敏揮捷舞,比人的腦筋都轉得快。那劍光閃閃,那刀影霍霍,人眼都看不贏。你看不清,誰是公爵,誰是克密達;誰是克密達,誰又是公爵。時時、時時,保加斯拉夫的黑圓檐帽閃了這么一閃,時時、時時,克密達的鋼盔亮了這么一亮。兩匹馬旋風般地直是在打轉兒。刀劍鏗鳴,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可怕。
保加斯拉夫才殺罷幾個回合,便再不敢小看對手了。所有他從法人教頭那兒學得的最兇最惡的殺手劍,如今全給克密達擋個干凈。現在,他臉上大汗直流,晶晶淋淋,他覺得右手給殺累了。他駭異得要命,捺不住性兒,而且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因此,他決心速戰速決,于是,又一劍,兇猛地向克密達戳去,那股狠勁,竟把自己的圓檐帽沖落了地。
克密達唰刀一格,力量大到這步田地,公爵的劍一下給蕩回,連那劍背都蕩擊著了馬脅,而且沒等公爵抽劍護身,克密達刷地又一刀,那刀鋒一下掠著了保加斯拉夫的額門。
公爵用德語嚷了聲:
“基督!”跟著,便滾落馬下。
潘·安德烈似像打了陣愣怔,但很快回過魂來。便把刀吊在刀絳兒上,騰出手來劃了個十字。然后跳下坐馬,重新握刀,撲到公爵跟前。
(梅汝愷譯)
注釋:
意為“前進”。
意為“主和我們同在”。
意為“愿主賜我慈悲”。
【賞析】
《洪流》是顯克微支的歷史小說三部曲的第二部,在三部小說中起著承上啟下的作用。作品描寫了17世紀50年代瑞典對波蘭的武裝侵略和波蘭人民反抗侵略直到取得最后勝利的一段歷史。
小說展示了17世紀中期處于民族危亡、國家動蕩的波蘭各階級的政治立場和社會生活。顯克微支批判了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及其侵略軍對波蘭人民虐殺、劫掠的滔天罪行,也抨擊了以利德昔維爾公爵兄弟為代表的賣國賊的無恥行徑,還熱情謳歌了中小貴族、農民為了保衛祖國所表現出的無畏、勇敢的品質,張揚了強烈的民族激情。
書中主要塑造了兩類人物形象: 一類是具有忠君愛國思想和杰出的軍事才能、個人經歷也很曲折的英雄,如克密達、薩格羅巴、沃羅德雅夫斯基、潘·切納茨基等。另一類是陰險狡詐、道貌岸然的賣國賊,如利德昔維爾公爵、保加斯拉夫公爵等。
作品主人公克密達是一個性格較為復雜的人物。書中人物對他有這樣的評價:“這真是個怪人,明白說,此人善與惡,同有同在。”在這個年輕騎士的血管里,流動的是英勇無畏同時也放蕩不羈的血液。他有時熱情無比,如見到美麗的奧侖卡之時立刻敢于吐露愛慕之情;有時英勇無比,孤身炸翻瑞典大炮以及無數次的身先士卒、沖鋒陷陣的事跡說明了這一點;有時候又顯得魯莽粗心,所以輕易地上了雅諾什公爵的當,在陣上也曾兩次被保加斯拉夫公爵擊敗;有時還恣肆放蕩、殘酷暴戾,如為了報仇進行失去理性的大劫殺、幫助利德昔維爾公爵屠殺愛國士兵等。不過,總的來說,克密達的本質是好的。他有一顆熾熱的愛國之心,盡管他曾加入利德昔維爾的陣營,但那只是受騙上當的結果。在醒悟之后,他靠著自己的奮斗,幾乎成了整個反瑞典戰爭中名聲最為顯赫的將領,瑞典軍隊見了他無不望風披靡。如果說他在戰爭中的英雄行為大部分是為了私利(為了營救心上人奧侖卡)的話,那么,在戰爭最后時刻,他明明有見到奧侖卡的機會,可是在接到新的命令后,他即再次奔赴沙場,放棄了兒女情長,這就見出了他胸襟的闊大和精神的升華。正如書中所說的:“天國的圣冊,恰是在記錄著人間的功過,而他的所有過咎,此時此刻,確然是一筆勾銷了,因為他已經完全革面洗心了。”顯然,作者是十分欣賞精神升華后的克密達的,最后也替他安排了一個美滿的結局。
除克密達之外,書中的其他愛國者們也各具風采。如年輕將領沃羅德雅夫斯基,他武藝高強,處處把國家利益放在首位。盡管他也愛上了奧侖卡,但在國家危難之時,他還是大度地幫助自己的情敵克密達,并把自己的高超刀法傳授給他,以便他更好地在戰場殺敵。再如愛國老英雄薩格羅巴,他平常大話連篇,喜歡吹牛,而且經常和上級鬧矛盾。但是到危急時刻,他卻非常沉著冷靜,善用計謀,往往憑借口若懸河的辯才而出奇制勝。正因為他的周到精明,在他們抓到克密達時,他找到了克密達身上的信,發現克密達曾經救過他們,克密達才免于被誤殺。另外,在利德昔維爾公爵俘獲他們幾個之后,他巧用妙計逃脫,并率領援兵救下自己的弟兄。此外還有勇敢但貪杯的撒平哈、謹慎小心的切納茨基、耿直忠勇的羅赫等人物形象,都栩栩如生。
書中賣國賊的形象也各具特點,雅諾什公爵和保加斯拉夫公爵是兄弟,兩人的政治立場是一致的,但具有不同的個性: 前者有極強的政治野心,陰險毒辣;后者是一個花花公子,善于偽裝。作者的政治立場十分鮮明,他抨擊不同的賣國行徑,并讓這對兄弟沒有好下場: 雅諾什在兵臨城下之時貧病交加,死無葬身之地,成為被國人唾棄的可憐蟲;保加斯拉夫被原本不是自己對手的克密達一刀劈于馬下,令人稱快。
《洪流》的結構宏偉,前后緊湊。全文以克密達作為中心人物,正是他的“穿針引線”,才使奧侖卡、沃羅德雅夫斯基、薩格羅巴、利德昔維爾公爵兄弟、卡西米爾國王這些并不互相依附的敘事單元融合起來,成了一張有機統一的敘事網絡,克密達在網絡間交叉穿梭,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作品首尾貫一,龐大卻不拖沓。
小說中經常使用人物對照法。克密達在多個場景中,與沃羅德雅夫斯基、利德昔維爾兄弟形成不同的對照,更加突出他的各種性格特征: 如忠君愛國、勇猛剛強,但又易于輕信、過度急躁。奧侖卡與安紐霞在一塊的時候,兩人都為絕色佳人,而前者冷艷,一如貞潔的梅花,更多時候作了天主教的代言人;后者嫵媚,好似活潑的小鳥,喜好賣弄風情。從比較的效果來看,奧侖卡更傾向于“靈性”的美,而安紐霞則傾向于“肉性”的美。人物對照也可以是人物自身前后命運的對照,比如富甲一方、氣焰囂張的利德昔維爾兄弟,最后成為人民痛懲的落水狗;一直以喜劇角色出現的羅赫·柯瓦爾斯基,最后卻以悲劇性的殞命沙場作結局。
在創作方法上,《洪流》具有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雙重性。小說大部分篇幅都是運用現實主義的筆調進行描寫,波蘭戰前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動亂不安,開戰后,國境內的魚龍混雜、濁流泛濫、光怪陸離,可謂躍然紙上。不過,作者為了增強藝術表現力,時不時插入具有浪漫色彩的“偶筆”: 比如雅斯娜·哥拉保衛戰時數次出現的超自然現象,被長老解釋成圣地不可侵犯而敵軍必敗的兆頭。浪漫色彩還出現在情節的布置上,小說中一些偶遇可謂是無奇不有。克密達因炸大炮被俘虜之后,落入賣國流氓喀科列諾夫斯基的手中,遭受火刑之苦,正當他和讀者一樣陷入絕望之時,他的舊日部下克葉姆里奇父子趕到并救下了他,痛懲了喀科列諾夫斯基;又如安紐霞寫給拜畢尼契(即克密達)的求救信被賽科維奇截獲,克密達又恰好預判了賽科維奇的攻擊并及時趕到,把敵軍趕走,安紐霞一行人均以為克密達收到了信,而克密達則是一點也不知情,直到搜索敵軍尸身的時候,那封信才鬼使神差地落到他手里……總之,正是顯克微支靈活使用不同的創作方法,才使這部作品富有迷人的藝術魅力。
(沈一瀚、安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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