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莫爾人到中年,他在圣布賴德學校教歷史和拉丁文,威信很高。不久前,他被推舉為工黨在馬辛頓選區的議員候選人。妻子南恩是個性格冷漠的人,她缺少熱情,同莫爾在很多問題上都有矛盾。在退休校長迪莫特家的晚宴上,莫爾和身材嬌小、年輕俊俏的女畫家雷恩·卡特相識了。在后來的接觸中,卡特逐漸表現出對莫爾的親近和依賴,莫爾也不由自主地愛上了這個天真純潔的姑娘。兩個人的戀情無意間被兒子唐納德和女兒費利西蒂知道,兩個孩子心里很不平靜。南恩帶著孩子們去度假了,莫爾把卡特帶回家里。南恩在女兒那里知道丈夫的秘密之后,她偷偷地返回來,看見了莫爾和卡特在一起的情景。但是,她裝作不知,卻利用大家在一起聚會的場合發表演講,故意強調莫爾的處境、前途、家庭,表示自己要和丈夫同舟共濟。她的意圖是讓卡特知道,已經習慣并擁有家庭的莫爾,是難以放棄這些東西而跟她在一起的。其實,最了解莫爾的還是南恩。卡特也終于明白,自己對莫爾的愛情里可能攙雜著對父親的依戀,而莫爾是不可能屬于她的。第二天一早,卡特不辭而別,莫爾悵然若失地回到他從前的生活中。
【作品選錄】
他跑下臺階來到運動場上。這是一個極其黑暗的晚上,除了上面窗子里透出的亮光外,學校里別的地方都黑著燈。只有在學生樓拐角處有一盞燈亮著,照亮了一小片柏油路、礫石路和草坪的邊緣。他向四下望去,卡特到哪兒去了?現在他在什么地方能夠找到她呢?他開始沿車道跑去。他看見她的賴利牌汽車停在草坪邊上,但卻沒有卡特的影子。他呼喚著她的名字,一開始小心地輕輕地喊,然后喊得響了些。他回過身去又跑回主樓一帶,希望能看到她或迪莫特的一些蹤跡。沒有人。他一直跑到學校的大門口。沒有用。他又走回來,累得大喘著氣,倒在地下,把臉埋在她汽車輪子附近的草里。
莫爾在汽車旁等了很久。不時能聽到說話聲和礫石路上的腳步聲,但都只不過是離去的客人。沒有人走近賴利牌汽車。最后他站了起來,多少有些盲目地在校園里尋找了一會。然后他跑去找他的自行車。它不在教師花園的那個車篷里。那就一定是在家里了。他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向家里跑去。他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無法判斷。他為什么就讓她走了?要是他當時就拉住她,當著所有在場的人拉著她的手,那么南恩企圖離間他們的任何力量就都不會起作用了。
當他來到離家不遠處時他看見南恩房間里亮著燈。顯然她已回到家里了。他猛地踢開院門沖進院子,從小路跑到花園里去找自行車。在他往外拖車子時他聽見拉開窗簾的聲音。燈光照在小徑和被他踢在一旁的花上。南恩在向外張望。他沒有理她,也沒有回頭看,騎上了自行車,砰地一聲顛下了人行道,開始拼命向布雷令院方向蹬去。
迪莫特家過廳和客廳里都亮著燈。自行車顛簸著穿過礫石路。莫爾在車子還未停下時就飛快地下了車。當他跑上最后幾個臺階時他看到前門半開著,迪莫特站在過廳里。他們兩人猛烈地撞在一起。迪莫特一把抓住莫爾的肩膀,抓得他好痛。一剎那間他以為老人要打他。他掙脫出來。他坐在晚餐桌前時所缺少的那股力量這時洶涌著流遍他的全身,為了到達卡特身邊,他可以推倒一座墻。
“她在哪兒?”他問迪莫特道。
“我不知道!”迪莫特說。他剛要說些別的話,但莫爾已轉過身沖出了門。他抓過自行車,車子好像夾纏在玫瑰叢里了,他猛勁搖動著把車子弄了出來,開始往學校方向騎去。這時他大聲呻吟起來,這一半是由于透不過氣來,另外也是因為揪心的焦慮。他這時還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自行車沿車道飛駛。賴利牌汽車仍停在那兒。莫爾猛地剎住,在汽車旁下了自行車。他現在該怎么辦呢?他該上哪兒去找她?要想找到她是不可能,但是要忍受她不知去向的痛苦也是不可能的。他忽然想到這是許多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不知道卡特在哪里。他把自行車往草坪邊上一扔,開始向運動場走去。她也許還在那兒,在學校里的什么地方。學生樓角上的那盞燈已經滅了,車道陷在一片黑暗中。已經過了好多個小時,現在一定是午夜以后很久了,人人都已經回家。但也許她還在這兒。賴利汽車沒有離開,她肯定還在這兒的什么地方。
他走到運動場上,向四面看著。一片漆黑。只有一盞燈亮著。莫爾一抬頭,看見教師飯廳里還亮著一盞燈。很可能有人在收拾晚宴剩下的東西。可是這么晚了還在收拾嗎?他站在那兒看著燈光,然后開始向樓門跑去,腳踏在瀝青路面上發出卡達卡達的聲音,由樓房的黑暗的面墻傳送了回來。大門沒有上鎖,他兩步并作一步跑上樓去,跌跌撞撞進了黑黑的休息室。他擰開電燈,奔過房間推開了飯廳的門。
一只明亮的電燈泡照亮了房間,房間顯得很古怪。盛宴后剩下的東西已搬走了。起初這里好像沒有人。然后莫爾看見了卡特。她在高過他頭的地方。她找來了一架很高的人字形梯凳,放在壁爐前的瓷磚地上架了起來。這時她正坐在最高一層上,正對著仍高掛在壁爐臺上方的那幅畫像,往畫布上涂顏料。她左手拿著巨大的調色板,膝上放著各種顏料。一條條各種顏色的污跡布滿在她白色的夜禮服上,夜禮服像一把大扇子似的撒開,垂在梯凳的一側。門開時她并沒有回過頭來看,而仍是繼續仔細干著手頭的事。她在給畫中的人頭加工。
“卡特!”莫爾說。他跑到梯凳下,拼命搖晃著,好像想把她摔到地上。
她穩住身子,然后又轉向畫像。他看到她一面畫,眼淚一面慢慢一顆接一顆地從臉上淌下。
“卡特!”莫爾說,“那不是真的,只是南恩耍的一個花招。你肯定不會相信她的吧?”
“是真的,”卡特聲音呆板地說,“我問過迪莫特了。”
“那是我過去有過的一個念頭,”莫爾說,“可是南恩整個給歪曲了。而且我們從來也沒有討論過這事,也沒像她說的那樣有一致的意見。你總不可能相信她的話吧!”
“這沒有什么關系,”卡特說,“這的確是你想做的事。”她仍透過不斷往下流的眼淚看著那幅畫。
“不是這么回事,”莫爾說,“我發誓不是這么回事!我已經放棄了這一類的計劃了。”
“是的,”卡特說,“為了我的緣故。”她把畫刷拿開,回過頭來向下看著他。她的兩只小巧的腳齊整地放在梯凳上方的一級上,白裙衣下剛剛露出鞋尖。莫爾伸出手去摸摸她。
“不是,不是的,”莫爾說。他握住她的腳,把頭靠在梯凳上。他怎樣才能使她相信呢?
“你聽著,”他說,“這事對我們一點影響也沒有。怎么會影響我們呢?我早就該告訴你的,只是那時我不愿意使事情復雜化。如果我親自告訴了你,你不會把這當成個障礙的,對吧?因為這事出自南恩之口你才很煩惱。好啦,別傻啦,我愛你,別的任何事都無關緊要。那一件事相比之下是空洞的,無足輕重的。我愛你,沒有你我會死的。請你明白這一點,好嗎?”他粗魯地說,拼命想把自己的意思強印在她心上。
“別,你把我的腿弄痛了,”卡特說。“我是理解的。只是我原來沒有意識到我破壞了你整個的生活。現在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了。我看到了你的孩子,你的抱負。是的,你愛我,但要是我剝奪了你這么多的東西,你是不會真正原諒我的,而這樣做后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她聲音單調、略帶嗚咽地說著,眼淚流得非常慢,但卻一直不停。
“不,不,不,不是這么回事!”莫爾喊道。南恩竟這樣地蠱惑住了她,他怎么忍受得了啊!她不折不扣地如南恩打算地那樣來看待這一切,她怎么能這么傻呢?“不行!”他喊道,“我不會讓你這樣對待咱們倆的事的!”
“沒有用,莫爾,”卡特說,“我在你生活里起什么作用呢?你知道,我常常在問自己,只是從沒有說出過我的疑慮。你是一棵生長著的樹,我只是一只小鳥,你不可能連根拔起和我一同飛走。我們能到哪一個地方去,你在那兒不會懷念屬于你的那些在你生活中生了根的東西,你的孩子們,以及這個你自己也知道是你應該去做的工作?我知道如果阻止我畫畫我會有怎樣的感覺,不能畫畫我會死的,我會死的。”好一陣子抽噎使她全身震動,梯凳也在她身下顫抖起來。
“我愛你,卡特,”莫爾說,“我還能說什么呢?自從我認識了你以后我對別的一切事都不在乎了。不管將來怎么樣,我永遠不會當國會議員了,我不再想當了。我要你。不要毀掉我,卡特。”他靠在梯凳上,兩手抱著下面的梯級。
“和我在一起,可能在一小段時間里你會感到幸福,”卡特說,“但是以后會怎樣呢?一切都會像干沙從指縫中漏掉一樣。我可以在世界上游蕩,走到哪里畫到哪里。如果我們在一起我的工作會繼續下去,可你的工作呢?到頭來僅僅和我在一起能使你滿足嗎?你能夠寫東西、并繼續寫下去嗎?如果你真像我想畫畫那樣想寫作,那么到現在你就該已經寫出東西來了,你會想法找出時間來寫的,什么也阻擋不了你的。”
“我可以寫東西,”莫爾說,“或者可以辦學校。我并不是個白癡。我也想過這些事。我和你在一起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業。你認為我現在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或者說,即使我是個議員,過的又會是什么樣的生活?是你使我第一次真正地生活著。當我愛著你的時候,我方才開始生活;第一次看到世界,這個我過去從沒見到過的有著豐富內容的、充滿了生命的美麗的世界。如果你現在離開我,你知道我會怎么樣嗎?不要拋棄我,不要做這樣可怕的事,不要!”
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傾下身來有力的握住了它。他們互相緊握著彼此的手,停了一刻兒。但是這接觸中已經失去了一切的慰藉,他們兩個人都明白這一點,因而感到絕望。卡特抽回了手。
“卡特,你愛我嗎?”莫爾問道。他直直地站在梯凳旁向上凝望著她。“如果你對我的態度變了,就直說出來,不要這樣折磨人地掩飾起來。”
“我愛你,”卡特說,“我真的愛你,真的。可這意味著什么呢?也許,歸根到底,這一切都是因為——爸爸。”她把調色板放在懷里,用兩只手使勁揉著臉。紅色和藍色的顏料這兒一塊那兒一塊地抹滿她的臉頰和前額。
“啊,看在上帝分上,”莫爾說,“別給我說這些。我不允許你離開我,卡特,我就是不許。今晚發生的事并不能改變我們之間的關系。別讓我妻子把你欺騙了。你什么別的也不要相信,就光相信我好了。”
“啊,莫爾,莫爾,”卡特說,聲音里帶著哭腔,“要是你能知道我實在是多么相信你!我誰也沒有,只有你一個人。可是現在我看清了,我看清了是你把我欺騙了——我自己也欺騙了自己。我原來把一切看得那樣簡單,只不過是你離開一個你不愛她她也不愛你的妻子而已。但是生活中包含的東西要比這多多了,我那時并沒有看清我會要破壞這么多這么多的東西。”
“假如你愛我的話——”他說。
“愛這個字眼已經不再能夠指引我們了,”她疲倦地、帶著一切都已結束了的口氣說。
“還讓它指引我們吧,” 莫爾說,“把今晚發生的一切掃除出去,不要記住它。”
“啊,親愛的,”卡特說,“親愛的——”她把紅腫的因流淚而模糊了的雙眼轉向和她自己的臉在同一高度上的畫中人的臉上。
“還讓它指引我們吧,”莫爾說。
“啊,親愛的——”卡特說。
這是最后的否定回答。莫爾離開了梯凳邊,沉默著站了一陣,心中的痛苦幾乎無法忍受。然后對她說道:“我不接受你說的話,咱們以后再談。”
卡特什么也沒有說。她拿起調色板,開始和顏料,但因為眼里充滿淚水,什么也看不見。
莫爾向門口走了兩步,說:“你應該停下來,去睡覺。你心情太壞,沒法畫畫。我去把你的汽車開到運動場來好嗎?”
卡特使勁搖頭。過了好一陣她才說出話來:“不用,我一定要把它畫完。我要把頭重新畫過,現在我知道該怎么畫了,我一定要接著畫下去。你不用等我。”
莫爾遲疑著。他有種可怕的感覺,他要是現在離她而去,便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可是他一定要再看到她,他們明天再談。他將迫使她同意他的看法,不可能有別的結果。
“我們倆都過分激動了,”他說,“我們明天再來談這件事。”
“是的,是的,”卡特說,“請你走吧,我現在得工作了,請走吧。”
莫爾走到門口,停下來望著她。她又開始畫了起來,一面在拂去眼淚。
“卡特。”他說道。
她沒有回答。
“明天。”他說。
“好的,”卡特說,“好的。”
她繼續作畫,莫爾停在那兒看了她一兩分鐘,然后走出去,順手關上了門。
莫爾醒來時很冷。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向窗戶望去。一片朦朧的白光。是清晨,還不用起床。當他重新翻過身去想再睡一會兒的時候,昨晚的事情撕裂了他的心。他從床上坐起,把手捂在臉上,好像要捂住嘴免得大聲喊叫出來。他非得很快見到卡特不可,早飯后立刻就見到她,不,還要早一點。昨夜她是有點發酒瘋。如果他自己沒有喝那么多酒,他就會看出這一點而根本不去理睬她。他看了看表,差十分六點。他靠在枕頭上,還要等好幾個鐘頭呢。他發現自己沒法再在床上躺著,他太痛苦了。他開始起床穿衣,磕磕絆絆地找他的衣服。他頭疼得厲害。
穿好衣服以后,他不知道該干什么。他突然想到卡特可能整夜作畫,也許還在教師飯廳里。但再一想,這看來很不可能。他在床邊上坐了一會兒,現在的時間是六點過五分。他晃動著兩只腳,點燃了一支香煙。時間像煙霧彌漫的駭人的深淵展開在他面前。他怎么能夠等得了這么長的時間呢?他在房間里來回踱著,腳步放得很輕。他開始想到自己的妻子。
這時,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出現,昨夜這個念頭就產生了,但被突如其來的事件的巨浪淹沒了。他手里提著鞋偷偷走下樓去,來到放他的寫字臺的餐廳里。他打開了藏著他寫給南恩和蒂姆宣布他的打算的那兩封信的底稿的抽屜。信稿仍在里面,但莫爾一眼就看出它們給挪動了地方。他站在那兒憂郁地、茫然地往抽屜里盯了好久。南恩一定是發現了這兩封信,這就解釋了她為什么這樣不顧一切地在她自己的個人愿望方面作出如此戲劇性的犧牲。
莫爾關上抽屜在飯桌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房子里很冷,在清晨那死一般的闃無人聲的寂靜中,一切十分安靜。他的整個身體像被無數的傷口撕裂著一樣難過。他在那里坐了好幾分鐘,想聽到一點聲音,但是什么聲音也聽不見。然后他覺得他一定要出去,到馬路上去。他悄悄地走到過廳里,在大門口穿上了鞋,披上一件大衣,輕輕關上門走了。
他開始沿人行道走去。曙色暗淡,周圍極其寂靜。這使他想起了南恩突然回家的那一天,當時他也出門走到這可怕的清晨里,一陣大禍臨頭的感情壓倒了他,使他不得不咬自己的手。今天沒有下雨,但天空是純白色,完全被一層云均勻地遮住了。當他走到公路上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該干什么。一輛汽車開了過去,在空空的公路上顯得孤寂而古怪。他決定到布雷令院去,在外面等到有人起床為止。他要是不能到卡特所在的地方的附近的話,他就會因咬嚙著他心的痛苦而昏倒在地。
他想起他的自行車是在學校里,在昨晚的焦慮不安中他把車留在學校,走回了家。他走進學校的大門,腳在空曠的花園中間潮濕的礫石上發出很響的嘎吱嘎吱聲。他看見自行車仍躺在他把它扔在那兒的那片草地上。那輛賴利牌汽車沒有了。他把自行車騎到車道入口處。用不著趕,在布雷令院里誰也不會起來的,他還不如把這段時間消磨在某種動作和活動上。他開始騎車上山,然后拐上一條經過他自己的家通到田野上去的郊區馬路。他想從田野那邊走,他需要在空曠的地方,在那較為體貼人的僻靜中使自己鎮定下來。
當他沿路騎去時,看見一個身影向他走來。這身影看上去眼熟,當它走近時莫爾發現是那個吉普賽人,他和卡特在樹林中第一次看見他,后來他在自己的門廊下躲雨,導致了那樣奇特的結果。一看見這個人莫爾立刻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怖。那吉普賽人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慢慢地邁著大步走著,肩膀上扛著用床單包起的一個包袱。他要到公路上去。莫爾立刻想道: 他要離開了。那人沒有看他,盡管他不可能在這樣空曠的背景下不注意到另一個人的出現。莫爾琢摸著他,心想他認為他是個聾子,不知對不對。那人走了過去,向左拐上了公路,從視野中消失了。莫爾推著車向前走去。
他走過自己的家門。這時一陣巨大的緊急感突然向他襲來。他為什么這樣閑蕩著?他必須趕快,他怎么能忍受這樣的拖延?他頭一天晚上為什么要離開卡特?這時他正走到穿過田野的那條小徑的頭上,他跳上自行車開始用力沿小徑騎去。在他騎著的時候早晨清冷的空氣變得柔和了一點,一陣微弱的幾乎不易覺察的光芒在天空中散布開來,表示出在厚厚的云層后面太陽升了起來。
莫爾從田野里看去,迪莫特的房子一片死寂,仍包圍在靜穆和沉睡之中。他在小徑靠墻處猛地一拐,騎上了沿墻的那條更窄的小路,一直騎到拐進車道的地方。他在院子大門附近放下了自行車,走到屋子前門外邊的一圈草坪上。迪莫特房間的窗簾是拉著的,窗簾褪凈了色的里子像沒有生命的眼皮遮住了窗子。莫爾站著向上看了一會兒,然后走上前去試著開門。門鎖著,他又看了看表,才六點半,卡特一定還在睡覺,昨晚她心力交瘁,一定會想睡個懶覺。要是他能進到房子里去,他會躺在她的房門外。
他開始繞過房子走到屋側的花園中去。他想看著她的窗子。草坪上布滿了一層閃閃發光的露珠,他的腳走過留下了清晰的腳印。他輕輕穿過草坪,抬頭看著角落上的一個窗戶。這兒也拉著窗簾。整所屋子還在沉睡,他必須等待。現在他離她這樣近,感到平靜了一些。一切仍會好起來的,他要使它好起來。他一直缺乏的那股力量終于在他身上出現了,就仿佛他被魔杖一觸,變得不可戰勝了。他站在那兒,目光轉到了天空,那兒云層中出現了一道罅隙,可以看見一條極淺的藍色。刮著刺骨的小風,他把大衣拉拉緊。他很想在草地上躺下,只是露水太重了。
幾分鐘過去了,他為了使自己暖和一點,便轉身沿草坪走了幾步,兩只凍得冰冷的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這時他的眼睛被房子里什么東西一動吸引住了,他抬起頭來見漢德福斯小姐正站在藏書室的一個窗子前看著他。她筆直地、一動不動地站著。莫爾覺得她一定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了,看上去像個幽靈似的。他停住腳步,抬頭看著她。她顯得離他那么遠,他幾乎沒有期望他們之間能有什么交流。他們就這樣互相間沒有任何表示地對看了一陣。
后來漢德福斯小姐拉開窗閂,把窗子推了上去,沒有探出身來,用清晰的聲音說道,“她走了。”
(王家湘 譯)
【賞析】
《沙堡》是女作家默多克的重要作品。節選部分已臨近小說尾聲。
在剛結束的晚宴上,莫爾沒有反駁妻子蓄意離間他和卡特的演說,沒有勇敢地公開他對卡特的愛情,沒有隨卡特一同離開。相反,“他留在原地沒動”;“他過去的全部生活像一件緊身衣把他緊緊捆住”。盛宴過后,他們再度在學校的飯廳相遇,卡特的淚水肆意地流淌著。莫爾知道,此刻是最后的銘記,他已經徹底失去卡特了,從今往后他們要各赴前程,和這段攝魂動魄的愛情永訣。那空蕩蕩的兩顆心,被巨大的酸楚揉得粉碎。
愛情不是溫暖的堡壘嗎?愛情不是高于一切的嗎?愛情不是可以戰勝任何困難的嗎?只要有愛情不是就足夠了嗎?
婚姻不是沉悶的堡壘嗎?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是一攻就破的嗎?將不幸福的婚姻結束掉,不是走向幸福的理所當然嗎?
不,作家默多克要告訴我們,僅僅有愛情是不夠的!有時候,愛情不過是“沙”做的堡壘罷了,它在生活和現實的水流沖擊下,很容易塌陷散掉。愛情不是神話卻幾乎是脆弱的,它終究要依附某些東西才能發光發熱;而婚姻不僅僅意味著同一屋檐,就像所有的契約一樣,婚姻的終結往往比開始更困難。在這部小說中,作家細致入微地挖掘著這生活的復雜和人心的復雜,正是這所有的復雜共同構成了我們呼吸其間的復雜的現實世界。
當一段新的愛情要打亂原有的生活秩序和生活習慣,要改變從前的生活狀態和生活模式的時候,人,往往就要猶豫不前了。作家清晰而真實地描寫出了男主人公莫爾面臨抉擇時所表現出來的彷徨與徘徊。新愛等于激情,舊愛等于常規。激情可以讓人沸騰燃燒,卻也意味著變動不居,不可預測;常規可以讓人萎靡不振,卻也意味著穩固正常、一目了然。或者內心里,人總是對毀壞再重建抱有凄愴的恐慌吧,特別是毀壞那已經伴隨自己很久的、一定程度上已成為自己的組成部分的東西,毀壞的同時勢必伴隨著痛楚和傷害。這份痛和傷,要加諸自己朝夕相處著的那些人、那種生活;不忍,是最大的心理折磨;膽怯,是潛意識里給自己的警戒。誰知道毀壞后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呢?而重建的新堡壘真的就比舊的更適合自己嗎?在婚姻里沉浮了二十多載的莫爾也無法清晰地給出確定的答案。除了情人,他首先是丈夫、父親、教師、未來的政客。在他面前,天平有兩端,左側是未卜的新生和年輕的戀人,右側是既有的一切和二十年積習的沉淀,是他的家庭、事業、理想和叫做“習慣”的那些東西。這右側的分量,顯然更重更沉。所以直到這最后的夜晚,他仍然沒有勇氣隨戀人卡特抽身而去。
面對抉擇,莫爾缺少的不單純是勇氣,更是信心、狠心。他沒有信心、狠心拋妻棄子、重新開始。莫爾不是單獨的一個人,他的背后系著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往昔。他是一列慣性運行了二十多年的火車,突然把他的軌道扳離慣常的方向,讓他駛往一條完全陌生的線路,他怎能不遲疑?他覺得一旦駛離常軌,把搭乘很久的乘客攆下火車,他是空空蕩蕩而不是浩浩蕩蕩地開始新的征程,這突然的輕盈并不比負重來的舒服吧,因為他已經習慣負重,習慣妻子的霸道,習慣子女的隔膜,習慣這一切的存在。卡特說的對,他是“一棵生長著的樹”,盡管沙土貧瘠干燥,他也就一邊抱怨一邊適應了,讓他撅出老根換換土質,去濕潤豐腴里找生存,他不會水土不服、營養過剩嗎?
莫爾愛卡特,他害怕失去她,他竭盡全力企圖挽留,但是那挽留的語言和他的實際行動相比,是如此的蒼白無力。當他聽了南恩的一番說辭而不辯解、不澄清、不起身追隨心愛的卡特走出去,他其實已經表明了立場。如果莫爾事后彌補就好了,如果他斬釘截鐵地說他明天就離開南恩就好了,如果他不獨自離開而是徹夜守在卡特身邊就好了。但“如果”并沒有發生,發生的事實說明,莫爾對卡特的愛,終究抵不過他的生活交托給他的一切,負累、責任、道義。許許多多無形的力量讓莫爾走不開。我們可以說,他并不愛他的生活,但是他卻依附于他的生活,附屬于他的生活,他的根早已經扎在這里了。“你肯定本來就想失去她!”退休校長迪莫特本來對莫爾和卡特之間新萌發的愛情抱著同情和贊許的態度,但當他看到莫爾的軟弱時,毫不客氣地點穿了他,還動了火。他已經把莫爾看穿了。
就在這一夜,卡特清醒地察覺到了他們兩個人之間關系的欺騙性。潛意識里,兩人都在尋找自己生活中缺失的那部分慰藉,對方的出現正好彌補了這塊缺失,于是愛情悄無聲息地就闖入了他們寂寞孤苦的心扉。愛情來得太快、太簡單,往往去得也快、也輕易。在這里作家要告訴我們的是,沒有深厚根基和長遠理由的感情,即使飄揚得再美,總沒有力量,終不能沉淀。卡特對莫爾的愛,既有對男性懷抱的向往,更是對父愛的索取。莫爾不英俊、不年輕、不富裕、不知名,但是卡特愛他。這愛因為沒有相貌、金錢因素的攙雜而潔白、真純、干凈,來得洶涌卻又顯然盲目。對這個仿如父親的男人,她投入無限的柔情,為他嬌羞顫栗,不顧一切地要帶他走。她本來有自己的王國,那是高雅的藝術殿宇,她在那里,像個巡行的女神,充滿了生機和魅力。她原本不該屬于俗世,而莫爾是俗世里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小說第十五章寫到卡特曾帶著莫爾回到她在倫敦的家,那里充滿了藝術氣氛,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具有另一種優雅的氣派。用世俗的眼光看,卡特本可以找個門當戶對、年輕富有的帥公子。這個老莫爾,他有什么值得美麗的卡特傾心相愛呢?無論年紀,還是氣質,他與她的王國都不般配。難怪莫爾一邊消受著卡特富足舒適的生活,一邊又排解不開疑惑。他屢次追問卡特,是否真的愛自己。即使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復,他也始終沒信心。
卡特本來倒的確是真誠的,她真心希望和莫爾相守。然而晚宴之夜她終于意識到,她作為另一世界的侵入者,充當了所謂第三者的角色。盡管她的愛沒有預謀企圖,沒有攻擊目標和破壞意識,可是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傷害了莫爾的妻子和一雙兒女。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從莫爾所屬的世界中把他帶走。盡管莫爾愛她,這愛超過他對他妻子的愛,但是如果他拋棄已經擁有的一切追隨她,那么他們的感情不會維持太久的——他有他自己的世界。他是個與往事、現實簽定了契約的人,他是個對生活欠了債的人,他的妻子、孩子、婚姻、家庭、朋友、事業,都是他的“債”,他沒辦法對這些“債”置之不理。他注定是卡特生活中的過客,他恰如曇花之一現,為她短暫地絢爛后,就不得不關閉短暫開放的花蕾,從哪里來回到哪里去,沉沉睡入他的那個世界。正因為這樣,她傷心地看到了一個相當殘酷的事實:“愛這個字眼已經不再能夠指引我們了。”
我們看到,莫爾在維系這份一度帶給他新的生活希望的愛情上,陷入了難以自拔的尷尬。他既不想對戀人說分手,也不敢對妻子說離婚,只好得過且過,在兩頭牽扯,希望得到平衡。其實,這是個多么荒唐的奢望!不離婚,是對愛情不負責;不分手,是對婚姻不負責。想兩全的莫爾,拖著兩個人,一道掙扎在痛苦里。當最后關口需要他果敢地作出抉擇時,他仍然當斷不斷,像沒頭蒼蠅一樣瞎忙瞎撞。他向卡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卻不采取任何實質性的行動。在卡特最需要他陪伴在身邊的關鍵時刻,他卻回了家。盡管他第二天起了個大早,也是在外面亂轉悠。最后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已經于事無補。
相比之下,卡特更果斷一些。一旦她明白了莫爾是不會離開他的婚姻、家庭和事業后,她就下決心走開,雖然對她而言,那樣做在情感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那顆少女的心,在決定分手的這個夜晚遭遇風霜摧折,她用委屈酸澀的淚水,祭奠著剛剛死去的愛情。而后,她和莫爾都要用多少歲月來緬懷那些共同度過的時光呢?每當有同樣的晚上,每當面對同樣的玫瑰花叢,他們又將如何出現在彼此的心海,低聲呼喚著對方的名字,然后各自落淚傷懷,勾起無盡的相思呢?生離不比死別輕松,而是一樣絕望悲痛!
愛情,不是所有的時候都可以所向披靡的。在現實、責任面前,它黯然神傷地退開了,因為它看見,現實責任的擔子里,挑著另外一些人的命運。這是默多克在《沙堡》中要告訴給我們的她關于生活的真諦的理解。小說展示出了女性作家所特有的婉轉細膩,其中對于人物內心活動的捕捉和描寫,對于人物關系發展的交代和鋪排,對于故事結局的處理和解釋,無不真實深刻、催人沉思。輕靈淡定中的絲絲凝重,讓整部小說恍如一株夜來香,暗自飄散著幽靜而綿長的美麗傷感。
(孫悅)
上一篇:《沉船·泰戈爾·》原文|讀后感|賞析
下一篇:《沒有太陽的街·德永直·》原文|讀后感|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