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是一只貓,沒有名字,生下不久流落街頭,中學英語教師苦沙彌收留了“我”?!拔摇睆牟淮淖?,每日里悠閑自在,以觀察主人、他的朋友為樂事。主人苦沙彌生活拮據,卻迂腐得可笑。學問不高,還錯誤百出。他的幾個朋友也與他差不多: 有喜歡吹牛撒謊、編造“典故”的美學家迷亭;整天磨玻璃球,探究“上吊力學”和“橡子的穩定性兼論天體的運行”的理學士水島寒月;熱衷于給女人寫詩獻詞,忙忙碌碌搞《金色夜叉》朗讀會的越智東風等等。這些人常聚在主人家,裝作用功做學問,實際上整天吹牛、斗嘴、說一些奇文軼事,議論評說,千奇百怪。大資本家金田的女人想把女兒嫁給理學士寒月,但又擺出一副有錢人的臭架子,被主人狠狠地嘲笑了一番。于是,金田買通人嘲罵主人,還指使學生們搗亂,主人被搞得焦頭爛額,坐臥不安。最后,寒月到鄉下娶了一個臉色黑黑的女人?!拔摇钡闹魅丝嗌硰浐退呐笥岩廊桓哒勯熣?,嬉笑怒罵,一天天疲憊、倦怠地過日子。一天,“我”偷吃了主人的啤酒,暈暈乎乎地掉進了水缸,一陣掙扎以后被淹死了。
【作品選錄】
我想:“真稀奇,主人家居然來了女客?!绷粜囊豢?,那個發出尖叫聲的女人,在鋪席上拖拉著她雙重縐綢盛裝走了進來。年齡大概是四十剛過一點。她那變禿的前額發根上梳起來的頭發,活像一道堤壩,朝天高高聳起,至少達到臉長的二分之一。她那雙眼睛,就像挖開的陡坡那樣,眼角斜吊,形成兩條直線,左右對立著。稱它是兩條直線,是形容那對比鯨魚眼還要細長的雙眼。唯獨鼻子卻大得出奇,好像是把別人的鼻子偷來按在她臉上似的。她的鼻子就像是招魂社里的石燈籠移到十幾米見方的一個小院子里來,碩大無比,可總讓人覺得不協調。她的鼻子又是鉤鼻,一度狠命地往高里抬,然后又好像抬得過分,半途里忽然謙虛起來,到了鼻尖那里失去了原來的勢頭,往下耷拉,窺伺著下面的嘴唇。由于是這樣一個頗具特色的鼻子,所以這個女人說話時,會使你覺得與其說是她的嘴在說話,還不如說是鼻子在說話。為了向這個偉大的鼻子表示敬意,我準備以后稱她為“鼻子”。鼻子在進行了初見面的一番寒暄之后,冷冷地環視了一下主人的客廳,說道:“嘖,府上真漂亮!”主人心里想:“故意胡說!”隨后就叭嗒叭嗒不住地吸煙。迷亭仰望著頂棚說道:“苦沙彌君,那是漏雨的水漬呢還是木板的紋理?你看看,那花紋多么有趣!”迷亭分明想暗暗地勾引出主人的話來。主人回答說:“那還用說?漏雨的水漬唄!”迷亭不動聲色地說:“很美啊?!北亲觾刃睦餅檫@兩個人不懂社交禮節感到生氣。于是三個人鼎足而坐,好一陣子悶聲不響。
最后鼻子開口道:“我到府上來是有點事兒想要向您打聽。”主人冷淡地應付說:“是嗎?”鼻子覺得這樣下去有些不妙,于是趕忙說:“你大概也會知道,我就是離你這兒不遠的,對啦,就是對面拐角那座公館里的……”“就是那座大洋房帶有倉房的宅子嗎?哦,怪不得那地方釘有金田的牌子哪。”主人好不容易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倉房,可對于金田夫人尊敬程度還和以前一樣。鼻子又開口道:“按理說,本來俺丈夫打算自己來,直接和你商量點事兒,不過公司里太忙……”她的眼神表現出“這回總可以管用了吧”的意思。可是,主人絲毫不為所動。作為初次會面的女人,剛才鼻子話中所用的這種口吻未免過于自大,主人深感不滿。鼻子說:“丈夫的公司不僅有一家,另外還有兩三家呢。而且都在這些公司里擔任著總經理。我想這點你也是早已了解的吧。”鼻子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回你總該老實點啦?!闭f起來,我家的這位主人,一提到什么博士啦教授啦,他都是非常敬畏的。可奇怪的是,他對于實業家的敬意卻極少。他相信中學老師要比實業家了不起得多。即便他不這樣相信,他那古板的性格也決不會指望接受什么實業家或大財主的恩惠。不管是什么樣有權勢、有財產的人,對于一個已決心不再指望蒙受他們照顧的人說來,完全是與己無關痛癢的。正因為如此,主人除了學者的圈子以外,對其他方面的事兒都是一無所知,尤其是對于實業界,誰在哪里,誰在干什么,他都一概不知。即便知道,也不會有絲毫敬意。對于鼻子來說,在天下之一隅,居然會有如此怪人也生活在陽光之下,是做夢也沒有料到的。她過去接觸過很多人,只要自己一說“我是金田的妻子”,沒有人不立刻改容相待的。不管參加什么會,也不管在什么樣高貴身份的人面前,“金田夫人”這四個字,行得通,叫得響,現在更何況在一個抱殘守闕的窮儒面前呢。她本以為只要一說出我就是住在對面胡同拐角上那座宅子里的,即便不亮出職業這塊牌子,對方也會大吃一驚的。
主人漫不經心地問迷亭道:“這個叫金田的人你認識嗎?”迷亭一本正經地回答說:“認識,當然認識,金田先生是我伯父的朋友,最近他還出席過游園會呢。”主人道:“嘿,你的那個伯父是誰呀?”“牧山男爵唄?!泵酝じ诱J真地回答說。就在主人要說點什么之前,鼻子馬上扭轉身子,瞧著迷亭。迷亭穿的是大島粗絹長袍,上罩舊時從外國輸入的印花布禮裝外褂,若無其事地坐在那里?!班?!您是牧山老爺的那個什么呀。您看我一點也不曉得,太失禮啦。我丈夫經常講他受牧山老爺的許多照顧呢?!北亲玉R上改用十分客氣的詞兒,而且還外加上深深的一禮。迷亭笑著說:“哪里,不客氣,嘿、嘿……”主人一聲不響,吃驚地看著這兩個人。鼻子接著說道:“聽我丈夫說,關于我女兒的親事,也真讓牧山老爺操了許多心哪……”“噢,是嗎?”鼻子這么一說,迷亭覺得有點冒失了,聲音發怯。鼻子說:“本來有許多人家都想和我們攀親,可我們不能不考慮自家的身份,不能隨便就許給一個什么人家啊?!薄翱刹皇?!”迷亭這才放下心來。鼻子接著又面對主人,立刻改用不太客氣的口吻說:“就是關于這個問題,我才想向你打聽,聽說有個叫水島寒月的人,常到你這里來,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呀?”“你打聽寒月,是為了什么?”主人用不太高興的口吻說。迷亭倒是滿機靈,代為解釋說:“大概是為了她令愛的親事,想打聽寒月君品行的吧?!北亲诱f:“如果你能說說,那就再好不過了?!敝魅苏f:“那么說,你是想把令愛嫁給寒月嘍?!北亲恿⒖添斪擦酥魅艘痪洌骸拔也]有說要把女兒嫁給他。還有許多家來求親,不把女兒嫁給他也無所謂。”主人立刻回敬了一句:“既然那樣,也就沒有必要打聽寒月的事嘍。”鼻子也擺出有點要吵架的架勢,說道:“不過,你也用不著隱瞞吧。”迷亭坐在雙方之間,把他的銀管煙袋當作“軍配團扇”似的拿在手里,內心里在吶喊:“干呀,干呀,見個輸贏吧!”主人又從正面給了鼻子一頭:“那么說,是寒月提出非要娶令愛不可的啰?”“他倒沒有說要娶我女兒?!薄笆悄阈睦镎J為他希望娶令愛的嗎?”看來,主人心里分明知道,對于這樣一個婦女,只有用這種硬碰硬的辦法。鼻子說道:“雖然他還沒有明白地提出來,不過,寒月先生恐怕也不會不愿意的吧?!北亲釉趲缀鯏∠玛噥淼奈C關頭勉強穩住了陣腳。“有什么事可以證明寒月愛著令愛的呢?”主人挺了挺胸脯,擺出一副不饒人的架勢,意思是說:“要有,你說出來呀?!薄昂撸膊畈欢喟??!北亲诱f??磥碇魅说墓莶⑽醋嘈?。這當兒,迷亭一直以相撲裁判者自居,饒有興趣地欣賞著這一場搏斗??墒怯捎诒亲臃讲诺倪@句話,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放下銀煙袋,往前湊了湊說道:“是寒月給令愛寫情書啦?這可太有趣啦,大過年的,又多了一件逸話,這倒是一個很好的談話資料哩?!泵酝ぴ谀抢铼氉愿吲d。“雖然沒有寫情書,可比寫情書還厲害哪。你們兩位不是都知道了嗎?”鼻子一味地冷嘲熱諷?!拔梗阒绬??”主人像被狐貍迷住似的問起迷亭來。迷亭也在不值得謙虛的地方謙虛起來,用傻乎乎的語氣說道:“我可不知道,知道的應該是你。”“不,你們兩個人都知道?!北亲邮值靡獾卣f?!皣槪 眱扇硕纪瑫r佩服起這個女人來。“你們要是都忘了,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去年年底在向島的阿部先生宅子里開過一次演奏會,寒月先生不是也去了嗎?那天晚上在回來的路上,寒月先生不是在吾妻橋上發生過一件事兒嗎?詳細的情況我就不說啦,說不定會讓他本人難堪。我想有了那樣的證據,也就夠啦。你們說呢?”鼻子說著,把她那帶著鉆石戒指的手,平放在膝頭上,高傲地坐在那里。她那偉大的鼻子,越發顯得大放異彩??茨羌軇荩酝ひ埠茫魅艘埠?,在她眼里都是雖有如無似的。
主人不必說了,就連對任何事物從不吃驚的迷亭,對于這突然的襲擊,也似乎大吃一驚,好半天呆呆地坐在那里,活像一個突然發起燒來的瘧疾病人。但當他們驚愕之情一過,恢復原來面目的時候,那種滑稽的感覺一下子抓住了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唯獨鼻子稍微感到有些出乎意外。她狠狠地瞪著他們,認為在這種時候狂笑是十分不禮貌的。迷亭首先開口說:“那就是令愛呀?嗯,這太妙啦。您說的一點也不錯。喂,苦沙彌君,寒月的確是愛著這位小姐哩。咱們也不用瞞著啦,還是全部都交代出來吧。”主人只用鼻子哼了一聲,根本不言語。鼻子又得意地說道:“可不是,你也不用瞞著啦,馬腳都露出來啦,是不是?”迷亭答道:“既然這樣,還有什么說的,凡有關寒月的事兒,不管什么,都說出來供你參考吧。喂,苦沙彌君,你是主人,一味嘻嘻地笑能解決什么問題呢。說真的,秘密這種東西,真是怪怕人的,不管怎樣嚴加保密,總會泄漏的。不過,要說怪也真夠怪的啦,金田太太,你是怎樣知道這個秘密的?真想不到啊?!泵酝お氉灾v個沒完。鼻子被這一問,自鳴得意地說道:“我這邊也不會有漏洞的呀?!泵酝さ溃骸澳憧墒菦]有漏洞到過火啦。你到底是從哪兒聽說的?”“我是聽你們房后的人力車夫老婆說的。”主人睜大眼睛說:“就是養大黑貓的車夫家?”“不錯,有關寒月先生的事我早就吩咐過啦,只要寒月先生一來這里,我就讓車夫的老婆告訴我,他在這里說了些什么?!敝魅颂Ц吡寺曇粽f道:“這太不像話了!”“不過,你們說些什么我一概不管,我只讓她報告寒月先生的話?!薄昂碌脑捯埠?,誰的也好,反正我討厭那個人力車夫的老婆?!敝魅霜氉栽谏鷼?。鼻子毫不臉紅地說:“不過,到你家墻根下站著,不是人家的自由嗎?如果你怕別人聽,要么你放低聲音,要么你搬到更大的房子去住。不只是拉人力車的,我還從新胡同教二弦琴的女師傅那里聽了好多事情呢。”“聽了有關寒月的事?”主人問。鼻子說得不像人話:“不僅僅是寒月先生的事。”我以為主人這次可要甘拜下風啦,可是沒想到主人竟然說道:“那個女師傅平常似乎像個人兒似的,裝得很高尚。真是個王八蛋!”“對不起,人家是個女的,罵王八蛋罵錯門啦?!北亲诱f話的語氣越來越顯露出她是個什么貨色。她簡直就像是為吵架而來的??墒窃谶@點上,迷亭畢竟是迷亭,他不但毫不動火,反而饒有興趣地聽著這兩個人的唇槍舌劍。那神態就好像李鐵拐仙人正在欣賞廝打的斗雞場面一樣,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旁聽著。
主人覺察到在吵嘴上到底不是鼻子的對手,于是不得不暫時沉默一會兒,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說:“你一味說寒月喜歡令愛,可是根據我聽到的卻有些不同哩。喂,迷亭君,你說對嗎?”主人向迷亭求援。迷亭說:“唔,按當時寒月說的,是令愛先有了病,好像是說她曾經譫語過哪。”“根本沒有這樣的事兒。”金田夫人使用了毫不含混的、單刀直入式的語氣說。迷亭說:“不過,的確寒月說過,他是從某某博士夫人那里聽到的哩。”鼻子說:“那是我使的花招唄。我是故意托某某博士夫人來試探寒月先生的哩?!敝魅苏f:“某某夫人知道你的用意,就答應啦?”“是啊。當然,我不可能白求她,我送了她各種東西呢?!泵酝ふf:“那么說,你是決心對寒月的事尋根問底,不問個明白不回去啰?”看來,迷亭也有些不太愉快,使用了他平時很少使用的難聽語調。然后他對主人說道:“好啦,苦沙彌君,咱們就是告訴她也沒什么吃虧的,講給她聽好啰。夫人,我也好,苦沙彌也好,關于寒月的事,只要是事實,與他本人又無妨礙,那么我們都可以告訴你。對啦,希望你最好按順序,一項一項地問吧。”
鼻子似乎滿意了,開始提出質問。并且改變了她剛才對迷亭那種粗魯的語氣,恢復了客氣的口吻。“聽說寒月先生也是理學士出身,他的專業到底是什么呀?”主人嚴肅認真地回答說:“在大學院里研究地球的磁氣?!辈恍业氖潜亲勇牪欢魅苏f的是什么意思,她“嚇!”了一聲,臉上顯出驚訝的神色,問道:“研究那個,能當上博士嗎?”主人不高興地問道:“你是說,如果當不了博士,就不把女兒嫁給他嗎?”“是啊,一個普通理學士,遍地都有?!北亲雍敛辉诤醯鼗卮稹V魅丝戳丝疵酝?,臉上露出更加厭惡的神色。迷亭也不大愉快地說道:“能否當上博士,我們也無法保證,請你問別的吧?!北亲诱f:“最近這些日子還在研究那個地球……什么的嗎?”主人未加思索地回答說:“就在兩三天前,他還就上吊力學這樣一個研究成果,在物理學會上做過報告?!北亲诱f:“哎呀,多惡心呀,搞什么‘上吊’,他真是個怪人呢!搞這種上吊什么的,恐怕很難當上博士吧。”主人回答道:“如果本人去上吊,那當然很難當上博士嘍。不過,如果是上吊的力學,那么也不一定當不上博士?!北亲痈Q伺主人的顏色說:“是那樣嗎?”可悲的是,鼻子不懂什么叫力學,所以還在心里犯嘀咕。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大概覺得為這點事要求主人說明,未免與面子攸關,所以只好用窺伺對方神色的辦法,來判斷主人說的是否是真話。主人的臉色顯得很難看。鼻子又問:“除此之外,還研究一些淺近的東西嗎?”主人回答說:“讓我想想,前些日子他寫過一篇論文叫做《論橡子的牢固度兼論天體的運行》?!北亲訂枺骸霸诖髮W也會研究橡子什么的嗎?”迷亭從旁接過話茬兒,有意逗弄她說:“這點我也是門外漢,不太清楚。反正寒月既然在搞,看來,大概有研究價值吧。”鼻子似乎感覺到對學問上的質問有些啃不動,所以也就不想再問下去。于是話頭一轉,她問道:“我還想問問別的事,聽說這次過新年,由于吃香菇崩斷了兩顆門牙,是真的嗎?”迷亭認為答復這類質問正是自己的本領,立刻活躍起來,說道:“不錯,就在他那牙斷了的地方,還粘著空也糕哪。”鼻子道:“他這人也太不懂管理自己啦。為什么不用牙簽剔掉呢?”“等下次見著他,讓我提醒他吧?!敝魅宋匦χf。“吃香菇就崩掉了牙,他的牙齒恐怕很糟吧。你們看呢?”主人對著迷亭說:“他的牙齒說不上好。迷亭君,對不對?”迷亭說:“是不好。不過,看上去也怪招人愛的哪。他的牙到今天也沒有鑲,這就更有意思啦,現在還粘著空也糕呢,真是奇觀哩?!北亲诱f:“是因為缺鑲牙的零用錢,才就那樣讓牙齒缺下去的呢,還是故意與眾不同才缺著的呢?”“請放心吧,他并沒有宣稱讓牙永遠缺下去。”迷亭回答著,逐漸恢復了他那愛開玩笑的興頭。鼻子又提出一個新問題:“要是他本人給府上來過什么書信之類的東西,我希望能看看?!薄懊餍牌?,那倒多得很。”主人去書齋里拿來了三四十張,說道:“請看吧。”鼻子說道:“倒也不用看那么多,看看其中的兩三張,就……”迷亭先生說:“讓我來給你挑幾張好的吧。”說著他揀出其中的一張,說道:“這個,肯定有趣?!北亲诱f:“喲,還畫著畫哪,手倒是真巧!讓我看看?!闭f著她仔細端詳起來。“哎喲,真惡心死啦!這不是‘貍精’嗎?為什么別的不畫,偏偏要畫‘貍精’呢?可是,畫得倒是不錯,真怪,一看就知道是‘貍精’呢。”鼻子多少有些欽佩的樣子。主人笑著說:“你念念上面寫的字!”鼻子用女仆讀報的腔調讀起來:“舊歷除夕之夜,山中貍精舉行游園會,不斷跳舞,其歌曰:‘來呀來/年三十的晚上/游山的人兒不會來的喲/嘶砰,砰!砰,砰!”鼻子念完,大為不滿地說:“這算什么,這不故意涮人嘛?”迷亭又抽出一張來,說道:“你會喜歡這張仙女吧?”我一看,原來是畫著一個仙女穿著羽衣在彈琵琶。鼻子說:“這個仙女的鼻子太小了點。”迷亭說:“不,和平常人一樣嘛。且甭管鼻子,你還是念念寫的詞句吧?!彼脑~句是這樣的:“古時候有一個天文學者,一天夜里,他照例又登上了高臺,一心看著星星,這時空中出現了一位美麗的仙女,演奏世上絕對聽不到的美妙音樂,天文學者忘了徹骨的寒冷,聽得入了神。第二天清晨一看,那個天文學者的尸體上落滿了白唰唰的霜花。那個喜愛扯謊的老頭兒說這是個真實的故事哩?!北亲幽钔旰螅f:“寫的都是些什么,這有啥意思?這也算得上是個理學士呀。他最好還是讀點什么《文章俱樂部》一類的東西才好呢?!焙卤凰H得一錢不值。迷亭半開玩笑地又遞過去第三張:“你看這張好不好?”這次是在明信片上印刷著一艘帆船,和其他明信片一樣,也是在明信片下邊,寫著點什么。她念道:“‘昨夜碼頭上/二八小姑娘/對著巖灘的群鷗/對著醒來的海鳥/哭訴失去爹和娘/爹娘出海去打魚/雙雙葬身浪花底。’寫得真好,真叫人佩服。這不是很懂得風流嗎?”“真是懂得風流的嗎?”迷亭說。“不錯,寫成這樣,滿可以用三弦琴彈唱啦?!北亲诱f?!坝孟易訌棾斎缓艿氐绹D。你再看看這張怎么樣?”迷亭左一張右一張地拿給鼻子看。鼻子滿意地說:“不必啦。我看了這么多,其他的不看也可以了。我了解啦,反正寒月先生不是那種粗魯人就是了?!笨磥?,關于寒月的事,鼻子要問的大概都問完了,她提出了一個任性自私的要求說:“謝謝,麻煩你們啦。我來這兒的事兒,請你們對寒月先生保密?!笨磥?,她采取的方針是,關于寒月的事什么都要尋根問底,而關于自己這方面的事嘛,什么都不準向寒月說。迷亭和主人冷淡地應了一聲:“唔?!北亲诱酒饋磬嵵氐卣f:“不久我會送點謝禮來的。”兩人把鼻子送到門口,回來以后,剛一落座,迷亭和主人不約而同地發問:“這女人是個啥貨色呀?”在隔壁的屋子里,主人的妻子,看來也忍俊不禁,傳來了吃吃的笑聲。迷亭提高了嗓門說:“太太!苦沙彌太太!這不是‘俗套’的標本來了嗎?庸俗到這步田地也真算到家嘍。好啦,請不必客氣,盡情地笑吧?!?/p>
主人用一種大為不滿的語氣狠狠地說道:“我首先看不上她那副尊容?!泵酝ち⒖探舆^來補充說:“那鼻子盤踞在面孔當中,還滿神氣的哩?!敝魅苏f:“而且還是個鉤鼻子哪。”迷亭大為開心地笑道:“稍微有點水蛇腰,水蛇腰長那樣的鼻子,這倒是珍奇得很!”主人似乎還在生那個女人的氣,說道:“那是一副克夫的面孔!”“她那副模樣活像是十九世紀賣剩下來又拿到二十世紀店鋪來出洋相的哩。”迷亭總是喜歡說些怪里怪氣的話。就在這時,主人的妻子畢竟是女人,她從里屋走出來,細心地提醒說:“過分說她的壞話,車夫的老婆又會去告密啦。”迷亭說:“讓她去告點密,對那個女人有好處呢,苦沙彌太太!”“不過,你們凈說人家鼻子的壞話,未免太不文明啦,誰也不是愿意長那樣一個鼻子的呀。而且你們嘲笑的是個婦人呀,太過分了吧?!敝魅说钠拮舆@樣為鼻子夫人的鼻子辯護,同時也是間接地為自己的容貌進行辯護。主人說道:“什么過分不過分!那種東西不配為婦人,是個蠢人。迷亭君,你說是不是?”迷亭說:“也許是個蠢人吧,不過是個很兇狠的家伙呢,你不是被她狠狠地抓了好幾把嗎?”“我真不知道她是怎樣看待教師的?!敝魅苏f?!斑€不是把你看成和房后的車夫一樣?想要讓那種人尊敬你,只有一個辦法,當博士!說起來,你沒當博士是你的想法有問題,我說苦沙彌太太,我說得對吧?”迷亭說罷,笑著看主人的妻子?!爱斒裁床┦浚女敳簧夏??!边B主人的妻子都不對主人抱希望了。主人對妻子說:“說不定馬上就能當上呢,別小看人!你大概不會不知道吧,過去有個叫蘇格拉底的人,九十四歲才寫出偉大的著作。索??死账?sup>寫出震驚天下之作時已差不多一百歲的高齡。西摩尼德斯八十歲的時候寫出偉大的詩篇,至于我……”“凈瞎說!像你那樣胃病來胃病去的人,能活得了那么久嗎?”主人的妻子已給主人算好壽命啦?!皝y彈琴!你去問問甘木先生看!都是你讓我穿這種皺皺巴巴的黑棉布外褂和補丁摞補丁的長袍,所以才被那個女人瞧不起。從明天起,我要穿迷亭穿的那種衣服,你給我找出來!”“說什么,找出來?你可沒有那樣上好的衣服呀。金田太太之所以對迷亭先生客氣,是從聽到迷亭先生的伯父名字開始的,可不是因為穿戴的緣故?!敝魅说钠拮忧擅畹赝菩兜糇约旱呢熑?。
(劉振瀛 譯)
注釋:
相撲裁判用的指揮扇。
也叫橡實。櫟樹的果實,可以釀酒、做豆腐。外殼可以制膠,是皮革工業的重要材料。
蘇格拉底(約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臘三大哲人中的第一位。
索??死账?約公元前496—約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之一。
西摩尼德斯(約公元前556—約前468),生于愛琴海凱奧斯島的抒情詩人、警句作者。
【賞析】
夏目漱石的《我是貓》是一部非常奇特的小說。它以一只貓作為整部小說的敘述者,通過貓的眼睛,對人進行觀察,敘述它的所見所聞,進而引出種種感慨和議論。這樣做收到了很好的功效: 第一,貓可以自由活動,只要有洞,它就可以鉆進去,由此給作者帶來幾乎全方位的敘述視角。第二,以一只貓為敘述者,奇趣新鮮。原本人眼中的平常事,到了貓的眼睛里,全成了匪夷所思的事情。特別是貓對觀察到的現象,有思考,有議論,但又不受人的一般理念的限制。這樣,夏目漱石完全可以隨意發揮,指點江山。夏目漱石是一個熱衷于寫日?,嵥槭虑榈哪苁?,他的小說理應歸入私小說的范疇之內。但他又是一個批判現實社會非常自覺,有著強烈社會責任心的作家,對現實的失望和憤恨總使他欲罷不能,總要想方設法地挖苦、諷刺社會。這樣,以貓為敘述者,便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便利。第三,全篇立足于貓的觀察和思考,使得小說十分幽默、俏皮,敘事議論顯得十分輕巧,充滿輕松的揶揄和巧智的戲謔。這種敘事風格是很受日本人歡迎的。因為從17世紀起,所謂“浮世”類的作品就很受市民的歡迎?!案∈馈本褪恰艾F世”的意思。當時盛行的“浮世繪”就是以現實生活為題材的繪畫;“浮世草子”就是以市民階層為描寫對象的小說?!段沂秦垺氛浅欣m了這種生動活潑、淺顯通俗的敘述風格,又別開一面,讓一只貓充當整部小說的敘述者,讓人讀來常常忍俊不禁。
小說中,貓所敘述的主體是一群日本明治時期的知識分子。他們以清高自許,不求榮達,隨遇而安,常常聚在教師苦沙彌家中閑話、清談。這中間插入了一段他們與資本家金田的風波。金田的女兒看上了苦沙彌的一個學生理學士寒月,要苦沙彌他們幫忙成就這段姻緣。但是苦沙彌和他的朋友偏偏歷來看不起資本家,雖然自己窮,也不愿與資本家打交道。而且,他們對資本家依仗金錢勢力不可一世的驕橫行徑極其厭惡和痛恨,于是雙方就有了摩擦和矛盾。但彼此的爭斗并不激烈,時過境遷,也就不了了之。這些知識分子依然如故,整日里聚在一起,清談、閑話、牢騷、斗嘴,什么話題都可以端來說上一通,都可以議論得非常透徹,講得頭頭是道,探究由來,比較優劣,揚幽發伏,鞭辟入里,但卻始終不見他們有什么行動,或不屑去做,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做。議論、閑談構成了苦沙彌他們全部的生活,也構成了小說的情節主體。整部小說就如夏目漱石自己所說,“既無情節,也無結構,像海參一樣無頭無尾”,極具日本近代“浮世草子”的敘事風格。
但是,正是這樣一部《我是貓》,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具有極其崇高的地位,被公認為批判現實社會,具有深遠影響的大作。夏目漱石不但受到日本人,包括文學史家的普遍尊重,而且被介紹到中國,受到像魯迅這樣審美眼光極其苛刻的大家的好評。究其原因,還在于深藏于表面輕松詼諧之下的深刻思想和批判力度。粗看起來,《我是貓》是一部閑話連篇的小說,好像沒有什么宏大旨趣,但是如果深入考察,就可以發現它絕不是一部只供人消遣的俳諧小說。夏目漱石自己也說:“我一方面縱情于俳諧小說,但另一方面也想以一種強烈的精神,一種事關生死的精神從事文學創作?!币簿褪钦f,他對社會的批判和激憤,都是通過嬉笑怒罵的形式,通過不經意的閑談、議論,曲折地表現出來。
從本篇的原文摘要中,我們可以品味出夏目漱石的這一寫作特點。資本家金田的老婆來苦沙彌家拜訪,一出場作者就給予了漫畫式的肖像描述。她雖然衣著華貴,一襲雙層縐綢和服拖地,但掩飾不了容貌的丑陋賤俗。作者用了一系列比喻形容她的臉龐、頭發、眼睛、鼻子,聯想奇特、夸張,看似信手拈來,涉筆成趣,卻相當熨帖、自然。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的比喻都突出了一個“大”字,發簾“活像一道堤壩,朝天高高聳起”,眼睛的傾斜度“就像挖開的陡坡那樣”,尤其是鼻子,作者形容為就像“是招魂社里的石燈籠移到十幾米見方的一個小院子里來”。這里之所以讓人覺得“大”,全在于不合比例、與周圍極端的不協調。作者以此暗諷資本家自以為有金錢撐腰,唯我獨尊,不可一世,藐視他人的卑劣品質。緊接著金田老婆的自我介紹,更顯示了資本家的輕浮和狂妄。她原本是為女兒的婚事而來,卻先急急介紹自己的公館,而且“丈夫的公司不僅有一家,另外還有兩三家呢。而且都在這些公司里擔任著總經理”,因為“她本以為只要一說出我就是住在對面胡同拐角上那座宅子里的,即便不亮出職業這塊牌子,對方也會大吃一驚的”。聽說迷亭的伯父是個男爵,她又立刻顯出一副討好的媚態,“改用十分客氣的詞兒,而且還外加上深深的一禮”,資本家在權勢面前為功利目的而輕易變臉的丑態顯露無遺。在探聽寒月情況的交談過程中,金田老婆和苦沙彌唇槍舌劍,針鋒相對,但是每一個回合都是以揭露金田老婆自私、刻薄、鄙俗、愚昧而告終。明明是金田家主動求婚,卻要擺出一副“四面八方,紛紛求婚”的高姿態;明明是暗遣下人隔墻偷聽,卻強詞奪理,振振有辭;明明是文理不通,卻非要探聽明白寒月在研究什么;明明對詩詞繪畫一無所知,卻假裝風雅,妄加評說。總之,在夏目漱石的筆下,資本家的丑惡面目被一一揭露,在看似談笑閑話之間,予以了無情的嘲弄和尖銳的諷刺,其鋒芒之犀利,氣勢之酣暢,鞭撻之沉重,針砭之恣肆,實少有人企及。
作者對苦沙彌和迷亭的描述流注著愛的溫熱。對于金田老婆的造訪,苦沙彌既感到突然又覺得無奈,出于讀書人的禮貌,他只能應付,心中的厭惡不言而喻。因此一開始就與迷亭“不由得互相看了看,誰也不言語”。在與金田老婆的周旋、應對之中,苦沙彌的性格凸顯無遺。他正直坦蕩,雖收入微薄,家境拮據,但絲毫也不會因為有錢人的來訪而感到局促,相反,針對金田老婆對他的宅子的虛偽贊嘆,立刻判予“胡說”的評語,而且坦言天花板上的花紋是漏雨造成的。他蔑視權貴,不屑與金錢打交道,對有錢人的橫行霸道更是深惡痛絕?!耙惶岬绞裁床┦坷步淌诶?,他都是非常敬畏的”,但對資本家“敬意卻極少。他相信中學老師要比實業家了不起得多”。他耿直率真,好惡分明,甚至不懂得掩飾和客套。在對金田老婆的態度上,他基本上在兩種方式之間轉換: 或沉默以示冷淡;或針鋒相對予以駁斥,所用詞語、語氣無不充滿厭惡。相比之下,迷亭要多一份圓滑和玩世不恭,他把苦沙彌與金田老婆的爭斗看成是一場難得一見的好戲,或挑唆引火,或設圈套引誘金田老婆上當,但骨子里也是極端地蔑視有錢人的張揚囂張??傊?,作者對苦沙彌和迷亭面對齷齪鄙俗現實不肯隨波逐流的狷介態度充滿愛意。但是在這眷眷愛意之中,又流淌著一種無奈和幽怨。因為苦沙彌一類的讀書人畢竟缺乏抗爭現實的實力,雖冷嘲熱諷,針砭斥責,但也僅此而已;況且他們自己的迂腐實際上也隸屬于這鄙俗的現實,因此也時不時成了夏目漱石嘲諷的對象。
《我是貓》涉及的話題非常廣泛,有關明治社會的政治體制,天皇專制,日本的軍國主義,社會的黑暗勢力,知識分子的脫離實際、迂腐形態,教育制度的腐敗、失效,人與人之間的虛偽和利益沖突等等,全在不經意的閑談中曲折地表現出來。所以,看《我是貓》總會引出讀者的笑,但是,這種笑成了摻入了苦味的笑,是作者自己因為排遣不開心中的悲愁而引來的帶淚的笑。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引起日本人的共鳴,才會得到像魯迅這樣有著強烈社會批判精神,又喜歡運用“曲筆”的大家的喜歡和推重。
(陳 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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