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旅行推銷員格里高爾·薩姆沙一向謹小慎微,工作賣力,只希望早日還清父親當年欠下的債務。一天清晨他從睡夢中醒來,卻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由于這個變故,他和周圍世界、和家人的關系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盡管他還懂得家里人的語言,還保留著正常的理性思維和人的善良愿望,然而沒有人嘗試同他進行語言溝通。他一廂情愿地指望一切照舊,即使不能延續從前的職業生活,至少可以蟲類身份與人類生活達成某種妥協,但殘酷的事實是他已經不屬于這個世界了,失去了人形的他經歷了家人從同情到冷漠和厭惡的過程,最終被徹底拋棄。大甲蟲意識到自己成為了全家人物質和精神上的沉重負擔,在孤獨和絕望中悄然死去,而一家三口則準備從此開始新的生活。
【作品選錄】
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他仰臥著,那堅硬得像鐵甲一般的背貼著床,他稍稍一抬頭,便看見自己那穹頂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塊弧形的硬片,被子在肚子尖上幾乎待不住了,眼看就要完全滑落下來。比起偌大的身軀來,他那許多只腿真是細得可憐,都在他眼前無可奈何地舞動著。
“我出了什么事啦?”他想。這可不是夢。他的房間,一間略嫌小了些、地地道道的人住的房間靜臥在四堵熟悉的墻壁之間。在攤放著衣料樣品的桌子上方——薩姆沙是旅行推銷員——,掛著那幅畫,這是他最近從一本畫報上剪下來并裝在了一只漂亮的鍍金鏡框里的。畫上畫的是一位戴毛皮帽子圍毛皮圍巾的貴婦人,她挺直身子坐著,把一只套沒了她的整個前臂的厚重的皮手筒遞給看畫的人。
格里高爾接著又朝窗口望去,那陰暗的天氣——人們聽得見雨點敲打在窗格子鐵皮上的聲音——使他的心情變得十分憂郁。“還是再睡一會兒,把這一切晦氣事統統忘掉吧。”他想,但是這件事卻完全辦不到,因為他習慣側向右邊睡,可是在目前這種狀況下竟無法使自己擺出這個姿勢來。不管他怎么使勁撲向右邊,他總是又擺蕩回復到仰臥姿勢。他試了大約一百次,閉上眼睛,好不必看見那些拼命掙扎的腿,后來他開始在腰部感覺到一種還從未感受過的隱痛,這時他才不得不罷休。
“啊,天哪,”他想,“我挑上了一個多么累人的差事!長年累月到處奔波。在外面跑買賣比坐辦公室做生意辛苦多了。再加上還有經常出門的那種煩惱,擔心各次火車的倒換,不定時的、劣質的飲食,而萍水相逢的人也總是些泛泛之交,不可能有深厚的交情,永遠不會變成知己朋友。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他覺得肚子上有點癢癢;便仰臥著慢慢向床頭挪近過去,好讓自己頭抬起來更容易些;看清了發癢的地方,那兒布滿了白色小斑點,他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想用一條腿去搔一搔,可是立刻又把腿縮了回來,因為這一碰引起他渾身一陣寒顫。
他又滑下來回復到原來的姿勢。“這么早起床,”他想,“簡直把人弄得癡癡呆呆的了。人必須要有足夠的睡眠。別的推銷員生活得像后宮里的貴婦。譬如每逢我上午回旅店領取已到達的定貨單時,這幫老爺們才在吃早飯。我若是對老板來這一手,我立刻就會被解雇。不過話說回來,誰知道被解雇對我來說是否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呢。我若不是為了我父母親的緣故而克制自己的話,我早就辭職不干了,我就會走到老板面前,把我的意見一古腦兒全告訴他。他非從斜面桌上掉下來不可!坐到那張斜面桌上并居高臨下同職員說話,而由于他重聽,人家就不得不走到他跟前來,這也真可以說是一種奇特的工作方式了。嗯,希望還沒有完全破滅;只要等我積攢好了錢,還清父母欠他的債——也許還要五六年吧——,我就一定把這件事辦了。那時候我就會時來運轉。不過眼下我必須起床,因為火車五點鐘開。”
他看了看那邊柜子上滴滴嗒嗒響著的鬧鐘。“天哪!”他想。六點半,指針正在悠悠然向前移動,甚至過了六點半了,都快六點三刻了。鬧鐘難道沒有響過嗎?從床上可以看到鬧鐘明明是撥到四點鐘的;它一定已經鬧過了。是鬧過了,可是這可能嗎,睡得那么安穩竟沒聽見這使家具受到震動的響聲?嗯,安穩,他睡得可并不安穩,但是也許睡得更沉。可是現在他該怎么辦?下一班車七點鐘開,要搭這一班車他就得拼命趕,可是貨樣還沒包裝好,他自己則覺得精神甚是不佳。而且即使他趕上這班車,他也是免不了要受到老板的一頓訓斥,因為公司聽差曾等候他上那班五點鐘開的火車并早已就他的誤車作過匯報了。他是老板的一條走狗,沒有骨氣和理智。那么請病假如何呢?這可是令人極其難堪、極其可疑的,因為他工作五年了還從來沒有病過。老板一定會帶著醫療保險組織的醫生來,會責備父母養了這么一個懶兒子并憑借著那位醫生斷然駁回一切抗辯,在這位醫生看來他壓根兒就是個完全健康、卻好吃懶做的人。再說,在今天這種情況下醫生的話就那么完全沒有道理嗎?除了有一種在長時間的睡眠之后確實是不必要的困倦之外,格里高爾覺得自己身體很健康,甚至有一種特別強烈的饑餓感。
他飛快地考慮著這一切,還是未能下定決心離開這張床——鬧鐘恰好打響六點三刻——,這時有人小心翼翼敲他床頭的房門。“格里高爾,”有人喊——是母親在喊——,“現在六點三刻。你不想出門了?”好和藹的聲音!格里高爾聽到自己的回答聲時大吃一驚,這分明是他從前的聲音,但這個聲音中卻攙和著一種從下面發出來的、無法壓制下去的痛苦的嘰喳聲,這嘰喳聲簡直是只在最初一瞬間讓那句話保持清晰可聽,隨后便徹底毀壞了那句話的余音,以至人們竟不知道,人們是否聽真切了。格里高爾本想回答得詳細些并把一切解釋清楚,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只得簡單地說:“是,是,謝謝母親,我這就起床。”隔著木頭門外面大概覺察不出格里高爾聲音中的變化,因為一聽到這句話母親便放下心來,踢踢嗒嗒地走了。但是這場簡短的談話卻使其余的家里人都注意到格里高爾令人失望地現在還在家里,而這時父親則已經敲響了側邊的一扇門,敲得很輕,不過用的卻是拳頭。“格里高爾!格里高爾!”他喊,“你怎么啦?”過了一小會兒他又用更低沉的聲音催促道:“格里高爾!格里高爾!”而在另一扇側門旁邊妹妹卻輕聲責怪道:“格里高爾?你不舒服嗎?你需要什么東西嗎?”格里高爾向兩邊回答說:“我馬上就好了。”并努力以小心翼翼的發音以及在各個詞兒之間加上長長的休止來使他的聲音失去一切異乎尋常的色彩。父親也走回去吃他的早飯去了,妹妹卻悄聲說:“格里高爾,開開門,我求你了。”可是他卻根本不想去開門,而是暗自慶幸自己由于經常旅行而養成的這種小心謹慎的習慣,即便在家里他晚上也是要鎖上門睡覺的。
首先他想靜悄悄地、不受打擾地起床,穿衣并且最要緊的是吃早飯,然后才考慮下一步的行動,因為他分明覺察到,躺在床上他是不會考慮出什么名堂來的。他記得在床上曾經常感受過某種也許是由于睡姿不好而造成的輕微的疼痛,及至起床時才知道這種疼痛純屬子虛烏有,現在他急于想知道,他今天的幻覺將會怎樣漸漸消逝。聲音的變化無非是一種重感冒、一種推銷員職業病的前兆而已,對此他沒有絲毫的懷疑。
要掀掉被子很容易;他只需把身上稍稍一抬,它自己就掉下來了。可是下一步就難了,特別是因為他的身子寬得出奇。他本來用胳臂和手就可以坐起來;可是他現在沒有胳臂和手,卻只有這眾多的小腿,它們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揮動,而且他竟無法控制住它們。他想屈起其中的一條腿,這條腿總是先伸得筆直;他終于如愿以償把這條腿屈起來了,這時所有其余的小腿便像散了架,痛苦不堪地亂顫亂動。“可別無所事事地待在床上。”格里高爾暗自思忖。
他想先讓下身離床,可是他尚未見過、也想象不出是什么模樣的這個下身卻實在太笨重;挪動起來十分遲緩;當他最后幾乎發了狂,用盡全力、不顧一切向前沖去時,他卻選擇錯了方向,重重地撞在床腿的下端,一陣徹骨的痛楚使他明白,眼下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也許恰好正是他的下身。
所以他便試圖先讓上身離床,小心翼翼地把頭轉向床沿。這也輕易地做到了,盡管他身寬體重,他的軀體卻終于慢慢地跟著頭部轉動起來。可是等到他終于將頭部懸在床沿外邊時,他又害怕起來,不敢再以這樣的方式繼續向前移動,因為如果他終于讓自己這樣掉下去,他的腦袋不摔破那才叫怪呢。正是現在他千萬不可以失去知覺;他還是待在床上吧。
但是,當他付出同樣的辛勞后又氣喘吁吁像先前那樣這般躺著,并且又看到自己的細腿也許更厲害地在相互掙扎,想不出有什么辦法可以平息這種亂顫亂動時,他又心想,他不能老是在床上待著,即便希望微乎其微,也要不惜一切代價使自己脫離這張床,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可是他同時也沒有忘記提醒自己,三思而后行比一味蠻干強得多。這當兒,他竭力凝神把目光投向那扇窗戶,但是遺憾的是,甚至連這條狹街的對面也都裹在濃霧中,這一片晨霧實在難以讓人產生信心和樂觀的情緒。“已經七點了,”方才鬧鐘響時他暗自思忖,“已經七點了,可是霧一直還這么重。”他帶著輕微的呼吸靜靜地躺了片刻,仿佛他也許期盼著這充分的寂靜會使那種真實的、理所當然的境況回歸似的。
但是隨后他便心想:“七點一刻以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完全離開這張床。到那時候公司里也會有人來詢問我的情況的,因為公司七點前開門。”于是他開始設法完全有節奏地將自己的整個身子從床上擺蕩出去。倘若他以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從床上掉下去,著地時他將盡量昂起腦袋,估計腦袋還不至于會受傷。后背似乎堅硬;跌在地毯上后背大概不會出什么事。他最擔心的還是那必然會引起的巨大響聲,這響聲一定會在一扇扇門后即使不引起恐懼也會引起焦慮。可是這件事做起來得有點膽量。
當格里高爾已經將半個身子探到床外的時候——這種新方法與其說是一種艱苦的勞動,還不如說是一種游戲,他永遠只需要一陣一陣地擺蕩——,他忽然想起,如果有人來幫他一把,這一切將是何等的簡單方便。兩個身強力壯的人——他想到了他的父親和那個使女——就足夠了;他們只需要把胳臂伸到他那拱起的背下,這么一托把他從床上托起來,托著這個重物彎下腰去,然后只需小心翼翼耐心等待著他在地板上翻過身來,但愿細腿們一觸到地便能發揮其作用。那么,姑且不管所有的門都是鎖著的,他是否真的應該叫人來幫忙呢?盡管處境非常困難,想到這一層,他禁不住透出一絲微笑。
他已經到了使出更大的力氣擺蕩便幾乎要保持不了平衡的地步,很快他就要不得不最終采取決定性的步驟了,因為再過五分鐘便是七點一刻——正在這時候,寓所大門的門鈴響了起來。“是公司里派什么人來了。”他暗自思忖,幾乎驚呆了,而他的細腿們卻一個勁兒舞動得更猛烈了。四周保持著片刻的寂靜。“他們不開門。”格里高爾心里在想,懷抱著某種無謂的希望。但是隨后使女自然就一如既往踏著堅定的步子到門口開門去了。格里高爾只需聽見來訪者的第一聲招呼便立刻知道這是誰——是秘書主任親自出馬了。為什么只有格里高爾生就這個命,要給這樣一家公司當差,只要有一點小小的差池,馬上就會招來最大的懷疑?難道所有員工統統都是無賴,難道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忠誠、順從的人,這個人即便只是在早晨占用公司兩三個小時就于心不安得滑稽可笑,簡直都下不了床了?若是派個學徒來問問真的不頂事——假若壓根兒有必要這么刨根問底問個不休的話——,秘書主任就非得親自出馬,就非得由此而向無辜的全家人表示,這件可疑的事情只能委托秘書主任這樣的行家來調查嗎?與其說是由于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斷,還不如說是由于格里高爾想到這些事內心十分激動,他用盡全力一躍下了床。響起了一聲響亮的撞擊聲,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鬧聲。地毯把跌落的聲音減弱了幾分,后背也比他想象的更富有彈性,這聲并不十分驚動人的悶響便是這么產生出來的。只有那腦袋他沒有足夠小心地將其翹起,撞在地板上了;他扭動腦袋,痛苦而忿懣地將它在地毯上蹭了蹭。
“那兒里面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秘書主任在左邊鄰室里說。格里高爾試著設想,類似今天他身上發生的事會不會有朝一日也讓秘書主任碰上;其實人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像是對這個問題做出了粗暴的回答似的,現在秘書主任在隔壁房間里堅定地走了幾步,讓他那雙漆皮靴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妹妹從右邊的鄰室里用耳語向格里高爾通報消息:“格里高爾,秘書主任來了。”“我知道了。”格里高爾嘟噥道;但是他沒敢將嗓門提高到足以讓妹妹聽見的程度。
“格里高爾,”這時父親從左邊鄰室里說道,“秘書主任先生來了,他要知道為什么你沒乘早班火車走。我們不知道我們該對他說什么。再者,他也想親自和你談談。所以請你開開門吧。他度量大,對房間里凌亂不會見怪的。”“早上好,薩姆沙先生!”秘書主任和藹地招呼道。“他身體不舒服。”母親對秘書主任說,而父親則還在門旁說:“他身體不舒服,您相信我吧,秘書主任先生。要不然格里高爾怎么會誤了一班火車!這孩子腦袋瓜子里一心只想著公事。他晚上從來不出門,連我瞧著都快要生氣了;現在他已經在城里待了八天了,可是每天晚上他都守在家里。他和我們一起坐在桌旁,默默讀報或研究火車時刻表。如果他用鋼絲鋸干點活兒,這對他來說就已經是一種消遣了。譬如他就用兩三個晚上雕刻了一只小鏡框;您會感到驚訝的,它雕刻得多漂亮;它就掛在這房間里;等格里高爾一開門,您馬上就會看到它。您的光臨真叫我高興,秘書主任先生;光靠我們簡直沒法讓他開門;他固執極了;他一定是身體不舒服了,盡管他早晨矢口否認。”“我馬上就來。”格里高爾慢條斯理地說,可是卻寸步也沒移動,生怕漏聽了交談中的一句話。“太太,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別的原因,”秘書主任說,“但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可是話也得說回來,我們買賣人——你可以說是晦氣也可以說是福氣——出于生意經往往只好不把這種小毛小病當做一回事。”“秘書主任先生現在可以進去看你了嗎?”不耐煩的父親又敲門問道。“不行。”格里高爾說。左邊鄰室里頓時出現一片令人難堪的寂靜,右邊鄰室里妹妹開始啜泣起來。
妹妹為什么不到其他人那兒去呢?她大概現在才起床,根本還沒開始穿衣吧。那么她為什么哭呢?因為他不起床并且不讓秘書主任進來,因為他有丟掉這份差使的危險,因為隨后老板就又要向父母親逼債嗎?眼下這不都是瞎操心嘛。格里高爾還在這里,絲毫也不想離開他的家人嘛。眼下他好好地躺在這兒地毯上,哪個知道他目前狀況的人都不會當真要求他讓秘書主任進來的。可是格里高爾總不會由于這個小小的失禮行為馬上就被開除的吧,以后很容易就可以找個借口把它掩飾過去的嘛。格里高爾覺得現在他們與其抹鼻子流眼淚苦苦哀求,還不如別來打擾他的好。但是正是這種捉摸不定的情況令其他人感到苦惱,證明著他們的態度無可厚非。
“薩姆沙先生,”秘書主任提高嗓門說,“您這是怎么回事?您把您自己關在房間里,光是回答‘是’和‘不是’,不必要地引起您父母極大的憂慮,還以一種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方式疏忽了——我只是捎帶提一句——您的公務職守。我現在以您父母和您經理的名義和您說話,并正式要求您立刻做出明確的解釋。我感到驚訝,我感到驚訝。我原以為您是個文文靜靜、明達事理的人,可是現在您似乎突然要耍怪脾氣了。雖然今天早晨經理向我暗示了您不露面的原因——他提到了最近委托您收取的那筆現款——,但是我確實幾乎以我的名譽向他擔保這根本不可能。可是如今我在這里看到您執拗得簡直不可思議,我完全失去了任何興致,絲毫也不想替您去說項了。您在公司里的地位決不是最牢固的。這些話我本來想私下里對您說的,但是既然您在這里白白糟蹋我的時間,我就不知道,為什么令尊和令堂就不可以也一起聽聽呢。近來您的成績很不能令人滿意;現在雖然不是做生意的旺季,這一點我們承認;但是不做生意的季節是根本不存在的,薩姆沙先生,是不允許存在的。”
“可是秘書主任先生,”格里高爾氣憤地說,一激動便忘記了一切,“我馬上,我這就來開門。我有點不舒服,頭暈,起不了床了。我現在還躺在床上呢。但是現在我已經又有了精神了。我正在下床。請稍等片刻!情況還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可是我已經恢復健康了。一個人怎么會突然患上這種病!昨天晚上我還好好兒的,我父母親是知道的嘛,或許不如說,昨天晚上我就已經有所預感。想必人們已經看出我有點不對頭了。我為什么沒向公司告病假!我總以為,這病用不著請假待在家里我也能挺過去的。秘書主任先生!請您體諒我的父母!您現在對我所作的種種指責都是沒有根據的;有關這方面的問題人們一句話也沒對我說過。也許您還沒看到我已經寄出的最近一批訂單吧。再者,我就乘八點鐘的火車上路,這幾個小時的休息使我精力充沛起來了。您別耽誤時間了吧,秘書主任先生;我本人馬上就上班,勞您大駕,把這一點告訴經理并代我向經理問好!”
就在格里高爾急促發出這一席話、幾乎不知道自己講了些什么的當兒,分明是由于有了床上的那些鍛煉,他已經輕易地漸漸接近那只柜子,現在正試圖靠著它使自己直立起來。他果真想開門,果真想露面并和秘書主任談話;他很想知道,那些現在如此渴望見到他的人一旦看見他時會說些什么。如果他們給嚇住了,那么格里高爾就不再有什么責任,就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如果他們對這一切泰然處之,那么他也就沒有什么理由要大驚小怪,只要抓緊時間就真的可以在八點鐘趕到火車站。起先他從光滑的柜上滑落下來幾次,但是他最后猛一使勁終于站直了起來: 對于下身的疼痛他一點兒也不在意了,雖然它火辣辣地作痛。他向著近處一把椅子的靠背倒下,他用自己的細腿緊緊抓住靠背的邊緣。這一下他卻也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并且沉默不語了,因為現在他可以傾聽秘書主任講話了。
(張榮昌 譯)
【賞析】
異化的實質就是人同自身的疏離。人不認識自身了,不認識自身周圍一度熟悉的環境了,由此造成的心理效果,就是一種恐懼、不安,就是海德格爾講的煩和畏。可是煩和畏包含在此在的現象學結構之中,是此在的在的方式,如此說來,人無時無刻不處在異化當中。異化未必全是壞事,黑格爾式的精神攀升就是自我異化,克服個別性達到普遍的意思。但反過來說又有脫離自然的危險,而在現實社會生活中,人們感受不到黑格爾在抽象體系中發現的絕對精神的引領,卻只是承受那種無歸宿感帶來的恐懼與茫然,因為從前的價值觀念,從前借以把握世界和自身的價值體系和認識方式應付不了眼前的現實——世界于是變得陌生而不可理喻了。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異化本身也無法清楚地顯示出來,因為作為參照系的環境無時不隨異化主體而變化。于是卡夫卡布置了一個驟然的場景轉換,使《變形記》成為差異的游戲。一夜間變成了甲蟲的格里高爾成了家中的寄食者,這一擺脫了人形的明顯差異,卻使他原來的工作環境與責任,他在家中扮演的贍養者角色第一次凸現出來。由格里高爾的變形導致了許多小的變形,大的差異引發了許多小的差異。家人無法完全卸去對他的責任,但變形者不再屬于他們的世界,卻是無疑的事實,他們不得不同時以變形來應付格里高爾的不幸帶來的問題: 重新走入職業生活的父親由不中用的老朽恢復了家長的權威,為了使現在的家庭不受騷擾,對變形的兒子采取嚴厲的壓制政策;母親由操勞過度的老人一度變成格里高爾的保護者,最后回復到弱者和被保護者的狀態;變化最大的則是妹妹,在她身上格里高爾曾寄托了最大的希望,可她由格里高爾起初的同盟變成了最堅決的對手,第一個明確要求將過去的哥哥同眼前的蟲子區分開來,直到他死后,看到他干癟的身體,她才恢復了使用“他”的人稱。
我們這里所選的是小說開始的一部分。文本開始于一句漫不經心的陳述,敘事者以簡單的陳述給出一個簡單的事實,生怕激起讀者的絲毫不安,更不愿將日常生活秩序攪亂,可正是這種漫不經心造成了恐怖效果,按照弗洛伊德的看法,恐怖(unheimlich)的本意就是熟悉的東西變得不熟悉了:“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蟲。”同樣地,面對突然的變故,主人公也沒有驚惶失措,倒是鎮靜地對眼前的情況進行了一番理性的審視: 這不是夢,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實,似乎并沒有超出常識理解范圍,他的房間仍“靜臥在四堵熟悉的墻壁之間”——他并沒有脫離熟悉的世界。這件倒霉事大概得歸咎于自己的職業,作為旅行推銷員的他得日復一日地奔波,忍受不定時的劣質伙食,沒有真正的朋友,而這一切的原因是父親當年的破產欠債,使他早早擔起養家的重擔。他巴望這種日子早日結束,所以從心理學上說,“變形”也有逃避的意味。
同時他仔細檢驗自己新獲得的生理特性。面前亂舞的細腿,身上的斑塊和隆起的后背,都證明了他作為甲蟲的特性,但并沒有給他帶來太多不安。他沒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適,“除了有一種在長時間的睡眠之后確實是不必要的困倦之外,格里高爾覺得自己身體很健康”。他一門心思只是放在這件事情給職業帶來的影響上,變形雖說是一種討厭的感覺,但實質性后果卻只能由工作情況來確定,只要能及時趕上火車,不耽誤生意,那就證明一切照常,今天的變故不過像偶爾的感冒一樣無傷大雅。就是說,健康與生理結構失去了同自我的必然聯系,而僅和職業相關,經濟需要決定了自我的判斷,這就是工業社會導致的異化現象。
可他還不太適應新的身體機能,他無論如何也起不了床。起床這件事是他變形后和世界發生的第一次沖突,是重新進入世界的先決條件,這第一回合就給他難堪,因為他的身子寬得出奇而又極其笨重,他現在沒有胳臂和手,只有眾多難以控制的小腿,一刻不停地向四面八方揮動。幾番嘗試都未得手,他累得精疲力竭,不過潛意識里希望尚存,他指望著家里的幫助來克服眼前的困難:“如果有人來幫他一把,這一切將是何等的簡單方便。兩個身強力壯的人——他想到了他的父親和那個使女——就足夠了;他們只需要把胳臂伸到他那拱起的背下,這么一托把他從床上托起來,托著這個重物彎下腰去,然后只需小心翼翼耐心等待著他在地板上翻過身來,但愿細腿們一觸到地便能發揮其作用。”在格里高爾的心中,這個希望的落實似乎無可置疑,而眼下并沒有到非需要援救的地步,那就讓它留在原地,充作默然的鼓勵吧,想到這一層,他感到由衷的欣慰,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可他的信心在動搖,窗外的景色代表了心境的變化,也象征著未來前景,但是“甚至連這條狹街的對面也都裹在濃霧中,這一片晨霧實在難以讓人產生信心和樂觀的情緒”。變形后所面臨的世界茫然一片,脫離了格里高爾的把握,他對家人寄予的希望最終也將自行破滅。
秘書主任的來訪揭開了家人和變形后的主人公打交道的序幕。因為格里高爾錯過了火車,秘書主任前來興師問罪,這下打亂了格里高爾在動物身份和職業之間達成妥協的計劃。聽到上司駕到,情急中他不顧一切地滾下了床,在地上摔得半死。他要盡快沖出門去,要給秘書主任一個圓滿的解釋,這一點大約不難做到。他邊急著出門還邊想:“那些現在如此渴望見到他的人一旦看見他時會說些什么。如果他們給嚇住了,那么格里高爾就不再有什么責任,就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如果他們對這一切泰然處之,那么他也就沒有什么理由要大驚小怪,只要抓緊時間就真的可以在八點鐘趕到火車站。”這種計算可以說既狡猾又幼稚,其中的邏輯無非是: 要么他真變形了,也就是病了,那睡過了時間趕不上火車,責任就不在他,要么他就是在別人眼里一切正常,那他至少不是動物,也不用為自己變形的怪事操心了。這正體現了希臘悲劇的實質: 主人公在悲劇性的盲目狀態中行動,無法看清自己真實的處境。變形者的所有行動和對自身狀態的一切認識都依賴于外界,他不是獨立判斷,而是在不切實際地設想,同時牢牢相信他人判斷的優越性。如果說希臘悲劇是古典悲劇,《哈姆雷特》是現代悲劇的開始,這就是現代悲劇的極端化。
總之,對工作與職業的思考壓倒了對目前變形的焦慮,這正說明了他在社會生活中經歷的異化程度有多么深。人變成甲蟲只是場景的轉換,真正構成卡夫卡式“怪誕”的,是變形后的主體沿用他從前的認知方式,以至于無法應付新的處境,而這也是卡夫卡揭示的現代人的認識論處境。格里高爾的變形并不徹底,他現在是人的思維加上蟲的身軀,這一微妙差異卻使無論蟲的生理特征(所指)和人的思維(能指)都清楚地呈現出來,而矛盾造成的困惑使讀者無論對意義還是符號本身都要投入雙倍注意力。納博科夫曾在他的課堂上,對學生們得意地宣布了他的“重要發現”: 這樣一種甲蟲應該屬于有翅目,可是格里高爾就從來沒有發現他背上的硬殼下有翅膀。言下之意,變形者的問題通過簡單地“飛走”就能得到解決。留給我們的唯一困惑是,如果他“飛走”了,那還有這一篇小說嗎?他遁入另一個(非人的)語言領域去了——這還是黑格爾唯心主義的解決辦法。
文本的反諷意味在于,格里高爾恰恰通過變成動物,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作為人的身份(這是他以往在工作世界中完全遺忘了的),在人性和動物性的不協調中,在人性和動物性的沖突和磨合以及磨合的失敗中,看清了何為人性——差異產生了意義。作為這種超越的代價,他被徹底排除出人的世界。這正是作為藝術家的卡夫卡的厄運。
(范 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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