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雷維克是德國一家大醫院的外科主任,因為保護猶太朋友,遭到以哈克為首的法西斯警察的拘捕和審訊。他的妻子受到牽連,死在牢里。雷維克逃出集中營,開始了流亡生活。他來到巴黎,住在專門收留各國流亡者的“國際旅館”,還在暗中行醫。某個深夜,他在街頭徘徊,遇見精神恍惚的女子瓊恩·瑪朵。漸漸地,兩個人相愛了。一天,雷維克為了搶救一個被砸傷的婦女,暴露了身份,被法國當局驅逐出境。3個月以后,他輾轉回到巴黎,此刻瑪朵已經和別人同居了。雷維克無法忘記妻子的慘死,當他在巴黎發現哈克時,就巧妙地跟蹤、誘騙他,在樹林里把這個狠毒的納粹分子殺死了?,敹浔蝗藰寭簦拙S克回天乏術,眼看著她死去。二戰爆發了,法國陷入混亂。雷維克和其他流亡者一起,再度被關進集中營。
【作品選錄】
凱特·海格斯特朗把酒瓶推給他。 “現在可別說個‘不’字了?!?/p>
他喝著科涅克酒。還有十二天,他想。還有十二天,哈克就會回巴黎來了。這十二天要想法子打發過去。十二天,他的生命只有十二天了。十二天以后的事,無法設想。前面是一個深淵。現在怎么來消磨這段時間,都無所謂。但在這飄忽不定的兩星期中,參加一次化裝游園會畢竟是荒唐點吧?
“好吧, 凱特。”
他又到了杜朗特的醫院。金發女人正在睡覺,腦門上滲滿大粒的汗珠。臉上有了血色,嘴巴微微張開?!绑w溫怎么樣?”他問護士。
“一百?!?/p>
“好的?!彼┥砣タ茨歉焙逛逛沟拿婵?。感覺到她的呼吸。氣息中再沒有醇精的味兒。聞起來像麝香一樣沁人。麝香,他回想起來了——那是“黑森林”地區的山間草原,他在烈日下悶聲不響地徐徐爬行,下面什么地方傳來了追捕者的叫喊聲,這時他突然聞到了醉人的麝香味兒。奇怪,他怎么把一切都忘了,單單沒有忘記麝香味兒呢?已經二十年了,現在從他那布滿塵土的記憶的角落里,麝香味兒還能使他依稀看到那一天逃入“黑森林”的景象。也許,不是二十年吧,他想。是十二天。
穿過燥熱的城市,他回到自己的旅館。已經快三點了。上了樓。一個白色信封放在他門前。他把它撿了起來。信封上有他的名字,卻沒蓋郵戳,也沒貼郵票。是瓊恩的吧,他想,于是把它拆開。一張支票掉了出來。是杜朗特給他的。雷維克冷淡地看了看數字。接著又看了一次。簡直無法置信。這不是通常的兩百法郎,而是兩千。杜朗特一定非常驚慌,雷維克想。這家伙自愿拿出兩千法郎,倒是世界上的第八奇跡。
他把支票塞進皮夾,然后將一大疊書放在床邊的桌子上。這些書是他兩天前買來的,為的是睡不著覺的時候可以看看。奇怪,對他來說,書本兒變得越來越重要了。它們不能取代一切, 卻能夠進入一切東西所不能進入的境界。最初幾年,他沒碰過任何一本書。因為,跟那些發生的事情相比,書本兒顯得沒有生氣。但現在,它們卻變成了一道墻垣,即使不能用來防御,至少可以當作倚靠。雖然沒有多大幫助,在這重新變得昏天黑地的時代,卻可以使人擺脫絕望。這就夠了。往日的一些想法,今天只能遭到蔑視和嘲笑;但想法既然有過,就永遠不會泯滅。這也就夠了。
他剛要看書,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沒去抄耳機。鈴聲響了很長時間。幾分鐘后,鈴聲停止,他才拿起耳機,問門役是誰來的電話?!八龥]提她的名字。”門役回答。雷維克聽出門役在吃東西。
“是個女人嗎?”
“是的。”
“口音很重?”
“這我就不清楚了。”門役繼續吃東西。雷維克掛電話到維伯爾的醫院。誰也沒有從那兒打過電話給他。杜朗特的醫院里也沒有人給他打過電話。他又打電話到蘭開斯特旅館。交換臺女接線員告訴他說,誰也沒有向她叫過他的電話號碼。可見,一定是瓊恩。大概,她是從謝赫拉扎德夜總會打來的。
一小時后,電話鈴又響了。雷維克把書放在一邊,站立起來,走到窗前。將拐肘撐在窗臺上,等著。柔和的風送來了百合花的芳香。難民維森霍夫在他的窗前用百合花代替了枯萎的荷蘭石竹?,F在這屋子的氣味,很像舉行葬禮的教堂,又像暖和的夜晚修道院的花園。雷維克不清楚維森霍夫這么做是向戈德堡老頭兒表示悼念呢,還是只是因為百合花在木盆里長得好些。電話鈴聲沉寂下來。今晚,我大概睡得著了,他想,接著就走回床鋪。
他睡著的時候,瓊恩卻來了。她立即扭開天花板上的電燈。卻仍然站在房門邊。他睜開眼睛?!爸挥心阋粋€人嗎?”她問。
“不。關掉電燈,離開這兒。”
她猶豫片刻,然后朝浴室走去,打開了門。“騙人吧?!彼f著微微一笑。
“見鬼去吧。我疲倦極了?!?/p>
“疲倦?怎么會疲倦?”
“就是疲倦。再見。”
她走得更近一些?!澳銊偦貋戆伞N颐扛羰昼娋痛蛞淮坞娫捊o你。”
她瞥了他一眼。他并沒有說她撒謊。她已經換了衣服。一定跟那個家伙睡了覺,打發他回家去了,現在就來給我一次突然襲擊,并且向她以為呆在這兒的凱特·海格斯特朗表明,我是一個深夜還有女人上門的該死的嫖客,讓凱特最好避開我,他想。于是,他違心地微微笑了一下。這種考慮周到的行動不知怎么常常使他感到欽佩,即使這是違背他的意志的。
“你笑什么?”瓊恩厲聲問道。
“隨便笑笑罷了。把燈關掉。你在燈下像個鬼一樣。走吧。”
她沒理會。 “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娼婦是誰?”
雷維克撐起一半身子。 “給我滾,否則我要拿東西砸你了?!?
“哦,我明白啦——”她審視著他。 “原來如此!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雷維克伸手拿起一支煙。 “你別把自個兒搞得那么可笑。你跟另一個男人住在一起,卻到這兒來裝出一副吃醋的樣子?;氐侥愕难輪T那兒去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p>
“當然?!?/p>
“當然不是那么回事!”她突然嚷叫起來。“你很清楚不是那么回事。事情不該由我來負責。這種事我只感到不愉快。但事情已經發生,我也不知道——”
“事情總要發生的,誰也不知道怎樣——”
她盯著他?!澳恪憧偸沁@樣自以為是。你的自命不凡叫人發瘋!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動搖你的自信心!我憎恨你的優越感!經常恨它!我需要熱情!我需要一個愛我愛得發瘋的人!我需要一個沒有我就不能生活的人!你沒有我也能生活。你經常都能!你并不需要我。你是冷漠的!你是空虛的!你壓根兒不懂得愛情!你從來沒有完全跟我在一起!我以前向你撒謊說,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你離開了兩個月!現在我要說,即使你呆在這兒,這樣的事出會發生!你別笑!我知道其中的差別,我一切全知道,我知道那個人并不聰明,他不像你,可他把自己給了我;除了我,他認為什么都不重要;除了我,他不去想別的什么;除了我,他不要任何東西;除了我,他什么都不知道,——這就是我需要的!”
她站在他床前,沉重地喘息著。雷維克伸手拿起一瓶蘋果白蘭地酒?!澳悄銥槭裁催€要來這兒呢?”他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你是知道的,”接著才低聲說道?!盀槭裁催€要問呢?”
他斟滿一杯,遞給她?!拔也幌牒龋彼f。 “那是個什么女人?”
“一個病人?!崩拙S克無心撒謊。 “一個患著重病的女人?!?/p>
“不對。撒謊最好撒得圓一點。生病的女人應當住在醫院里,不會跑到夜總會去?!?/p>
雷維克放回酒杯。真實的事情經常都像是不大可能的。“那是真的?!彼f。
“你愛她嗎?”
“這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愛她嗎?”
“這跟你究竟有什么相干,瓊恩?”
“相干!只要你不愛上別的任何人——”她躊躇地說。
“你剛才把那個女人叫做娼婦。那還會有什么愛情問題呢?”
“我只是那么說說。我一下子就能看出她不是娼婦。我是故意那么說的。因為一個娼婦,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你愛她嗎?”
“把燈關上就走吧?!?/p>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拔抑懒?。我看出來了?!?/p>
“滾吧!”雷維克說。“我疲倦極了。收起你那一套不值錢的字謎把戲。這種把戲你以為別人從來沒有玩過嗎?你抓住一個男人,是為了陶醉,為了偶然間的愛情,或者為了你的前程;而對于另一個男人呢,你說你愛他愛得更深,愛得不一樣,有時卻把他當做一個避風港,如果那個蠢驢能夠容忍的話。去你的吧,你的愛情種類可太多啦?!?/p>
“這不是事實,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真的。不是事實。我想回到你身邊來。我就要回到你身邊來啦?!?/p>
雷維克重新斟滿他的酒杯?!澳阆牖貋硎遣豢赡艿?。那只是一種幻想。這樣幻想也許使你感到舒服一些。你絕對不會回來的。”
“我會!”
“不。充其量是個短時期。然后,另一個只需要你而不需要任何東西的男人又來追求你,于是舊戲又會重演。那就是我美好的未來啰。”
“不,不!我要跟你呆在一起?!?/p>
雷維克笑了起來。“瓊恩,”他幾乎溫柔地說。 “你不會跟我呆在一起的。風是關不住的。水也是關不住的。如果要把它們關住,它們就會敗壞。禁錮的風會變成陳腐的空氣。你是生來不會在任何地方久呆的?!?
“你也不是?!?/p>
“我?”雷維克喝干了一杯。早晨是那個金發女人;然后是肚子里藏著死神、皮膚猶如薄綢的凱特·海格斯特朗;現在卻是這個無所顧忌的女人,她滿懷對生活的渴望,并無自知之明,卻又好像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自己;她天真、伶俐,忠實得古怪,但又像她的母親——大自然一樣毫不忠誠;她四處漂泊,到處遭到驅趕;想牢牢地抓住什么,同時又松手而去。“我嗎?”雷維克重復說道。 “你知道我些什么呢?你能理解一個生活變成了一堆問題的人的愛情嗎?跟那樣的愛情相比,你那種不值錢的陶醉算得了什么?當淪落的處境突然起了變化的時候,當無窮的疑難集中在你身上的時候,當感情像沙漠上空的海市蜃樓突然升起和成形的時候,當想象中的鮮血變成一片風景,而一切夢幻與這種鮮血相比顯得蒼白和平凡的時候,你會怎樣想呢?那是一片銀光閃閃的風景,那是一座精雕細刻、用玫瑰色石英砌成的城市,像鮮血的反光那樣璀璨奪目——你知道這些嗎?你以為這些說起來那么容易嗎?你以為憑一只如簧之舌就能一蹴而就嗎?你知道那些敞開的墳墓嗎?你知道人們怎樣畏懼過去那些晦暗、空漠的黑夜嗎?——現在,墳墓敞開,里面已經沒有白骨,只有土壤和豐產的種子,一片嫩綠。這你知道嗎?你喜歡陶醉,喜歡贏得愛情,喜歡本該死亡而沒有死亡的舊我,喜歡騙人的卿卿我我,然而你的心卻是空虛的——因為一個人保持不住并非自己心里生長的東西。那種東西在暴雨之下也不會旺盛地生長。如果一個人并未失去信心,那種東西倒是會在孤獨、空漠的黑夜里生長的。這你知道嗎?”
他說得很慢,看都沒看瓊恩,仿佛把她忘了。隨后才望了望她?!拔以趪Z叨些什么呀?”他說?!岸际菬o聊的老生常談吧。今天我喝得太多了。來,再喝一杯就走。”
她在床邊坐下,拿起杯子。 “我明白啦,”她說。“有時候,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雷維克,你為了珍惜自己的愛情和生命,經常把我給忘了。你把我當做一個出發點,一旦抵達你那銀光閃閃的城市,就再也不會惦念我了?!?/p>
他朝她看了半晌?!耙苍S是?!彼f。
“你光考慮自己,你在自個兒身上發現了那么多的東西,卻使我呆在你生活的邊緣上?!?/p>
“也許是。可你并不是一個可以指望的人,瓊恩。你自個兒也知道這一點。”
“你想指望嗎?”
“不,”雷維克思忖一下才說。接著微微一笑。“一個人從永遠不變的環境中脫身出來,有時候就會進入奇異的境地,做出奇異的事情。不,當然啰,我并不希望那樣。但是,一個只有一頭羔羊的人,有時候也想用它來做許多事情的?!?/p>
突然,黑夜中充滿一片寧靜。這又像是很久前瓊恩睡在他身旁的那些黑夜了。城市似乎離得很遠很遠,只有天際傳來嗡嗡嚶嚶的市囂聲。時鐘的發條斷了,時間仿佛停止不動了。世界上最簡單、最難相信的事情,又變成真的了: 兩人促膝談心,互傾衷腸;于是兩人的聲音——所謂言詞,就在突突跳動的大腦皮層中喚起同樣的形象和感情,而由于聲帶毫無意義的顫動以及這種顫動在黏搭搭的灰色大腦里引起的反應,又突然出現了一片天空,天空中映出了浮云、小溪、往事,也映出了正在成長和腐敗的東西。
“你是愛我的,雷維克——”瓊恩說,但她只說到了問題的一半。
“是的??晌乙M量擺脫你?!?/p>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所說的事跟他倆沒有多大關系。她沒去理會。“我沒法想象咱們會永遠不在一起。是的,是一個短時期。不是永遠,不是永遠。”她重復說著,皮膚上起了戰栗。 “‘永遠不’是個可怕的字眼兒,雷維克。我實在不敢想象我會永遠不再跟你一起?!?/p>
他沒有回答, “讓我呆在這兒吧,”她說,“我再也不愿回去了。再也不了。”
“你明天就會回去的。這你知道?!?/p>
“當我在這兒的時候,我就想象不到不在這兒的情形?!?/p>
“反正都一樣。這你知道的?!?/p>
停頓了片刻。這間燈光明亮的斗室還跟以前一樣;面前還是他愛過的那個女人,奇怪的是,她再也不是原先那個女人了;伸出胳膊還可以摸她,可再也觸不到她了——
雷維克放下酒杯?!澳阒溃氵€會離開我的。——明天,后天,總有一天——”他說。
瓊恩俯下了頭?!班??!?/p>
“就算你回到我身邊,——你自己知道總還要再走的。——”
“喔?!彼龘P起臉來。臉上珠淚滾滾?!斑@是怎么回事,雷維克?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笑了笑。 “有時候,愛情并不是很愉快的,是不是?”
“不,”她望著他。 “咱們為什么會這樣,雷維克?”
他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瓊恩。也許是因為咱們沒有依靠的東西了。以前,咱們有的東西很多——安全啦,后援啦,信仰啦,抱負啦,——當愛情使咱們六神無主的時候,所有這些就是咱們可以憑靠的欄桿。如今咱們什么都沒有了,——頂多有一點絕望,一點勇氣,此外就是內在的和外在的陌生。因此,如果愛情迸發起來,那就像干柴遇到烈火。除了愛情,什么也沒有了?!@就使愛情變得不同了——變得更狂熱、更纏綿,也就更帶破壞性?!彼辶吮?。 “這些事,不該想得太多。目前的處境下,咱們不該過分傷腦筋,否則只會變成窩囊廢。咱們不愿變成窩囊廢吧,是不是?”
瓊恩搖了搖頭。“不。那個女人是誰,雷維克?”
“一個病人。以前我帶她到謝赫拉扎德去過一次。那時你還在唱歌。好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現在,你在做什么工作?”
“扮演小角色。我并不以為自己干得很好。可我掙的錢夠我獨立生活了,我希望隨時能夠離開那兒。我是沒有什么抱負的。”
她的眼睛干了。她喝干了一杯蘋果白蘭地,就站立起來,顯得很困乏。 “咱們為什么成了這種樣子,雷維克?為什么呀?一定有什么原因。如果沒有原因,我就不問了。”
他苦笑了一下。 “這是人類最陳舊的問題,瓊恩。‘為什么’這個疑問——古往今來一切邏輯、一切哲學、一切科學都在這個疑問上粉碎了?!?/p>
“現在我要走啦,”她說,看也沒看他一眼。她從床上拿起自己的東西,就朝房門走去。
她走了。她走了。她已經到了門口。雷維克心如刀絞。她走了。她走了。他馬上挺起身來。突然間,他覺得這是不能忍受的,一切都是不能忍受的;只要再過一夜,今天這一夜,讓她的頭再一次枕在他的肩膀上,明天他還能戰斗的;讓她再一次在他身邊呼吸,在沉淪的生活中,再來一次溫柔的幻想,甜蜜的欺騙。別走!別走!除了你,我還有別的什么呢?我那豪邁的勇氣到哪兒去啦?咱們要漂泊到什么地方去呢?只有你是實在的!其他不過是最鮮明的美夢!不過是長滿長春花的茫茫草原!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讓火花永遠迸射!我吝惜自己是為了誰?是為了什么郁郁寡歡的事嗎?是為了什么混沌的前景嗎?什么都快完了,我的生命只有十二天了,十二天之后就一無所有,十二天加上這一夜;你的皮膚多么光滑!你為什么今夜來到這兒?你從星群中墜落下來,四處漂泊,已經被舊日的美夢遮住了。你為什么要沖破這一夜的層層障壁?今夜,除了咱倆,就沒有一個人是活的吧?“瓊恩?!彼暗?。
她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忽然露出狂熱而急切的神色,扔掉手里的東西,就朝他撲了過去。
(高長榮 譯)
注釋:
據說全世界有七大奇跡,“第八奇跡”是夸張的比喻。
【賞析】
德國作家雷馬克在另一部小說中曾經寫過這樣一句話,戀愛與復仇是人世間最快意的兩件事。正所謂快意恩仇,情愛纏綿與報仇雪恨會帶給人類似的滿足感,緊張而危險,快慰又刺激,有一絲神秘,有一點非凡?!八麗圻^一個人,但已失掉了她;他恨過一個人,但已殺死了他。兩者都使他解放。一個人復蘇了他的感情;另一個人根除了他的往事。再也沒有什么未了的事了?!薄八笔抢遵R克的長篇名著《凱旋門》里的主人公雷維克,他失去的愛人叫瓊恩·瑪朵,他殺死的仇人叫哈克。亂世中的一段戀愛與復仇隨浮云散盡,抬頭仰望,巍峨的凱旋門佇立在夜空之下,冷眼旁觀著人世間所有的紛擾和變遷,等待著新的硝煙四起,新的殺伐降臨。
身處戰亂時期的人們被剝奪了太多的東西,平靜、正常地過過日子,簡單、自然地談談戀愛都成為奢望。分別會沒有預兆地出現,阻隔會不容分說地橫亙。小說中,雷維克被驅逐出境之前,甚至來不及與瓊恩話別,出境以后也沒有機會給她寫一封信。3個多月過去了,當雷維克再次回到巴黎時,以為和他永無重逢之日的瓊恩已經跟別人同居了。雷維克的內心非常痛苦,他決定斬斷與瓊恩之間的聯系??墒黔偠鲄s一再訴說,自己真正愛著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雷維克,她和別人同居,是在失去信心情況下的無奈之舉。節選部分描寫了瓊恩看到雷維克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女人,出于嫉妒,她夜半找上門來,想要探聽究竟,并再度袒露自己對雷維克無法熄滅的情意。
其實,和雷維克待在一起的女人只是他的一個病人。瓊恩之后,雷維克幾乎成了禁欲主義者,他拒絕誘惑,以至于受到妓女的嘲笑。這是因為雷維克依然愛著瓊恩,盡管他知道瓊恩是個不安分的人,善變而多情。他幾次試圖同她一刀兩斷,每一次又都難捺寸寸柔情,最終攬她入懷?!八嫦褚还珊挽愕娘L,把生活的瘡疤也好像吹得融化了;她跟他說話的時候,他那種防御性的、奇異的冷漠感也被她的熱情掃蕩無遺。”瓊恩曾經給過他真實的溫暖和幸福,對于身處流亡生涯中的雷維克來講,這種感情異常珍貴。
同時,雷維克也清楚地知道,“情意綿綿是太平時期的事”。這是他在1916年血腥的一戰戰場上得到的啟示。戰亂會讓人們變得兇悍而脆弱。危險與死亡無處不在,不可抵御,只能承受?;钪莾e幸,團聚是暫時,此時還談什么天長地久和永不分離?雷維克的記憶里藏著太多的痛苦和仇恨,這顛沛流離的生活,這沉重扭曲的現實,這漆黑無望的未來,都阻止他盡情地投身愛情海,阻止他把一整顆心全部交給對方。
瓊恩敏銳地感覺到,一直以來雷維克刻意在兩個人之間保持距離。節選部分中,她第一次承認,即使沒有雷維克被驅逐出境的事情發生,她也可能投向他人的懷抱。她希望雷維克明白,這種“投向”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需要”;不是因為她的寡情,而是因為雷維克的疏離。
小說中,瓊恩是一個不能自主自立的形象。她好像藤蔓,需要借助外力獲得支撐,才能站立起來。這是這個人物的特征和弱點。瓊恩所謂的移情別戀,正是由于這種性格造成的。因為是藤蔓一樣的人,所以對于支撐物的要求就會很高,如果那支撐物不穩定,隨時可能撤退,她就會害怕。此時一旦另有其人,愿意為她落地生根,將自己的一切完全交給她掌管,出于本能的需要,她自然攀住不放。當雷維克音信皆無,當一個男演員甘愿為她全情付出,她接受了后者。在她的心中,雷維克從來沒有徹底屬于自己,沒有給過她安全感。她看不到明確的未來,對兩個人的關系缺少把握。
然而,雷維克畢竟是她最愛的人,當他再度出現,她便身不由己地向他靠攏,渴望跟他在一起的愿望依然如從前一樣,熱烈而遲疑。瓊恩幾次試探雷維克,幾次爭取挽回兩人之間的感情,可每當雷維克要求她離開那個演員的時候,她又都推搪不應?;蛘咴诃偠鞯臐撘庾R里,她并沒有十足的決心重回他的身邊。因為雷維克還是那個雷維克,沒有身份,隨時可能消失,愛得有些閃躲,心的外面包著硬殼。瓊恩不敢輕易丟掉已經擁有的,她害怕到頭來一無所獲。
慢慢地,雷維克開始理解瓊恩了。節選部分中,他說到,他們之間的愛情之所以這樣不愉快,是因為“沒有依靠的東西了”。失去了安全感和后援力量的愛情,不啻于失去根須的樹木,經不起風雨飄搖或缺水斷糧,不堪一擊。小說中,雷維克曾經說最近20年出現了一種“歐洲病”,人們普遍具有幻滅感,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纏繞在人們的心頭。這20年,正是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延續的20年。戰爭的陰影,摧毀了生命的堅強,摧毀了無憂無慮的生活和充滿希望的日子。小說中,雷維克和瓊恩那曾經甜美既而無奈的戀愛,始終處在時濃時淡的戰爭陰云籠罩之下。作家通過這樣兩個人物之間的戀愛經歷,以他們的故事表面呈現出來的背叛和冷淡,對社會狀態與人的狀態的關系、對歷史進程與人的處境的關系進行著沉思。雷維克和瓊恩沒能生存在和平的年代,沒能置身在一個秩序井然、社會安定的國家里。隨時隨地可能爆發的戰爭,無處不在的拘捕和殺害,讓處在其中的人們難以正常地生活。由于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地傳染上了毀滅感,人們就不會產生對穩定的向往、對安頓的設想和對享受的計劃。人們急于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該抓住什么。內心惶惶,無根飄零,得過且過,雷維克和瓊恩無不顯示出這樣的末日情態。
節選部分最后,雷維克感覺也許自己的生命只剩下12天了,因為12天之后,那個納粹警察哈克將出現在巴黎,而他就要實行醞釀已久的復仇計劃。他不知道這次行動能否順利成功。一股生離死別的感覺涌上心頭,雷維克沉寂的情感蘇醒了。他寧可相信瓊恩的謊言,寧可忘記心底的隱痛,他要再愛一次,誰知道這是不是最后一次呢?等到雷維克終于手刃了哈克,為自己和妻子報了仇,他活下來了,可是瓊恩卻將永遠地離開他。這一次,可是真正的生離死別。小說結尾處,垂危的瓊恩和悲痛的雷維克各自講起祖國的語言,表達深深的愛戀,互訴火熱的情感。在隱姓埋名的流亡中,在動蕩不安的亂世里,雷維克愛過了,恨過了,幸福過了,失去過了。他了結了宿怨,終結了情緣,從此再無牽掛,坦然地走進戰爭,走向集中營。這樣的經歷和體驗,并非只留下蕭殺的寒意,更留下一個堅韌的背影。個體生命的存在渺小卻值得肅然起敬,一切苦難、戰爭、殺戮、死亡、訣別,都會一一扛過去。作家成功地塑造了雷維克這樣一個沉穩、堅強的人物形象。他不作無望的回顧或期盼,他活得很勇敢、很清醒。
《凱旋門》塑造了許多個性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無論是主角還是配角,個個栩栩如生。如小說中另一個重要人物莫洛索夫,他是俄國流亡者,雷維克非常信任他,兩個人對政治和時事的意見一致。這個人物是小說中的一股力量,每次他出場,都讓人覺得可靠而鎮定。
作家雷馬克是一位不抱幻想的理想主義者,他忠于高尚的個人主義,實踐人道主義思想。他把自己的靈魂賦予了小說中的人物,雷維克正是雷馬克的化身。被納粹審問、被政府驅逐、被剝奪身份,這一系列遭遇是作家與他筆下的人物共同經歷過的。反對戰爭,提倡和平,抨擊當權者,揭露法西斯暴行,同情普通百姓,成為《凱旋門》里的光芒。
從節選部分可以清楚地領略到,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具有舞臺劇的特征: 華麗、詩意,富含警句特色,注重情緒的抒發。小說的整體色彩是昏暗幽明的,所有的故事都像發生在夜間,白晝與光亮的照耀微弱無力。作家使用各種意象,來表達微妙的感觸與心情,抒發復雜的情感體驗。小說在進行陳述、描寫的時候,經常使用排比、對偶的句子,讀起來有詩歌的韻味、散文的旋律和風景畫的色調,帶給讀者藝術美的陶冶。
(孫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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